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棋动

杨穗宜从密道折返,将那本《周朝地理名录》收入怀中,将青铜卧鹿镇纸轻轻放回原处,鹿身与底座严丝合缝地扣合,紧接着沉重的梨花木书架缓缓移动,隆隆低响中,拿到幽深的窄缝在她眼前一寸寸闭合,最终恢复成一面平整的书架背板。

烛台早已燃尽,只剩一缕青烟在晨光微透的窗隙间袅袅散开。她将熄了的烛台放回案上,又仔细整理了散乱的书册,扶正倾倒的笔架,甚至用袖角拭去桌面山那层薄薄的浮灰。

一切如常。

就像父亲只是早起去了朝会,随时会推门回来,笑着唤她“穗穗”。

杨穗宜在书案前静立片刻,指尖拂过父亲惯坐的那张紫檀木圈椅扶手。木质温润,带着常年摩挲后特有的包浆光亮。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水光已被压了回去。

推开书房门,杨穗宜向西厢走去。

西厢的院门虚掩着,杨穗宜推门而入,穿过小小的庭院,径直走到王苏影房门前。

抬手,叩门。

没有回应。

她又扣了扣,力道重了些。

依旧一片死寂。

杨穗宜心头莫名一跳,伸手去推门——她这才发现,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一把厚重的黄铜锁挂在门环上,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杨穗宜站在西厢紧闭的房门前,心一寸寸沉下去。父亲失踪那夜,他匆匆从这房里出来,然后……把王苏影锁在了里面?

为什么?

她退后两步,目光转向侧面的窗户。窗纸泛黄,隐约可见屋内昏暗。她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剑,剑尖轻挑,在窗纸边缘划开一道细缝。透过缝隙,屋内陈设简单整洁,床帐垂落,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杨穗宜心下一紧,不再犹豫,推开窗棂,翻身跃入。

屋内空气滞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她快步走到床前,掀开帐幔——

王苏影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脸上……没有面纱。

杨穗宜怔住了。

那张脸清秀干净,眉眼柔和,鼻梁秀挺,唇形姣好,虽因缺水憔悴而失了血色,却绝无半点疹疤麻子的痕迹。非但不丑,反倒有种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婉秀美。

她为何要以纱覆面?

一月前,王苏影被唐府的下人引着,踏进了杨府的门。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白凌裙,头戴及腰的皂纱帏帽,薄纱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这是苏影,我娘家一个远房堂兄的女儿。”舅母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叹息,拉着那姑娘的手,轻轻推到杨母面前,“家里遭了难,父母都没了,孤苦伶仃来投奔我,我想着穗宜正该寻个年纪相仿的伴读,一起跟着文昭学学问,长见识,不如就让苏影在府里住下,一来两个孩子有个照应,二来,文昭学问好,也能指点一二。”

自那日起,平静被打破了。

表哥唐远驰开始频繁登门。

他总挑着父亲杨文昭休沐在家的日子来,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请教文章”“探讨经义”。父亲时任兵部侍郎,虽非阁老,却因掌部分军务,常有官员往来,对此也未生疑。

可杨穗宜看得分明。

唐远驰每次来,书房的门一关便是大半日。出来时,他总会提着一盒点心,走到后院,当着她的面递过来,脸上是惯常爽朗的笑:“表妹,路过东街,给你带的。”可盒子里装的,却往往是桂花糕、枣泥酥——是她从小就不爱吃的甜腻之物。

他的目光,在递过点心时,总会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她,落在不远处安静坐着绣花的王苏影身上。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杨穗宜看不懂的专注。

父亲的变化更明显。

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杨穗宜夜里起来,还能看见书房窗纸上映出他伏案的剪影。眉头总是紧锁着,像压着什么化不开的沉郁。她问过,父亲只摸摸她的头,说:“朝中事务繁杂,阿宜不必担心。”

可那担忧,却一日重过一日。

至于王苏影——

她以纱覆面,从未在人前摘下。问起缘由,便低声说幼时染了病,浑身起疹,痊愈后留了满身疤痕,“见不得人”。声音里适时地染上哽咽,让人不忍再问。

可现在……

“表姐?表姐!”杨穗宜轻轻推了推她的肩,毫无反应。触手处一片冰凉。

她连忙转身去外间寻水,在桌上找到一个半空的茶壶,里头还剩些冷茶。她扶起王苏影,小心翼翼将水灌入她干裂的唇间。一连灌了几口,怀中的人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初时茫然,然后闪过一丝惊惶,待看清眼前人是杨穗宜时,便放松下来,随即又被虚弱取代。

“水……”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穗宜又喂她喝了几口,才问道:“你怎么会被锁在屋里?谁锁的?”

