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双江,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接连几日都是大晴天,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将江面上的水汽蒸成一层厚厚的雾,罩在城的上空,散也散不掉。街上的槐花被晒得打了蔫,花瓣边缘卷了起来,像是被火燎过一样。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叫一阵歇一阵,像是连虫子都被这天气折腾得没了脾气。
谢时安这几日跑了好几趟衙门和码头,把赵五来双江前后的时间线梳理了一遍,又找了几个人问话,但收获不大。那个戴银镯子的妇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人记得她,也没有人再见过她。他让人画了画像在城中张贴,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提供线索。
他倒是借着这个机会,每天都去余香居坐坐。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不管什么时候去,沈遥都在——不是在柜台后面算账,就是在灶台前熬粥,或者在货架前整理糕点。谢时安有时候怀疑这个人是不是不需要睡觉,因为他每次来的时候,沈遥看起来都清醒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太阳已经偏西了,将整条窄街染成一片金红色。余香居的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谢时安推门进去的时候,沈遥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山水志》,翻到了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
“沈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沈遥头也不抬。
谢时安坐到竹椅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妇人的肖像,中等个子,圆脸,右手腕上画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莲花的纹样。画得不算精细,但特征都画出来了。
“见过这个人吗?”他问。
沈遥看了一眼那张纸,摇了摇头。
“没有。”
“确定?”
“确定。”
谢时安把纸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遥。沈遥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薄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沈老板,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谢时安问。
沈遥翻了一页书:“没有。”
“我看着像瘦了。是不是天气太热,吃不下东西?”
“吃得下。”
“那你怎么——”
“总督大人,”沈遥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漠的疏离,“你每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谢时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的意味。
“我来吃糕点,顺便问问。”
沈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不再说话。
铺子里安静了下来。谢时安的目光从沈遥的眉眼移到他的手指上——修长,苍白,翻书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点白。他观察沈遥已经成了习惯,像是一种不需要刻意去做、自然而然地就会发生的事。
但沈遥对他,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你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你不问他,他就当你不存在。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跟一个人相处,更像是在跟一面墙说话——你说什么,墙都给你弹回来,不增不减,不变不动。
谢时安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他不需要沈遥对他热情,他只需要沈遥在那里。在那间铺子里,在那盏灯下,在那张柜台后面。只要他在,谢时安就觉得安心。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也不讲道理,但它就是存在。像一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钉进了他的胸腔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沈老板,”他又开口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我比你大两岁。”谢时安说,“那你应该叫我一声哥。”
沈遥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不叫。”
“为什么?”
“不熟。”
谢时安笑出了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上,笑眯眯地看着沈遥。
“不熟?我天天来你这里,天天吃你做的糕点,天天喝你熬的莲子羹,你说不熟?”
沈遥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书页上,仿佛谢时安的声音只是窗外蝉鸣的一部分,不值得分出任何注意力。
谢时安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冲动——想伸手碰一下他的睫毛,看看那排浓密的阴影会不会因为触碰而颤抖。但他没有。不是不敢,是知道不该。沈遥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碰的人。不是因为他有多金贵,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屏障,像一层薄冰——你不碰它,它就在那里,透明而完整;你一碰,它就碎了,碎成锋利的碎片,割伤你,也割伤它自己。
谢时安不想割伤他。
“沈老板,”他说,“你明天还开门吗?”
“开。”
“那我明天还来。”
沈遥没有说话,翻了一页书。
谢时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个油纸包,外面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
“什么东西?”沈遥看着那个油纸包。
“从京城带回来的茶叶,一直没喝。放在我那里也是浪费,你留着喝。”
沈遥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伸手。
“我不收礼。”
“这不是礼,”谢时安说,“这是房租。”
“房租?”
“我天天坐你这里,占你一张椅子,喝你的茶,吃你的糕点,总该付点房租吧?”
