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身后之事

灰烟一缕缕漫入屋内,门外火声噼啪,伴着屋梁崩裂、墙体倾塌的沉响,一声重过一声,像是天在塌。

魏安宁轻贴着门,透着门缝向外看去,只见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门外不远处。

那为首之人生得极是清秀,眉目温软,眼睫微垂,瞧着竟有几分慈悲之相。

可他唇间吐出的话语,却冷冽入刀,阴毒刺骨:“一把火烧了倒也干净,你们二人,将这里处理了,半点痕迹都不许留下。”说罢,转身带着其余人走了。

一人立刻抱来油桶,火油簌簌泼洒,沿墙绕屋,连门缝都被细细浇透,唯恐有半分遗漏。

另一人将血迹未干的长刀“唰”地一声插回鞘中,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迎风一点,随手往地上一掷。火舌登时窜起数尺,转瞬便席卷四方,化作一片滔天火海。

魏安宁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后退,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屋外之人发现她。

待到屋外再无半分动静,魏安宁连忙取过案上的茶壶,浸湿棉被裹在身上,轻轻开门,见无人后,果断地冲了出去。

一出门,魏安宁便惊在原地,四下早已是一片火海,烈焰滔天,整个村落似乎都要被烈火所吞噬。

她不敢出声,唯恐被那些恶人察觉,只咬紧牙关,沿着小路踉跄潜行,心中一遍遍默念:爹娘在哪里......爹娘在哪......

天刚蒙蒙亮,魏安宁便骤然惊醒,梦中那股压抑惊惶之感,仍盘在心头,久久不散。

如今琐事缠身,也容不得她分心至此。

婆婆身后之事,纵然裴玦已应下相助,但这般大事终究不能全然假手于人。只是陆大哥至今尚未苏醒,无法料理,便只能由她多费些心了。

她一早与柳玉茹说明了缘由告了假,便立马赶往婆婆家中。

刚进门,她便是一怔,未曾想裴玦安排的人竟如此利落,家中灵堂早已布置妥当,一应俱全。

一名侍卫上前朝着她抱拳行礼。

“您便是魏姑娘吧?”

魏安宁微微颔首。

侍卫见状,态度愈发恭敬起来:“魏姑娘,王爷有令,此间诸事皆听您安排。您瞧瞧此处,可还有需要调整之处?”

魏安宁上前细看,见灵堂布置得周全细致,竟无半分可挑剔之处。若是只凭她自己一人,断断做不到这般好。

刚要开口,一旁往来做事的侍卫们见了她,皆纷纷驻足行礼。

魏安宁从未受过这般恭敬的对待,一时颇不自在,轻声道:“你们不必如此,本就是你们在帮我。”

侍卫们只恭敬点头,却依旧依礼行事,半分未改。

她见此情形,只得无奈作罢。

魏安宁往陆寻的卧房走去,见那侍卫仍跟在身侧,便轻声问道:“这位大哥,可知陆大哥伤势是否好些了?”

侍卫连忙躬身应道:“不敢当,您唤属下拾伍便是。陆公子昨日已服下汤药,并未再发高热,情形已是好转。”

魏安宁微微颔首,轻声叩响了房门。

只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掉落在地的脆响,屋内却无人应声来开门。

她眉头微蹙,与拾伍对视一眼,二人皆是不明所以。拾伍不敢耽搁,当即上前用力将门撞开。

陆寻竟已醒转,似是要强撑下床,地上散落着打碎的药碗,屋内侍卫正按着他不让动弹,两人已然起了争执。

陆寻抬眼一瞬,便望见了魏安宁。他挣扎得愈发剧烈,眼底血丝密布,竟隐隐泛着红意,声音嘶哑得近乎破音:“他们......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死死盯着魏安宁,掌心死死攥着床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的乞求:“魏姑娘,我只信你,你告诉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不是?”

魏安宁垂下眼,眼底也漫上一抹红意。她沉默片刻,再抬眸时,直直望进陆寻的眼中,轻声安慰:“陆大哥,节哀顺变。婆婆在天有灵,也绝不忍心看你这般不顾身子的模样。你快躺好,莫要让伤口裂开了。”

陆寻眼中瞬间失了所有光彩,只剩一片死寂,浑身力气仿若瞬间被抽干,颓然垂落双手,再也没了半分挣扎的力道。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些哀求的意味:“魏姑娘,让我去看她一眼好不好?就一眼,求求你了......”

魏安宁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亦是酸涩难当,却又万分为难,他伤得这般重,又如何能起身前去。

一旁的拾伍见状,连忙低声道:“魏姑娘,要不属下让人推轮椅来?陆公子坐在轮椅上,应当是不妨事的。”

魏安宁闻言,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有一人推着木轮椅进来,将陆寻安置了上去。

魏安宁正要跟着众人一同往灵堂去,忽听拾伍惊呼:“魏姑娘,您的手......”