王苏影靠在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道:“那夜……我听见外面吵闹,想出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姑父就冲了进来……”

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姑父说……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能出声,不能出去。如果有人进来,就躲到床底暗格里——床铺最里面有个小凸起的木块,按下就能打开暗格。说完……他就匆匆走了,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杨穗宜心头一震:“然后呢?”

“我……我怕极了,按姑父说的,一直没敢出声。第二天下午,我敲门叫人……没人应。一连几天……都没有人……”

她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穗宜妹妹,”她忽然抓住杨穗宜的手,力道虚弱却急切,“姑父……姑父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杨穗宜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唐远驰站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个食盒,见到屋内情景,脸色骤变:“苏影妹妹!你怎么了?!”

他快步冲进来,见王苏影虚弱地靠在床头,面色苍白,顿时转头质问杨穗宜:“穗宜,这是怎么回事?苏影怎么会……?”

杨穗宜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唐远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王苏影,又看向杨穗宜,声音压低:“穗宜,我知道你现在满腹疑问,我心中也有疑惑。但眼下,先让苏影吃点东西,缓一缓。”

唐远驰和杨穗宜去了厨房。

自父亲失踪、母亲去了舅舅家数日未归后,府中不少仆从见势不妙,已陆续离开。偌大的尚书府,如今空空荡荡。杨穗宜挽起袖子,生火、烧水,动作熟练——母亲曾教过她厨艺,说女子虽不必日日下厨,却该知晓如何照顾自己。

她做了一碗简单的面疙瘩,撒了点葱花,端到王苏影面前。

王苏影小口吃着,热气氤氲了她苍白的脸,总算有了些活气。

待她吃完,杨穗宜才在床边坐下,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表姐,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要来京城?脸上既无麻子,为何要以纱覆面?”

王苏影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颤。

她垂眸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就是西南山村里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和唐家姨母,是远房亲戚。家里日子虽清贫,但父母疼我,一直过得平静……”

她声音渐渐发颤:

“直到……一个半月前。那天夜里,家里突然闯进一群黑衣蒙面人,见人就杀。我爹娘……我爹娘他们……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竟从屋里拿出了我从没见过的兵器,和那些人打了起来……”

她眼泪簌簌落下:

“我不知道爹娘为什么会功夫……他们一直瞒着我。可对方人太多,爹娘为了护着我……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爹在前头挡着,娘把我拉到后院仓房,掀开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壁上挂着绳子,井底有条密道。娘说,顺着密道一直走,会有一个老人在出口等着,会给我一匹马。她说……她从小就教过我骑马,让我骑上马,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再回去。去京城唐府,找姨母,就说……我是王苏影。”

王苏影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

“我不想走……我想和他们在一起。娘……娘就打晕了我。等我醒来时,已经在井底的密道里了。我爬不回去,只能……只能听娘的话,一路走到了这里。”

她抬起泪眼,看着杨穗宜和唐远驰,眼中满是茫然与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不知道爹娘为什么会功夫,不知道他们瞒了我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

杨穗宜静静听着,心中疑云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重。

她思考片刻,取出怀中那本《周朝地理名录》,翻到被反复摩挲的那一页,指着“漓川”二字,问道:

“表姐,你可知‘漓川’这个地方?”

王苏影凑近看了看,茫然摇头:“从未听过。”

“西南地区,可有叫‘漓川’的所在?”

“没有。”王苏影肯定道,“我虽生在西南山村,但附近的山川村镇名字都知晓。绝无此地。”

唐远驰皱眉看向杨穗宜:“穗宜,这‘漓川’是……?”

