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局

“穗穗,你瞧这铜镜。”

杨穗宜八岁,小脸肉嘟嘟的,穿着杏子红的襦裙,踮着脚站在父亲书房的紫檀木大案旁。案上摆着好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几枚边缘磨损的五铢钱,还有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铜镜。

杨文昭眉眼清朗,穿着家常的竹青直裰,满脸慈爱地看着杨穗宜,他拿起那面铜镜,递到女儿肉乎乎的小手里。

“仔细看镜背的花纹。”

她凑近了瞧。铜镜背面铸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暗淡的绿松石。

“这镜子好好看!”她脆生生地说,“就是旧了些。”

杨文昭微笑,从她手里取回铜镜,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他调整镜子的角度,让阳光透过窗棂,正正反射在对面的白墙上。

“再看。”

杨穗宜顺着光斑望去,忽然睁大了眼睛。

墙上那片晃动的光晕里,竟隐隐浮现出与镜背纹路截然不同的图案——不是云雷纹,而是一种极简的、线条流畅的星图。几颗主要的星辰由镜背那几处不易察觉的凹凸暗点对应,那颗绿松石,恰好是北极星的位置。

“哇……”杨穗宜惊讶得说不出话。

杨文昭放下铜镜,光斑倏然消失,墙上的星图也隐去了。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温声道:“穗穗,记住今日所见。世间万物,往往如此——正观之,只见云雷纹饰,不过寻常古器;侧映之,乃现星图经纬,暗藏天机。”

他表情郑重,声音沉缓而清晰,每个字都像要刻进杨穗宜的心里:

“人于事亦然。目之所及,常为皮相。需得转其面、易其光、究其里,乃至逆其道而观之,方能窥得二三真意。若只执一端,便如管中窥豹,只见斑纹,不识全躯。”

杨穗宜似懂非懂,只盯着墙上光斑消失的地方出神。杨文昭摸摸他的头,将铜镜轻轻放在她掌心:

“穗穗,这镜子送你了。往后若遇到难解之事,便想想它——眼见,未必为实。”

……

“啪嗒。”

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手臂,杨穗宜缓缓睁开眼睛,她眨眨眼,被泪水噙满的双眼方得清明。

今日是父亲失踪的第七日了。

杨穗宜是家中独女,自出生起便被父亲母亲捧在掌心里长大。

母亲教她抚琴,父亲教她写字,便是闺阁女子不常碰的棋与画,也是父母二人轮流执手相授。父亲甚至还请了舅母来,教她一些防身的拳脚功夫,父亲说:“我们穗穗,不能只会风花雪月,男子能学的,穗穗也能学。”

她想起父亲看她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骄傲,有宠溺,还有一种她那时读不懂的、深藏的忧切。眼眶又湿润了,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力道有些重,脸颊微微发红。

此刻不是伤心的时候。

七日前那夜的景象,像刀刻般烙在她脑子里。

子时刚过,一伙蒙面人突然破土而入。起初杨穗宜以为是寻常盗贼来劫掠财物,或是采花大盗前来作恶,可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那行人目标明确,入府后直奔父亲书房,对沿途库房、女眷院落看都不看,对散落的值钱物件更是不屑一顾。

刀光在夜色里泠冽地闪,护院的惨叫短促而凄厉。她想要赶过去,却被母亲死死得拽着,她看见那些人撞开书房的门,里面很快传来器物碎裂、书册翻倒的混乱声响,还有一声压抑的闷哼——是父亲的声音。

她用尽全力挣脱母亲,无视母亲在后面的呼喊,快步跑到书房,府中剩余护院连忙随着冲过去。杨穗宜赶到时,只看见书房门大敞着,满地狼藉,书册散落,桌椅倾倒,一方父亲最爱的绿石砚台摔成几瓣,墨汁泼了一地,混着暗红的血迹。

父亲不见了,连同那伙贼人一起。

她带着家丁、护院把书房周边,甚至整个尚书府都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一丝线索。这七日,她翻遍了书房每一本书,每一沓字帖,甚至逐页检查了父亲批注的公文。没有密信,没有暗语,没有任何异常。父亲为人向来谨慎,在朝中不结党、不站队,仇家寥寥。而这伙人目标明确,只要父亲,只要书房。

书房里一定有什么事他们要找的。

也是父亲拼死要守住的。

杨穗宜想起方才做的梦,想起儿时父亲对她说的话:“眼见,未必为实……”

她猛地抬起头。

七日来,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书册纸业上——那些是父亲最珍贵的,也是她最先入为主的。可如果……贼人要的不是文字,而是物件呢?

