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安的字确实丑。
沈遥把那页纸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丑。横不平竖不直,“梅”字的木字旁写得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花”字的草字头像两把没对齐的叉。但丑归丑,每一笔都写得用力,纸背都能摸到笔痕的凸起,像一个人在石板上刻字,刻完了发现刻歪了,但不舍得磨掉,就那么留着。
他把纸折起来,重新放回抽屉里。
铺子外面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台阶上砸出一排小坑。沈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今天生意不好。一上午只来了两三个客人,买了不到一吊钱的糕点。沈遥不介意,他在双江开铺子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这间铺子是一双眼睛,是一张嘴,是一颗钉在城墙上的钉子,太后需要它在这里,它就在这。他拨了几下算盘,把上午的账记了,然后拿起那本《山水志》,翻了几页,又放下了。看不进去。
不是因为书不好看,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谢时安说那本诗集里有一首诗,写的是一个人看了一整夜梅花,天亮了梅花谢了,但那个人不后悔。沈遥记得那首诗。不是在那本《山窗余稿》里,是在另一本集子里,他很小的时候在母亲的书架上翻到过。母亲不让他看,说小孩子看不懂,他就偷偷看,看了三遍,没看懂,第四遍的时候看懂了,哭了一整夜。不是被诗感动哭的,是觉得自己终于看懂了,但看懂了之后反而更难受。那种难受说不清楚,像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知道天会亮,雪会化,梅花会落,但除了站在那里等,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后来发现他哭了,问他怎么了,他说眼睛进沙子了。母亲没有拆穿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他当时听不懂、后来想了很多年的话——“有些诗,看不懂的时候比看懂了好。”
他现在懂了。但他不想懂。
晌午过后,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门口的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沈遥正要起身去关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方砚秋。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换了一件灰褐色的旧棉袍,走路的时候右腿比平时跛得更厉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买糕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不大,用粗麻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打了一个死结。
“沈老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京城来的,太后的。”
沈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看那个布包,而是看着方砚秋的眼睛。方砚秋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很久之后终于到了终点的、松了一口气的虚脱。
“你还好吗?”沈遥问。
“死不了。”方砚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就是路上不太平,被人跟了两天,甩掉了。”
沈遥把布包收进袖子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早就包好的糕点,推到方砚秋面前。
“拿着。”
方砚秋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糕点塞进怀里,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老板,京城的雪比双江大。”
门关上了。
沈遥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那个布包上,没有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太后的密信,新的指令,也许是要他加快动作,也许是要他撤离双江,也许是要他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他不想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拆了,他就必须面对。而不拆,他还可以在这间铺子里多坐一会儿,在这张柜台后面多待一天,在那个人面前多装一阵子。
但他还是拆了。
布包里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是太后的亲笔。字迹娟秀,笔画流畅,和谢时安那页丑得惊天动地的纸放在一起,大概会丑得更丑,秀得更秀。沈遥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卷曲、发黄、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看不见的粉末。
太后的意思很明确:谢时安已经知道你的身份,继续留在双江已无必要。拿到赵五的信后,即刻撤离。
沈遥把灰烬吹散,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上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白色的水垢。他往锅里加了一瓢水,看着水面慢慢平静下来,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太后说得对。继续留在双江已无必要。谢时安已经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为谁做事。他不需要再监视了,不需要再演戏了,不需要再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等一个明天还来的人。他应该走。应该在那封信找到之前离开双江,在谢时安还没有做出更多让他分不清真假的事情之前,走得干干净净。
他舀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门被人推开了。
谢时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油纸包的,用细麻绳捆着,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他的衣摆上沾着泥点子,靴子上的泥还没干透,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他看见沈遥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喝水呢?”
“嗯。”
“凉水?”
“嗯。”
谢时安走过来,从他手里把碗拿走,倒掉,重新倒了一碗热的,递给他。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像是他每天都会做这件事,做了一辈子。
“大冷天的喝凉水,不怕胃疼?”他说。
沈遥接过碗,没有喝,放在灶台上。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谢时安把那包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宣纸,裁得整整齐齐,纸张细腻白净,边缘压着金线,一看就不是双江能买到的东西。
“京城来的纸,”谢时安说,“托人带的。你不是喜欢写字吗?”
沈遥看着那叠纸,没有伸手。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喜欢写字?他没有说过。但谢时安知道。从他在账册上写字时握笔的姿势,从他批注书页时用的那支细笔,从他每次写完字都会把笔尖舔得尖尖的习惯——从这些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细节里,谢时安看出来了。
“我没说我喜欢写字。”
“你不说我也知道。”
沈遥抬起头看着他。谢时安站在柜台前,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遥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专注。他的眉眼间有一种很年轻的东西,不是少年气,是一种没有被岁月磨钝的、莽撞的、不计后果的、像是一头撞进网里也不肯回头的执着。
“谢时安,”沈遥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我没有对你好,”谢时安说,“我只是想对你这么好。”
沈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谢时安说,“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想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前者是你的事,后者是我的事。”
沈遥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可理喻。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但你找不到出处,因为没有人会把这种话写进书里。这种话太傻了,傻到只有真正傻的人才会说,说了之后还不觉得自己傻。
“你这个人,”沈遥说,“真的是……”
他没能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真的是什么?真的是烦?真的是傻?真的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的可能都有,也可能都没有。
“是什么?”谢时安问。
沈遥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叠宣纸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本诗集、那页抄了诗的纸放在一起。
“纸我收下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谢时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那我明天还来。”
他转身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冷风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沈遥没有去按住那些纸页,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们在风中翻动,一页,两页,三页,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扑棱翅膀。
门关上了。风停了。纸页也停了。
沈遥走到门口,拉开门。街上空空荡荡的,谢时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口。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深的,大的,像是故意踩出来的。他看着那串脚印,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了柜台后面。
他把那本《山水志》从架子上抽出来,翻到那页“山水有相逢”的地方。那行字已经被他擦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他拿起笔,在那道痕迹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字,字很小,笔画很细,像是怕被人看见。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然后把笔放下,合上书,放回了架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没有人会听见的鼓。
他想起太后信上的那行字——“拿到赵五的信后,即刻撤离。”
他想,他还没有拿到那封信。所以他还不用走。他可以继续在这间铺子里坐着,等那封信,等那个带着“洄”字的人——不,等那个人已经不需要等了。那个人已经来了,每天都会来,坐在那张竹椅上,喝一碗莲子羹,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着他。
他在等的不是那个人,是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不走的理由。一个可以让他说服自己“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还不能走”的理由。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的枝条哗哗作响。沈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上走着,不急,不慢,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也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