杨穗宜将密道中发现此书、书中“漓川”被反复查看、以及父亲批注中提及“双狼逐日”预言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她看向王苏影:“那夜贼人目标明确,直奔父亲书房。父亲却在遇袭前,先去你房中叮嘱你躲藏,并将你锁在屋内。这说明……那些贼人,可能也在找你。”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而你来自西南,这‘漓川’也在西南。父亲遇袭,或许与‘漓川’有关,也与你有关。”

唐远驰听完,面色凝重:“难怪……那日我无意中向母亲提及苏影来自西南,母亲竟罕见地训斥了我一顿,让我莫要多问。当时只觉得奇怪,如今想来……”

杨穗宜接道:“如今看来,舅母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看向唐远驰:“表哥,父亲失踪,母亲又去了府上多日未归。我想去唐府见见母亲,问问清楚。”

唐远驰却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穗宜,我今日来找你们,正是为此事。”他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继续道:

“姑母到唐府后,一直闭门不出。我几次想拜见,都被母亲拦下,说姑母需要静养,莫要打扰。昨夜……我实在觉得奇怪,趁夜偷偷去了姑母所住院落。”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屋里……是空的。姑母根本不在。”

杨穗宜心头猛地一沉:“什么?!”

“我今日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此事。”唐远驰眉头紧锁,“而且……我父母对此似乎并不惊讶。他们知道姑母不在,却还是那般说辞……他们一定知道内情。”

杨穗宜霍然起身:“我现在就去问舅舅舅母!”

“穗宜!”唐远驰按住她,“现在天刚亮,父亲母亲定然还在歇息。而且苏影身子还虚,你也一夜未眠。不如先稍作休息,等午后,我们一同去唐府。有些话……当面问清楚。”

杨穗宜看了看脸色依旧苍白的王苏影,又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色,终是点了点头。

午后,三人一同来到唐府。唐府门庭依旧气派,朱漆大门紧闭。通报后,管家引着三人来到正厅。

唐镇山与王怀柔已坐在厅中。唐镇山穿着暗红团花绸缎直裰,肚子圆滚滚的,下巴上那撮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微微颤动。王怀柔则是绛紫襦裙,体态丰腴,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只是那笑容今日显得有几分勉强。

杨穗宜上前行礼:“舅舅,舅母。”

王怀柔连忙起身扶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穗穗来了,快坐。这几日……苦了你了。”

杨穗宜却不起身,直直望着她:“舅母,我母亲在何处?我想见她。”

王怀柔笑容一僵,看了唐镇山一眼,才叹气道:“穗穗,你母亲……她现在需要静养,不想见任何人。你且安心,她在这儿很好,你莫要担心。”

“静养?”杨穗宜声音微微发颤,“父亲失踪,母亲怎会不想见我?舅母,请您让我见见她,哪怕一面也好。”

王怀柔别开脸,似是不忍看她眼中的恳求。

唐镇山重重咳了一声,声音粗嘎沙哑——那公鸭嗓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穗宜,你母亲既想静养,你便不要打扰。为人子女,当体恤父母之心。”

杨穗宜抬起头,看着舅舅圆胖的脸,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她心中那根弦,终于绷断了。

“舅舅,舅母,”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父亲失踪,您二人似乎并不关心此事。表姐来到家中后,父亲便屡遭变故,如今更是生死未卜。表姐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她为何会被人追杀?父亲遇袭,是否与她有关?这些……您二位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越说越急,眼眶发红:“母亲到底在哪儿?她是不是也出事了?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放肆!”唐镇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他站起身,圆胖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山羊胡翘得老高:“你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杨文昭就是这么教你的?!”他指着门外,厉声道:“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登门!远驰,送她们走!你也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唐远驰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她走到杨穗宜身边,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低声道:“穗穗,听话,先回去。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杨穗宜看着舅母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还有一种深藏的、她看不懂的决绝——终是咬了咬牙,拉着王苏影,转身离开。

回到尚书府,杨穗宜站在庭院中,看着日渐荒芜的花木,心中一片冰凉。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她怀中那本书,那“漓川”二字,却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穗宜,”王苏影轻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些许气力,她看出了杨穗宜心中所想,“我想……和你一起去西南。”

杨穗宜转头看她。

王苏影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的爹娘……为什么会死。那些追杀我的人,到底要找什么。”她顿了顿,看向杨穗宜:“而且……我觉得,你要找的‘漓川’,或许和我有关。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地方,但既然都在西南……或许能找到线索。”

