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风,裹着老槐树沉闷的香,把我困在一片灰蒙蒙的日子里。
父母争吵的声音、摔门的声响、教室里若有若无的议论,像一层又一层灰,厚厚地蒙在心上,连呼吸都觉得沉重。我不想回教室,也不想回家,只想找个没人看见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教学楼后的墙根是我最常待的地方,阴凉、安静,只有青苔和斑驳的墙壁陪着我。我蹲在地上,指尖一遍遍地抠着墙缝里湿软的青苔,耳机里的音乐开到最大,试图隔绝全世界的嘈杂。
歌循环到第三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很干净的脚步声。
我没抬头,也没动,只想装作没人在这里。
直到那道声音落在耳边:“喂,你蹲在这里,是在偷吃东西吗?”
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没恶意的调侃,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我死水一样的情绪里。
我愣了几秒,才慢慢回头。
阳光恰好从林知夏身后斜斜漏下来,把她的发梢染成一层温柔的浅金。她抱着一摞作业本,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干净得像一只刚落进人间的白鸽。
那一刻,全世界的蝉鸣、风声、耳机里的音乐,好像都瞬间静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乱撞,撞得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只知道,那天的阳光很亮,她很干净,而她的声音,像一束突然闯进来的光,直直撞进我灰扑扑、暗沉沉的世界里。
我蹲在地上没动,只是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她。
林知夏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把怀里的作业本往臂弯里又拢了拢,无奈又好笑地再问一遍:“问你呢,蹲这儿干嘛?”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把一只耳机摘下来,耳尖烫得厉害,声音低低的:“没干嘛,躲太阳。”
她“哦”了一声,视线扫过我脚边那片被青苔染得发绿的阴凉地,又落回我脸上,眼神干净又坦荡:“那你继续躲,我不打扰你。”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白衬衫轻轻扫过我膝盖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布料很软,指尖一触到,我就开始后悔,可又舍不得松开。
林知夏脚步顿住,慢慢回头看我,眼尾微微挑着,带着一点疑惑:“干嘛?”
我攥着那一小块布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脑子乱成一团,半天只憋出一句结巴的话:“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露出两颗浅浅的、很可爱的虎牙:“我叫林知夏。你呢?”
“苏晚星。”我几乎是立刻回答。
“苏晚星,”她轻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软乎乎的,像夏天里一口清甜的冰汽水,“我记住了。”
然后她轻轻挣开我的手,抱着作业本,一步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晃啊晃,像一只飞走又不肯走远的白鸽。
我一直蹲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开手。
掌心空空的,却好像还留着她衣角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那天之后,我再也不觉得夏天的风是闷的。
因为我知道,我的世界里,悄悄照进来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