沈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感动,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做了多余事情的人。
“放下吧。”他说。
语气和说“来一块绿豆糕”一模一样。
谢时安把茶叶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沈遥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书上,仿佛刚才那包茶叶的出现和消失,都只是这间铺子里发生的无数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一。
谢时安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那包茶叶在柜台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遥把它放进了抽屉里。不是因为他想要,而是因为放在柜台上占地方。
沈遥对谢时安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这个人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那张竹椅上,每天都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他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做一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事情,送茶叶,说“你该叫我一声哥”,说“我明天还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意图。
沈遥知道那是什么意图。他又不是傻子。
但他不在乎。
谢时安是武阳侯的独子,是北疆的功臣,是皇帝和太后之间一颗被推来推去的棋子。而沈遥——或者说陈洄——是太后的暗桩,是被安插在双江的眼睛和耳朵。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开糕点铺子,不是为了交朋友,更不是为了谈情说爱。他是来监视谢时安的。是来看他的一举一动、听他的每一句话、记录他的每一个行踪,然后定期上报给太后的。
这不是他喜欢做的事,但这是他必须做的事。叶家满门的血债,他一个人背在身上,背了两年,还要继续背下去。他没有资格去在乎一个人是不是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也没有资格去回应任何超出任务范围的东西。
所以谢时安说什么,他都听着,但不往心里去。谢时安做什么,他都看着,但不做任何评价。谢时安送来的茶叶,他收下了,放在抽屉里,也许永远不会拆开。不是因为茶叶不好,而是因为拆开了,就意味着接受了什么。而他不能接受任何东西——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个“不能”像一道墙,立在他和谢时安之间。墙是他自己砌的,一砖一瓦,严丝合缝。谢时安在外面敲门,他听见了,但他不会开。
夜里,沈遥关了铺子,吹了灯,却没有上楼睡觉。
他坐在黑暗中,从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蜡丸。这是今天下午方砚秋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他捏碎蜡丸,取出绢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京中局势有变。周自厌已着手清查粮草案旧档,意在何人尚未明朗。吴庸之奉密令赴双江,恐与谢氏有关。尔密切监视,勿漏分毫。另——谢时安若起疑,可酌情示好以安其心。勿过,勿不及。”
沈遥把绢纸看了两遍,然后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酌情示好以安其心。”
太后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谢时安开始怀疑他了,他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消除对方的疑虑。不是真的示好,是做出来的示好。是给谢时安看的,是给那双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睛看的。
沈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示好”来安谢时安的心。谢时安对他的兴趣,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怀疑——或者说,不全是。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花楼里,在街上,在任何一张被他的脸短暂吸引过的脸上。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是猎人看猎物的目光,是想要、想占有、想得到的那种目光。和怀疑无关,和任务无关,只和那张他生来就带着的脸有关。
所以他不需要示好。他只需要站在那里,谢时安就会继续来。会继续送茶叶,继续说明天还来,继续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会继续做一切他正在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回应,不需要任何鼓励。
这对沈遥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谢时安靠近他,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喜欢。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是不需要回报的。谢时安喜欢他,所以来他的铺子,吃他的糕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而他要做的,就是接受这一切——不拒绝,不回应,不主动,不后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靶子,让谢时安把所有的箭都射过来,然后等他射完了,累了,自己离开。
至于那些箭会不会在某一天刺穿他自己砌的那道墙——沈遥不去想这个问题。
第二天,谢时安果然又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薄衫,腰间还挂着那柄从北疆带回来的刀,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他的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但他一进门就往竹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沈老板,今天有莲子羹吗?”
“有。”
“来一碗。”
沈遥盛了一碗莲子羹端过来,放在他面前。谢时安端起来就喝,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看着沈遥。
“沈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离开双江?”
沈遥正在擦柜台,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没有。”
“为什么?”
“这里挺好的。”
“好在哪里?”
沈遥想了想,说:“清净。”
谢时安放下碗,看着沈遥的背影。沈遥擦柜台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寸都擦到了,没有遗漏,也没有重复。他的手法很专业,和他在做任何一件事情时一样——从容,精准,不浪费一分力气。
“沈老板,”谢时安说,“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双江,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沈遥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谢时安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擦柜台,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愿意。”
“为什么?”
“这里挺好的。”
谢时安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笑纹从眼角蔓延到了眉梢,整张冷硬的脸都柔和了下来。
“行,”他说,“那我也不走了。”
沈遥没有接话。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边上,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那本《山水志》,翻开,低头看书。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的时候,瞳孔是散的——他没有在看那些字,他在想别的事情。
谢时安喝完莲子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说不走,是认真的。”
沈遥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感动,没有慌乱,没有困惑,没有心动。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多余的话的人。
“随你。”他说。
谢时安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行,随我。”他说,“那我明天还来。”
门关上了。
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落在那张空了的竹椅上,落在桌上那只喝得干干净净的碗上。
他想起太后信里的那句话:“可酌情示好以安其心。”
他想,他不需要示好。谢时安这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示好就会自己贴上来。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你撕下来,它又粘上去,撕下来,又粘上去。你怎么对他,他都笑嘻嘻的,好像永远都不会受伤,好像他的心不是肉做的,是铁打的,是北疆的风沙磨出来的、怎么都不会碎的。
但沈遥知道,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是铁打的。谢时安也不是。他只是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了那副笑嘻嘻的皮囊下面,藏得太深太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伤口。
沈遥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他不打算去看那些伤口。那不是他的事。他来这里,是为了完成太后的任务,不是为了给谢时安当大夫。谢时安的心是铁打的还是肉做的,和他没有关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沈遥吹灭了灯,铺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
答应你们的双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