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柳玉茹将众人召集一处,朗声宣布:“下月十三乃是吏部尚书夫人寿辰,尚书府特意下帖相请,邀咱们明月坊赴府献艺助兴。事关重大,咱们自当尽早着手准备,诸位一同商议,尽快定好安排。”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往日明月坊虽也承接各类宴请,可这般高门显贵,却是头一遭。底下顿时议论纷纷,神色间既有惊喜,亦有几分不安。
魏安宁心头一阵烦乱,吏部尚书府......岂不是李宗霖也会在,他难道已经被放出来了?
怎会如此凑巧,偏在这时下帖相邀?
京城乐坊成百上千,为何偏偏选中明月坊......
这让她不得不多想,莫非......这一切又是红鸢的手笔?
此去尚书府赴宴,只怕是风波暗涌。
“听说啊,尚书夫人因三少爷的事忧思成疾,一病不起,终日郁郁不乐。想来这次寿宴,便是尚书大人心疼夫人,请来各家戏班、歌舞,好让夫人宽心解闷。”
“只是......这等世家大族的寿宴,当日往来宾客皆是权贵名流,这可半点疏漏都出不得。”
“怕什么?瞧你这点胆子。权贵云集才好呢,若是能被哪位贵人瞧上,可不就是一朝飞上枝头,从此做了凤凰吗?”
“凤凰?你这只‘野鸡’可真会做梦,恐怕那些贵人,个个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
魏安宁在一旁听着阿姐们争执议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李宗霖看样子尚且未被放出,也算是少了一桩麻烦。
“安宁,你说呢?”叶箐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魏安宁瞬时回过神来,略有些心虚地说:“阿姐方才说什么?我......我没留神,一时没听清......”
“我们方才在说,这次寿宴的领舞,不如便交由你。”
魏安宁话没听完,便摇头:“我......我怎么行?”
“先别急着推辞,你的舞艺功底与沉稳心性,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主舞之位,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何况这些日子我们还要忙着舞剧出演,主舞一事需耗费大量心力,也只有你能担下了。”
身旁的阿姐们也跟着应和,劝她莫要推辞。
魏安宁自知并非全然如叶箐姐所言那般,几位阿姐哪里是没空,分明是特意将这机会让给了她。
此次尚书府设宴,可是个崭露锋芒的绝佳时机,阿姐们处处为她日后的前程着想,这般心意,怎能叫她不动容。
见阿姐们眼神坚定,不容她再推辞,魏安宁只得应下,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姐姐们这番心意,我自是懂得,定不会辜负你们对我的好。”
五月十四申时,吏部尚书府。
府门前已是车马喧阗,宾客络绎不绝。府中仆役分立两侧,躬身迎客,另有管事捧着礼簿,在旁恭敬记下各家贺礼。
明月坊众人早已在宴厅预先排演了一番,李言栩与管家前来查验,管家看得连连颔首:“明月坊果然名不虚传,这般水准,晚间寿宴定是妥当。”
一旁的李言栩却神色淡淡,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明月坊众人排演完后,依次退至台下候着,其中一人偷偷瞧了眼李言栩,跟大家小声嘀咕:“这便是吏部尚书府的大公子,瞧这般丰神俊朗的模样,当真叫人心动不已。”
“看来这春天还没走呢?”
“怎么说?”
