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迷局

谢时安回到总督府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用普通的宣纸写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像是临摹过无数遍字帖的人写的,没有一丝个人风格。内容也很简短:

“吴庸之昨夜密会锦衣卫暗桩三人,所议之事与嘉陵关粮草案有关。死者身份已查明,乃太后宫中侍卫,名唤赵五,康楚十五年拨入寿康宫,十七年秋调往京外,此后行踪不明。”

谢时安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在眼底投下两簇跳动的暗红色光点。他看着信纸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是有人在暗中帮他,还是有人在引他入局?信上的内容——吴庸之在查嘉陵关粮草案。那个案子,他以为早就被压下去了,皇帝杀了冯千盛和叶归,就算是给了天下一个交代。但现在看来,有人不想让它被压下去。吴庸之是周自厌的门生,周自厌是皇帝的人,如果吴庸之在查粮草案,那是不是意味着——皇帝也想查?或者,周自厌想借这个案子做什么文章?

还有那个死去的侍卫。赵五,太后宫中的人,十七年秋调往京外。十七年秋,正是嘉陵关之战结束、他回京的那个时候。太后把一个身边的侍卫调出宫外,派到哪里去了?双江?如果是的话,赵五来双江做什么?监视谁?还是传递什么消息?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他拽着绳子的一头,却怎么也拉不动——另一头被死死地卡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叫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亲兵领命去了。他需要知道那封信的来源,需要知道吴庸之在双江的一举一动,需要知道那个叫赵五的侍卫在十七年秋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谢时安去了衙门。他没有去验尸房,而是去了档案库。双江衙门的档案库里存着近五年来所有经过双江的人员记录——路引、通关文牒、客栈登记,应有尽有。他要查一个人:赵五。

档案库的管事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钱,戴着厚厚的眼镜,走路的时候驼着背,像一只被书压弯了腰的虾。他听说总督大人要查档案,连忙搬出了好几大摞册子,堆在桌上,灰尘扬起老高。

“大人要查什么年份的?”

“康楚十七年秋到十八年春,所有从京城方向来双江的人员记录。”

钱管事推了推眼镜,从那一大摞册子里抽出几本,翻到相应的页码,递给他。谢时安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像一把梳子,把每一行字都梳得仔仔细细。

他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翻到第三本册子的中间时,手指停了。

康楚十七年九月廿二,一人自京城来,姓名赵五,年三十六,籍贯顺天府,路引由兵部签发,事由“公干”,在双江盘桓三日,住宿于城南悦来客栈。

谢时安把这一行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合上册子,问钱管事:“康楚十七年的客栈登记簿还在不在?”

“在的在的,都存着呢。”钱管事又搬出一摞更旧的册子,翻了好一会儿,找出一本封皮已经发脆的簿子,递给他。

谢时安翻到悦来客栈的那一页。九月廿二,赵五,单人,住了一晚。九月廿三,续住。九月廿四,离店。登记簿上除了这些基本信息,还有一行备注,字迹潦草,像是店小二随手写的:“客官出门后未归,行李留在店中,三日后差人来取。”

未归。行李留在店中。三日后差人来取。

赵五在九月廿二到了双江,住了两晚,第三晚没有回客栈。他的行李被留在店里,三日后有人来取走了。取走行李的人是谁?登记簿上没有写。

谢时安把这几页记录仔仔细细地抄了一份,折好放进袖子里。他谢过钱管事,走出档案库的时候,天已经快午时了。阳光照在衙门的青砖墙上,将墙上的苔藓照得绿油油的,像是谁在上面泼了一盆颜料。

他没有回总督府,而是去了城南的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两层的木楼,门口的招牌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店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周,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谢时安亮出总督府的腰牌,周老板的笑容立刻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惶恐。

“大人想问什么?”

“康楚十七年九月,有个叫赵五的客官在你店里住过,还记得吗?”

周老板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大人,三年前的事了,小店一天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客人,哪里记得住……”

“他住了两晚,第三晚没有回来,行李留在房间里,三日后有人来取走了。”谢时安盯着周老板的眼睛,“这个,也不记得?”

周老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次他没有摇头。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不是记起来了,是想起了什么让他不安的事情。

“大人这么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搓了搓手,“那几年兵荒马乱的,来来往往的人多,丢行李的也不少。但您说行李被人取走了……小的好像记得,来取行李的是个女的。”

“女的?”

“对,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穿得普普通通的,说话是京城口音。她说她是赵五的亲戚,替他来拿行李。小的当时还觉得奇怪,既然是亲戚,怎么不跟他一块儿来,但也没多想,就把行李给她了。”

“那妇人长什么样?”

周老板又想了半天:“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脸……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右手上戴着一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花纹,好像是……莲花?”