杨穗宜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入夜,杨穗宜将管家福叔叫到书房。

福叔年过四十,面容朴实,脊背微驼,是父亲在她出生那年带回来的。那时福叔还是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家人在前朝兵乱中被狄人所杀,孤身流落街头。父亲怜他忠厚,便留在府中做事,这些年来,已将尚书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福叔,”杨穗宜看着他,“我要出趟远门。府中……就托付给您了。”

福叔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老爷刚出事,您可不能……”

“正因父亲出事,我才必须去。”杨穗宜语气坚定,“福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府中若有事,您可去唐府寻我表哥。”

福叔沉默良久,终是深深一揖:“老奴……遵命。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归来。老爷……老爷他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

杨穗宜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次日傍晚,城门将关未关之时,正是商队货车出入最频繁的时候。杨穗宜与王苏影换了男装,用布条束了胸,脸上抹了些灰土,牵着两匹普通的棕马,混在了一支运药材的商队里,低头出了城。

刚刚出了城门不久,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分明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杨穗宜心头一凛,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藏着青铜短剑。王苏影也绷紧了身子,攥紧了缰绳。二人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同时勒马,侧身回头望去。

暮色苍茫中,一骑快马正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靛蓝劲装,身形挺拔,马蹄扬起一路烟尘。待近了些,能看清那张熟悉的、总带着爽朗笑意的脸——

唐远驰。

“穗宜!苏影!”

他扬声唤道,声音在旷野上传开,带着喘息,显然是一路疾追。

杨穗宜松了口气,随即蹙起眉。待唐远驰驰到近前勒住马,她看着他额角的细汗和衣襟上的尘土,问道:“表哥,你怎么来了?舅舅不是让你……”

“我偷偷跑出来的。”唐远驰抬手抹了把汗,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却不如往日轻松,“两个姑娘家,就这么往西南去,我怎能放心?”他目光扫过杨穗宜和王苏影,最后落在杨穗宜脸上,神色郑重起来:“姑父待我如亲子,这些年教我学问,指点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若袖手旁观,还算什么男子汉?”

他顿了顿,看向西南方向那一片苍茫山影,声音沉了下来:“况且,西南路远,前路未知。漓川那个地方,听你们所言便知凶险。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杨穗宜望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平日里总是一副散漫不羁的模样,爱说笑,爱逗她,有时甚至显得没个正形。可此刻,他眉眼间的坚定与担忧,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鼻尖蓦地一酸。

连日来的恐惧、焦虑、孤军奋战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倚靠的支点。眼眶微微发热,她连忙别开脸,借着暮色掩去那一点湿意。

“表哥……”她声音有些哑。

“行了。”唐远驰摆摆手,驱马走到二人身侧,与她俩并辔,“既是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前头路还长,咱们……”他目光扫过杨穗宜微红的眼眶,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往日那种惯常的、有点欠揍的笑意:“咱们兄妹三人,就一起闯一闯这龙潭虎穴,如何?”

杨穗宜瞪了他一眼,那点感伤却被他搅散了。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王苏影也轻轻“嗯”了一声,帷帽早已摘下,此刻素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暖意。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官道干燥的尘土上,交叠在一起。远方群山沉默,前路迷雾重重。但这一刻,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心,在三人之间悄然凝结。

“走。“杨穗宜一抖缰绳,棕马迈开步子,唐远驰与王苏影紧随其后。

三骑并辔,朝着西南方向,踏着渐浓的夜色,疾驰而去。官道在他们身后蜿蜒延伸,隐入黑暗。而前方,是未知的山水,未解的谜团,和一场注定艰险的追寻。

他们不知道,此去将揭开怎样的惊天秘密。

更不知道,身后京城巍峨的城墙之上,一道玄色身影静立良久,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那三骑远去的烟尘。

摄政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林珣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扳指温润,映着烛火,泛着柔和的光。

瑾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躬身道:“王爷,杨文昭之女,出城了。朝着西南方向。”

林珣动作未停,将扳指缓缓套回拇指,才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西南……”他轻声重复,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静默片刻,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揭开杯盖,撇去浮沫,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茶香氤氲。

然后,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盯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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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平安
连载中望春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