“不就在你这儿么?瞧你这发春的样,真没出息。”
“我就这般没出息,偏生看到这容貌出众之人呀,就走不动道。”
“呵,那便瞧瞧,你有没有这般本事,能勾得住如此郎君。”
魏安宁悄悄打量着李言栩,这相貌倒是与李宗霖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目间尽是正气,瞧着一派明月清风,与李宗霖全然不同。
只是不知他内里心性,是否真如他表面这般一致。
忽然见李言栩抬眼望来,二人目光猝然相对。
她淡淡偏过视线,佯装打量身旁花草,神色平静如常。
可那道炽热目光,却始终未曾移开,在她身上顿了片刻,才缓缓收了回去。
待到晚间寿宴开席,吏部尚书李策与尚书夫人秦氏登座受贺。
秦氏瞧着确实神色恹恹、精神有些不济,可为了应酬满座宾客,依旧强撑着,面上带着几分笑意。
随着一阵乐声徐徐奏响,魏安宁身处众女之间,水袖轻扬,如流云绕月,翩然起舞。身姿柔婉轻盈,步点落得恰到好处,腰肢轻转时裙摆漫开,似月下绽莲,夺目至极。
在旋身飞转的刹那,她不经意抬眸,竟瞥见席间端坐的裴玦,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未曾想过会在此遇见他。
不过瞬息,她便已回过神来,对着裴玦嫣然一笑,清媚动人,下一瞬便又旋身融入舞影,继续蹁跹而舞。
裴玦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眼眸牢牢凝在那道身影上,周遭喧嚣皆成虚景,眼中唯有她一人。
他忽然想起灵汐那日所说的话:你是没有见过安宁姐姐跳舞的模样。
如今他算是亲眼见着了,确实......有几分好看。
他猛地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可直到这场舞乐结束,明月坊众人退下后,他满脑子里依旧是她方才那副笑颜。
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浓烈的**,如同蛰伏已久的野兽即将破笼而出,他想要魏安宁只对他一人这般笑。
只让他一人,得见她这般明媚动人的模样。
魏安宁一行人表演完毕,便被府中丫鬟引至侧院歇息,只等寿宴结束后领了赏钱,便可离开。
一众丫鬟端上茶点茶水前来招待,众人刚要落座,却有一个小丫鬟脚下不稳,不慎撞到魏安宁身上,一整盏茶水登时泼洒在她衣上,舞衣轻薄,瞬间湿了一片。
那小丫鬟瞧着像是刚进府不久,年纪尚小,此刻已是慌得手足无措,只是连声道歉,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另有一个丫鬟垂着头,教人看不清容貌,上前轻声道:“这位姑娘,我房里尚有几件干净衣物,姑娘若不嫌弃,便随我来吧。”
魏安宁理了理沾湿的衣摆,同阿姐们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那丫鬟往外走去。
二人行在长廊之上,此处离宴席甚远,灯火昏暗,周遭安静得很,唯有几声虫鸣断断续续。
丫鬟垂首在前引路,魏安宁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
她忽然停下脚步,轻笑一声:“怀音姐,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聂怀音身形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抬眸看向她:“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怀音姐也太小瞧我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的身形步态,我早已刻在心上。方才第一眼见到你,我便知道是你。”
聂怀音脸色僵了僵,眼底划过一抹嘲意,索性不再遮掩:“既然如此,那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妹妹这一遭,可得好好跟姐姐走一趟。”
“怀音姐,你怎么会在尚书府?你到底要做什么?”
聂怀音眉头一蹙,嗤笑出声:“禽鸟尚且择良木而栖,人自然要攀附更好的依靠。你不必用这般眼神看我,你自己又有多干净?”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刮着魏安宁的脸颊。
“当初在明月坊来找你的男人,便是靖王吧。瞧瞧他那被你勾得五迷三道的样子,你不也是想仗着他的喜欢,贪图那荣华富贵吗?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魏安宁心下震惊,只觉荒谬至极。
她何曾刻意勾引过裴玦?
而且裴玦喜欢她?这怎么可能。
聂怀音忽然伸手紧紧捏住她的下巴,冷声道:“怎么,被说中了心事?”
魏安宁猛然将她的手挥开,盯着她的眼睛:“清者自清,我从未做过这般事,休要胡言。”
聂怀音偏过头,冷笑一声:“虚伪!”
她看了看天色,不愿再做耽搁。
“别再拖延时间了,快跟我走。”
“怀音姐,你还不了解我吗?从小到大,我从来就不是会乖乖听话的人。”
话音一落,魏安宁转身便往来时的路跑去。
只听聂怀音吹了一声口哨,立时便有一群侍卫闻声赶来,朝着魏安宁狂奔的方向追去。
魏安宁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奔逃,忽的腰身一紧,被人猛地一扯,拽进了一间房内。
她抬眼一看,竟是裴玦。
刚要开口问,便见裴玦竖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侍卫的脚步匆匆经过。
待到门外脚步声远去,魏安宁一把将裴玦推开,说道:“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找点东西。你可真是个麻烦精,一会儿不见,又招惹来这么多人。”
魏安宁冷笑几声。
“走吧,我还要回宴席,若是消失太久,定会让人起疑。”
说罢便要抬手开门,忽有一道女声传来,打断了裴玦的动作。
“我刚得了消息,尚书府闯进了歹人!万万不可惊扰宴席上贵人们的雅兴,速速将附近房屋尽数查遍,绝不能让歹人逃脱!”
魏安宁秀眉紧蹙,咬了咬下唇:“是怀音姐。”
“你这位姐姐倒是真有本事,看来不把你找出来是不肯罢休了。唉,只可怜我被你连累,这下该如何是好?”
魏安宁见他那幸灾乐祸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眼珠微微一转,唇角轻扬,忽然计上心来。
聂怀音方才说裴玦喜欢她,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魏安宁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殿下,我倒有个主意,既能不让旁人对殿下起疑,也能保我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