寒假的时光像指间的细沙,一天天悄然流逝,转眼之间,新年的脚步便近了。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这本该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悄然席卷了整个国家。
林砚秋的姑姑是江省省医院的教授,同时兼任院长,据姑姑所说,几周前,有人在市东头的一处菜市场私自买卖野生动物,正是这个隐患,让新型瘟疫在江省迅速爆发开来。瘟疫来得猝不及防,短短几日,恐慌便蔓延至全城、乃至全国。学校纷纷紧急停课,工厂陆续停工歇业,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空荡荡的,曾经热闹喧嚣的江省,一时间竟沦为了一座寂静得令人心慌的 “死城”,人心惶惶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而另一边,林砚秋身上刚刚有所好转的抑郁症,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再次加重,情绪失控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隐隐有觉醒第二人格的迹象。万幸的是,家人始终寸步不离地陪伴在他身边,耐心安抚、悉心照料,那股潜藏的异常,才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这一年的新年,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只有零星几声鞭炮,在疫情的阴霾中微弱响起,显得格外凄凉。所有人都清楚,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新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困住了团圆的脚步,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新年过后没多久,便到了林砚秋的农历生日,巧的是,这一天也是他爷爷的生日。
一家人想着,即便疫情尚未完全平息,也该好好庆祝一番,冲淡连日来的压抑,便特意进了城,订了一家新开酒店的包厢,打算安安静静过个生日。
可世事就是这般冤家路窄,他们满心欢喜地盼着一场温馨的生日宴,没曾想,竟在这家酒店里,遇上了当年霸凌过林砚秋的那几人中的两个,恰好也在这里举办订婚宴,往日的阴影与当下的欢喜撞在一起,瞬间搅乱了所有人的心情。那是张昊,当年在学校里最张扬跋扈的一个,此刻正穿着笔挺的西装,搂着身边妆容精致的未婚妻,被一群亲友簇拥着,笑得志得意满,丝毫没有当年校园里那股戾气,反倒多了几分刻意的成熟。而林砚秋看清他身边女人容貌的那一瞬,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僵 —— 张昊的未婚妻,也是当年霸凌他的人之一,而且还是其中的大姐大。当年那些最恶毒的辱骂、最周密的算计、最让人绝望的围堵,大半都是出自这个女人的授意。张昊不过是冲在前面的打手,而她,才是藏在背后、主导一切的人。
林砚秋刚跟着家人走到宴会厅拐角,目光对上两人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过往被霸凌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被堵在教学楼后的肆意辱骂、被藏起来又故意损毁的课本、被推倒在地时膝盖传来的刺痛、被刻意孤立时全班的冷眼,在宿舍的被褥像垃圾一样被扔进垃圾堆,还有那些深夜里不敢言说的委屈与恐惧,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抑郁症带来的低落与恐慌交织在一起,耳边的喧闹声渐渐模糊,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潜藏的第二人格仿佛又有了躁动的迹象,脑海里甚至响起了另一个冰冷又尖锐的声音。在后面走的爷爷最先察觉到他的异常,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温和却有带有他当兵时的威严:“砚秋,别怕,爷爷在。” 姑姑也立刻挡在她身侧,眉头紧蹙,目光警惕地看向张昊两人,眼神里满是护犊之情。爸妈也悄悄放缓了脚步,爸爸拍了拍他的后背,妈妈则凑到他耳边,低声安抚:“没事的,都过去了,我们不理他,好好过生日。” 或许是家人的安抚起了作用,林砚秋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可目光依旧下意识地避开两人的方向,指尖的冰凉却久久没有褪去。
偏偏这时,张昊也瞥见了他们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林砚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紧接着竟带着未婚妻走了过来。女人妆容精致,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可那双眼眸扫过林砚秋时,依旧带着当年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轻慢。张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又夹杂着一丝轻佻:“这不是林砚秋吗?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遇上你了。” 林砚秋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攥着爷爷的手。姑姑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砚秋护在身后,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语气冷淡:“我们来给孩子和老人过生日,不方便招待,还请自便。” 语气里的疏离与警告,让张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身边的未婚妻非但没有拉架,反而轻轻挽住张昊的胳膊,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林砚秋身上,声音轻柔,却字字扎心:“好久不见啊,林砚秋。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那语气里的轻蔑与熟稔,比任何嘲讽都更伤人。她明明什么重话都没说,却让林砚秋瞬间回到了那段被她随意拿捏、无力反抗的日子。张昊见状,胆子又大了几分,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着身边的人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胆小。”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林砚秋的心上,他的情绪瞬间又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前甚至开始发黑。爸爸见状,立刻扶着他的胳膊,沉声道:“我们去包厢,别跟不相干的人浪费时间。” 一行人匆匆避开两人,走进了预订好的包厢,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与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砚秋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既有委屈,有恐惧,也有不甘。