杨穗宜转身,目光缓缓扫过书房。

多宝阁上摆着父亲收集的各式文玩:一尊青玉雕的貔貅,是舅舅送的;一只钧窑青釉的笔洗,釉色温润如雨后天;一座小巧的杨黄木根雕,形似老僧入定……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书架最高一层。

哪里放着一座不起眼的青铜卧鹿镇纸。

鹿身不过巴掌长,通体青绿锈斑,姿态慵懒缱绻,鹿首微抬,双眼是两粒嵌上去的黑色曜石,在昏光下幽幽反着光。这是父亲多年前从一位西域商人手中购得,说是前朝遗物,一直摆在书架最高处,她从未见父亲用过。

而此刻看去,那鹿身锈迹的分布……似乎有些刻意。

尤其是鹿背中央,有一块铜锈颜色格外深暗,形状浑圆,像是被什么常年摩挲按压过。

杨穗宜搬过梯子,爬上去,小心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青铜。她试着拿起——纹丝不动。她又换了个手势,不是向上提,而是试着左右转动。鹿身与底座之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锈屑簌簌落下。

“咔嚓。”

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响,从书架深处传来。紧接着,整面梨花木书架发出低沉的“隆隆”声,缓缓向内侧退去半尺,露出后面一道幽深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阴冷潮湿的气流从缝中涌出,带着陈年尘土和纸张腐朽的味道,还隐隐透着血腥味。

是密道。

父亲的房里,竟真的有密道。

杨穗宜在梯子上僵立了片刻,才缓缓爬下。她从书案上取过一盏铜烛台,走进密道。

密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石阶向下延伸,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湿腻,长满暗绿的苔藓。每下一步,那股混合着陈年尘土、纸张霉朽的气息就更浓一分,而裹挟其中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也越发清晰刺鼻。

她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作响,握着烛台的手心渗出冷汗。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柄青铜短剑。剑鞘是后来配的乌木鞘,剑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正是八岁那年,父亲书案上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父亲后来找人将它重新抛光打磨,在她开始随舅母习武那日,亲手系在了她的腰带上。

“穗穗,剑是凶器,也是护身符。”父亲当时这样说,眼神复杂,“望你永不必用它伤人……但若真到不得已时,记住,剑尖指向的,该是你的生路。”

指尖触到冰凉的剑柄,那股熟悉的、父亲掌心余温似的触感,竟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稍稳了稳。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那气味令人作呕,继续向前。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个转角。烛光所能照亮的范围有限,转角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血腥气在这里达到顶峰,浓烈得几乎有了实质,黏糊糊地糊在口鼻之间。

杨穗宜屏住呼吸,侧身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将烛台向前探去。

昏黄的光晕率先漫过转角,照亮了地面。

她看见一伙蒙面黑衣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应是七日前那夜闯入书房的那伙人。他们依旧穿着那夜的夜行衣,面罩未除,但姿态扭曲僵硬,显然已死去多时。密道不通风,尸体**得不快,却仍散发出阵阵恶臭。

黑衣人的致命伤各式各样:有利箭从两侧石壁的孔洞射出,穿透胸膛;有地面翻起的铁蒺藜,深深扎入脚踝腿腹;还有几人像是触动了头顶机关,被坠落的石板或铁矛钉死在地。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成一片片污浊的深色。

杨穗宜捂住嘴,强压下喉头的翻涌。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尸体和可疑的地砖,目光快速扫过整个转角后的空间。这里比通道宽敞些许,像个前厅,前方似乎还有路,但被几具尸体和散落的暗器部分遮挡。

父亲……在这里布下了这样的杀局?