她这才低头看去,只见左手竟沾了不少血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方才满心都系在陆寻身上,竟半点未察觉痛感,此刻一留意,指尖才传来阵阵涩痛。

陆寻也顺势望了过来,目光扫过桌案上残留的药碗碎片,瞬间便明白了缘由,心头顿时涌上自责,哑声开口:“魏姑娘,都是我的错。得快些寻个郎中看看,好好包扎一下才行。”

魏安宁连忙摇头:“这怎能怪你?要怪也只怪我自己不小心罢了。”

见拾伍疾步而出,她连忙唤住:“拾伍,你去做什么?”

“回魏姑娘的话,属下正要去唤陈府医来为您诊治。”

魏安宁看了看指尖,伤口本就极小,只是方才未曾留意,血流得多了些,看着才格外骇人。

她心想这点小伤,还不至于这般兴师动众,恐怕等府医来了,她伤口都已经愈合了。而且此间之事,已然麻烦裴玦良多,这点小事还要再去叨扰,也太没分寸了。

“不必麻烦府医,我略懂些简单的包扎之术,这只是一点小伤,自己处理便好。”

拾伍见她神色认真,便不再多劝,颔首应下,转头吩咐:“拾柒,你去取金疮药与纱布来,交于魏姑娘。”

陆寻身上带伤,不宜久坐,便先行被人推着往灵堂去了。

魏安宁寻了一处干净地方,自行包扎伤口,拾伍与拾柒便在门外静静等候。

拾柒用手指戳了戳拾伍,眼神往魏安宁那示意了一下。

“她不让你去,你还真就不去了?若是叫王爷知道了,定然会生气,少不得要怪罪于你。”

“王爷当真会生气?”

“你呀你,可真是个木头脑袋!这般都看不出来吗?这魏姑娘定然不简单,你想想,王爷何时对旁的女子这般上心过?”

拾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先回王府一趟,你且先跟着魏姑娘,替我好生守着,她有任何吩咐,你只管听着照办便是。”

“行了行了,你快去吧!我还用得着你这榆木疙瘩来教我办事不成?”

屋内,魏安宁看着自己包扎好的伤口,颇为满意,还系了个小巧的蝴蝶结。

她起身出门,只见一侍卫跟了上来,并非拾伍。

“魏姑娘,拾伍他有事先行去办了。属下拾柒,您但有吩咐,尽管告知属下便是。”

魏安宁干笑几声:“我没什么事。”果然,她还是不习惯这般阵仗,这般氛围,让她略有些不自在。

到了灵堂,便见陆寻跪在婆婆棺椁之侧,泣不成声,模样哀恸。

魏安宁上前对着棺椁恭敬拜了三拜,取过三炷香点燃,躬身插于香炉之中,心中不由想起,她那日来取桌帷之时,竟未曾想过,那或许便是与婆婆的最后一面。

可她那时......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眼底翻涌的湿意,将快要落下的泪水硬生生忍住,这才缓步走到陆寻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陆大哥,节哀。斯人已逝,生者还需珍重自身。”

待人将陆寻扶回轮椅时,忽听得一阵齐声见礼:“参见王爷。”

魏安宁循声望去,只见裴玦步履急促,大步流星,径直朝灵堂而来。

陆寻见状,连忙强撑着上前见礼,语气郑重:“参见王爷。小人心知,家中诸事,皆蒙殿下出手相助,小人无以为报。若殿下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陆寻万死不辞!”

裴玦心想,只要你离她远点就行了,莫要让她为你操心。

“不必客气。你若要谢,便谢魏安宁吧,是她求本王出手救你。节哀顺变,保重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魏安宁见陆寻目光望来,连忙摆手打断:“哎呀,这些都不必提了。”

她顺势转开话题,语气一紧:“陆大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寻沉吟半晌,摇了摇头:“我至今也不明白......那日我在家中,忽闻有人叩门,开门便冲进来四五个蒙面黑衣男子。他们一见到我,便拔刀相向,说我做了不该做的事,这便是下场。”

魏安宁秀眉紧蹙,低声问道:“他们可有什么特征?”

陆寻苦苦思索片刻,眸中忽然一亮,急声说道:“对了,便是这个!我与他们纠缠之际,其中一人衣袖破开,曾瞧见他手臂之上纹着一个反向月牙,月牙之中还有一道叉形印记。”

裴玦眉峰紧蹙,似是想到些什么,立马唤了人,将纸笔递至陆寻面前,示意他将其画出来。

陆寻执笔勾勒,眼见便要画成,一旁的墨尘瞧得真切,霎时脸色微变,望向裴玦,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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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安宁
连载中垂耳呼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