爷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孩子,都过去了,以后有我们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姑姑给林砚秋倒了一杯温水,轻声说道:“砚秋,抑郁症不可怕,过去的阴影也不可怕,你要试着慢慢放下,有我们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爸妈也坐在他身边,默默陪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却用无声的陪伴,给了他最坚实的支撑。桌上的饭菜渐渐上齐,本该温馨热闹的生日宴,却因为这场意外的相遇,变得沉闷起来。林砚秋看着眼前熟悉的家人,又想起刚才那对璧人轻佻刺眼的模样,脑海里的两个声音再次交织在一起。一个在瑟瑟发抖,拼命想逃;另一个却在冰冷地叫嚣,要把那些年受过的委屈,尽数讨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压制多久,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会给本就脆弱的他,带来怎样的影响。而窗外,疫情的阴霾依旧没有散去,这座城市的寂静与包厢里的沉闷交织在一起,让这个本该值得庆祝的生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门外隐约传来订婚宴的欢声笑语,那是属于加害者的热闹与圆满,与包厢内的压抑形成了刺目的对比。林砚秋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忽然明白,有些伤害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自动消失,有些阴影,也不会因为一句 “都过去了” 就真的烟消云散。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女孩。爷爷温热的手掌,姑姑坚定的背影,父母无声的守护,像一道坚实的墙,稳稳地挡在他与那些黑暗过往之间。疫情终会过去,生日也会一年年过下去。而他心底那片被阴霾笼罩的角落,或许就在这一次次被守护、被抱紧的瞬间,悄悄透出了一点微光。
包厢的门被妈妈轻轻反锁,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外的音乐与祝福声隔着一层木板传来,模糊却刺耳,每一声欢笑,都像在提醒林砚秋刚刚那场猝不及防的凌迟。他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浸湿裤腿。抑郁症带来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脑海里那个冰冷尖锐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再是躁动,而是近乎失控地嘶吼 —— “他们凭什么可以幸福?凭什么忘了当年做过的事?”“你明明那么痛,他们却过得光鲜亮丽。”“反击啊,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那是他一直压抑的第二人格,在最脆弱的时刻,疯狂地想要破土而出。爷爷伸手,慢慢擦去他脸上的泪,粗糙的掌心带着老人独有的温度。“砚秋,看着爷爷。” 林砚秋抬起通红的眼,视线模糊。 “当年你小,无力反抗,不是你的错。” 爷爷的声音很慢,却字字清晰,“现在你长大了,我们都在。他们不配影响你的人生,更不配毁掉你的生日。” 姑姑站在一旁,神色冷肃。作为省医院院长,她见惯生死,也见惯人心险恶,此刻却因为侄女受的委屈,指尖微微发颤。“砚秋,抑郁症是病,可你不是软弱。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勇敢了。那些人带给你的伤害,我会记着,家人都会记着。但你要向前走,别回头。” 爸爸沉默地起身,将空调温度调高,又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妈妈则端来温水,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琉璃。弟弟则是在姐姐身边和她讲着在学校发生的那些有趣的事情。没有人催促他开心,没有人逼他原谅。只是安静地陪着,等她自己缓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是那个女人娇俏又带着挑衅的声音,隔着门缝钻了进来: “老公,你看那家人多扫兴啊,不就是以前开开玩笑吗,至于这么小题大做?” 是张昊的未婚妻苏婉,当年的大姐大。她故意说得很大声,就是要让包厢里的人听见。 “小孩子间的打闹罢了,他这么多年还放不下,也太玻璃心了。” 张昊的笑声跟着响起,轻浮又得意:“随她去,反正这辈子,他也就这样了。”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林砚秋猛地抬头,眼睛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狠厉。脑海里的两个声音瞬间炸开 ——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在求饶,一个在宣战。第二人格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压制。他的眼神骤然变了。不再是怯懦、无助、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那不是林砚秋。至少,不是平时的她。弟弟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姐姐?” 女孩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漠然:“我没事。”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在场的家人心头一沉。她慢慢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指尖不再冰凉,反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白。她抬手,自己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利落。 “生日宴还没结束。” 她开口,语气平稳得反常,“我们继续。” 姑姑立刻上前,想要触碰他的额头,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姑姑,我真的没事。” 她重复了一遍,眼神扫过门的方向,眼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像是在看两个将死之人。妈妈察觉到女儿的异常,心脏揪紧,却不敢多说,只能连忙招呼:“对,过生日,我们点蜡烛,点蜡烛……” 灯光被调暗。小小的生日蛋糕被推上桌,两根数字蜡烛分别代表着爷孙俩的年龄,暖黄的火苗轻轻跳动,照亮了林砚秋苍白却平静的脸。家人轻声唱起生日歌,歌声温柔,试图驱散包厢里的沉闷。林砚秋望着摇曳的烛光,嘴角微微弯起。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在所有人闭眼许愿的那一刻,他缓缓抬起眼,望向紧闭的房门。脑海里,另一个声音轻轻低语,带着蛊惑的笑意: “你看,他们欠你的。”“疫情能困住一座城,困不住报应。”“这一次,轮到我们了。” 他闭上眼,在心底许下了一个与生日快乐无关的愿望。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脆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心。窗外,夜色更浓,疫情的阴霾依旧笼罩着整座城市。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本该温暖的生日夜里,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悄然完成了第一次蜕变。门内外,两个世界。加害者依旧高枕无忧。而受害者,终于不再选择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