谢时安把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周老板再也说不出更多的信息了。他谢过周老板,走出客栈,站在街上,点了一根烟。

一个妇人。京城口音。右手戴着莲花纹银镯子。来取走了赵五的行李。

赵五来双江,住了两晚,第三晚没有回来——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为什么没有回来?他的行李里装的是什么?那个妇人是谁?行李被送到了哪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个叫赵五的人的死因里。但赵五已经死了,尸体在验尸房里躺着,面目全非,连话都不会说了。

除非——赵五来双江,是要见一个人。那个人,也许还活着。

谢时安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阳光中缓缓上升,最后消散在空气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五死在双江,尸体在江里泡了三天才被发现,而他的行李在事发后三天被人取走了。取走行李的人,一定知道赵五已经死了——或者说,知道赵五不会再回来取行李了。

这个人,也许就是赵五来双江要见的人。

或者,是杀他的人。

余香居的门虚掩着。

谢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遥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木箱,箱子里装着一包一包的糕点原料——糯米粉、桂花干、莲子、红枣。他正在清点库存,手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连袖口都蹭上了一片。

“沈老板,进货呢?”

沈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清点。

“嗯,快端午了,要多备些料。”

谢时安蹲下来,拿起一包桂花干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很淡,带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他看了沈遥一眼——沈遥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是一片小小的雪花落在了蝴蝶的翅膀上。

谢时安忍住了伸手去帮他拂掉的冲动。

“沈老板,我问你个事。”

“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右手上戴着银镯子的妇人,镯子上刻着莲花纹?”

沈遥的手指在一包莲子上面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时安看出来了。他蹲在沈遥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不认识。”沈遥把莲子放进箱子里,声音平淡,“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谢时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最近在查一个案子,需要一个这样的妇人。”

沈遥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抹布擦桌子。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但谢时安注意到,他擦桌子的范围比平时大了很多——他擦了柜台下面的那块地方,擦了桌腿,甚至擦了抽屉的把手。一个人在擦桌子的时候擦了不该擦的地方,说明他的心不在桌子上。

“沈老板,”谢时安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沈遥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总督大人,”他说,“你每天都来,每天都问东问西,我只是一个做糕点的,哪有那么多心事?”

谢时安笑了。他喜欢沈遥用这种带着刺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不耐烦,但不耐烦里又带着一种纵容。就像一只猫,你摸它的时候它会把耳朵往后压,发出警告的呼噜声,但不会真的伸爪子挠你。

“行,不问了。”谢时安走到竹椅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今天有什么糕点?”

“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

“一样来一块。”

沈遥从货架上取了三个碟子,每碟放了一块糕点,端到他面前。他放碟子的时候,谢时安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银镯子。

谢时安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沈老板,你以前在京城待过吗?”

“没有。”

“那你的口音怎么不像是临江府的?”

沈遥正在拨算盘,听到这话,手指停了。

“我在临江府长大,但小时候家里请过京城的先生。”他说,“口音这种东西,跟着谁学就像谁。”

“哦,”谢时安点了点头,“那你那位先生,教了你几年?”

“五年。”

“五年,”谢时安咀嚼着这个数字,“能把口音改得这么彻底,也是不容易。我认识一个人,在北疆待了二十年,回京城一开口还是一股子风沙味儿。”

沈遥没有接话,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谢时安吃完了三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沈老板,我先走了。”

“今天这么早?”

“有事。”谢时安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老板,你那个先生,叫什么名字?”

沈遥沉默了两秒。

“姓崔,”他说,“崔先生。”

谢时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遥的手指从算盘上滑了下来,悬在半空中。他的脸色没有变,呼吸也没有乱,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只有一下。

崔。他母亲的姓。

他用这个字,在谢时安面前,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一个很小很小的坑,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但坑就是坑,它在那里,总有一天会有人踩进去。

沈遥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搭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让谢时安坐在他的铺子里,吃他的糕点,问他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问题,然后他再像今天这样,用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搪塞过去。搪塞得了一时,搪塞不了一世。谢时安不是傻子,他是一个在锦衣卫里磨砺过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的人。

他总有一天会查到真相。

到那一天,他会怎么做?

沈遥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还不能让谢时安知道。因为太后还没有下令,因为时机还没有到,因为——他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将沈遥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被钉在相框里的画。

他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灯花,烛火跳了几下,差点熄灭。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旺了起来,将他的脸照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他看着那簇火苗,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一句话。

“阿洄,”太后叫他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总是温柔的,但温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记住,在这个世上,最危险的不是你的敌人,是你自己。”

他当时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你自己,才是那个最可能让你心软的人。

沈遥吹灭了灯。

铺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黑暗中,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槐树的声音。那声音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他听不清词的歌。

他想,如果有一天谢时安知道了真相,他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坐在黑暗中,听着风,想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TT保持8点20更新,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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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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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