那他自己呢?

杨穗宜踏过满地狼藉,继续前行,这伙人都死在这了,显然未能得手,那父亲……一定是活下来了,可父亲若是平安,为何七日未归?她想起出事那晚父亲的闷哼声和地上混着墨汁的血迹——父亲受伤了!伤得多重?重到无法从这密道走出去吗?还是这密道尽头,通向别的地方……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先前的小心翼翼被一种焦灼的紧迫感取代。密道里的阴寒湿滑,尸骸散发的恶臭,此刻好像都不存在一般,烛火跳跃的光晕在石壁上拉出一道晃动的、疾行的影。

终于,密道的尽头开始出现微弱的光,潺潺水声也开始萦绕耳畔,随着杨穗宜的深入,水声也越来越清晰,转过最后一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顶不知何处透着天光,朦朦胧胧,月光映得洞中景物如笼薄纱。洞壁垂直晶莹的钟乳石,在微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一条暗河自洞中蜿蜒而过,水色幽深,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道,瞬间驱散了之前令人作呕的气息。

杨穗宜怔怔立在洞口,望着这超乎想象的景象,父亲的书房之下,竟藏着这样一方天地?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空旷的洞穴。除却水声潺潺,再无半点声响。没有父亲的身影,唯有一方石桌静静立在岸边的石台上。

她缓步上前。石桌粗朴,桌面却打磨得光滑。正中短短怔怔摆着一本书——靛蓝封皮,边角磨损,书脊处的线装已有松散。

《周朝地理名录》。

杨穗宜指尖微颤,轻轻翻开。纸页泛着焦黄,透出岁月的痕迹。书中并无任何异常,只是有几页,明显被翻得最多,纸边因反复摩擦而起了毛边,颜色也比周围更深,是常年被手指抚触留下的痕迹。

杨穗宜举高烛台,书页被照得更亮,她看清那几页记述的是西南山川地理的篇章。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间,有一幅手绘的西南地理图。图以墨线勾勒山川河流,图中某处——在群山环抱、水脉交错的西南一隅,那块地方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不是褪色,是被反复摩擦,支付一遍遍抚过,将墨迹都磨浅了。

她俯身细看,在那片模糊的墨迹旁,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漓川。”

只有这两个字。

杨穗宜蹙起眉。

漓川?

她自小随父亲看舆图、习地理,山川城镇虽不能尽数记得,但也算熟知。狄朝建立后,虽有些地名变更,可但凡重要的州府关隘,她都心中有数。

没有漓川这个地方。

至少在当今天下舆图、现行官文典籍中,从未见过这个地名。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图上。那被磨淡的墨迹所标示的位置,父亲为何反复查看此处?又为何在旁批注这个不存于当世的地名?

她继续翻动前后书页。在这一章前后,凡涉及西南地理的记述,都有翻阅的痕迹。而在另一页关于前朝旧事的简略记载旁,父亲用极小的字批注:“双狼逐日。”

“双狼逐日?”杨穗宜猛地想起,狄王庭,国师的预言……

父亲在查什么?这个不存在的“漓川”,与预言有何关联?父亲为何要查此事,又是否是因此事才遭到暗杀?

杨穗宜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停留良久。然后,她将它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胸放着。书页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沉甸甸的真实感。

她直起身,再次环顾整个岩洞。沿着河岸仔细搜寻每一处石缝,每一片阴影,甚至俯身查看水面之下。没有暗门,没有通道,没有脚印,没有衣物碎片。这岩洞除了她来时的密道,再无其他出口。

父亲不在这里。

线索……断了。

杨穗宜站在温热的泉水边,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失落如潮水漫过心头,却并未将她淹没。她抚了抚怀中的书,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不,线索没有完全断。

还有一条线。一条一个月前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将一切平静打碎的线。

一个月前,那个神秘的远房表姐王苏影,不就是从西南地区来的吗?她记得表哥无意中透露出王苏影家在西南,被舅母训斥,舅母为何会如此反常?还有,她记得七天前的那晚,那伙黑衣人来袭,她看到父亲,是从王苏影房里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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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穗平安
连载中望春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