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诗集

谢时安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双江风物志》。

陈洄看了一眼那本书,又看了一眼谢时安的脸。谢时安的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动作不大自然,像是在交一份没考好的试卷。

“看完了?”陈洄问。

“看完了。”

“好看吗?”

谢时安沉默了片刻,那张在北疆杀进杀出都面不改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表情。

“双江有十七条河,三十二条桥,燕山主峰海拔一千三百丈,山上有一种野茶,叫‘云雾尖’,产量很少,一年不到十斤。”他一口气说完,然后补了一句,“就这些。”

陈洄看着他那副背书背得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谢时安没有看见。

“那你记住了什么?”

谢时安想了想,说:“双江的河太多了,桥也太多了,记不住。”

陈洄把书收回去,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然后他从柜台角落里抽出那本《山窗余稿》,随手放在桌面上,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又像是本来就放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注意到。

谢时安的目光果然被那本书吸引了过去。他拿起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是诗集。不是兵书,不是地方志,是正经的、文绉绉的、武将不该看的诗集。

“这是什么?”他问。

“放那儿忘了收。”陈洄头也不抬。

谢时安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那本诗集。他的翻书动作很笨拙,像是在翻一本随时会散架的旧账本,但翻了几页之后,手指的力道渐渐轻了下来。陈洄注意到他在某一页停了很久——那页上写着一首咏梅的七绝,字句不深,写的是雪夜折梅、插瓶、独坐、闻香。

“这诗写得好。”谢时安说。

陈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哪里好?”

“不知道,”谢时安说,“就是读着舒服。”

陈洄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很轻地浮了上来——这个人读得懂。不是那种引经据典的懂,是一种很直觉的、不讲道理的、像是隔着千百年和那个隐士握了手的懂。读着舒服。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赏析都更接近那首诗的本意。

“借我看看。”谢时安说,语气不像在问,更像在通知。

“随便。”

谢时安把那本诗集塞进袖子里,动作比上次自然了许多,像是已经习惯了袖子里多一本书的分量。他坐到竹椅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翘起二郎腿,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像是在一个他不熟悉的场合里,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陈洄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笑。一个在北疆杀了三个月的人,在糕点铺子里坐着,因为一本诗集变得手足无措。

“谢时安,”他开口,“你小时候读过书吗?”

谢时安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防备,是一种被问到了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时的、短暂的迟疑。

“读过。”他说,“父亲请过先生,教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先生说教不了我了。”谢时安的语气很平,但陈洄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学得好,是因为我不听话。先生让我背《论语》,我把《孙子兵法》压在下面偷看。被抓到了三次,先生就辞馆了。”

陈洄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压住,那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谢时安看见了。谢时安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他在余香居坐了两个月零四天,第一次看见陈洄笑。不是那种冷冷的、带着刺的、像是在说“你这个人真烦”的笑,是一种真的、软的、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你笑了。”谢时安说。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谢时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笑得很放肆,像是赢了什么了不得的赌局,整张脸都在发光。

“行,我看错了。”他说,但语气里分明在说“我没有看错,你就是笑了,你在我面前笑了,这是第一次,我记住了”。

陈洄低下头,把目光藏回算盘上。他的手指在珠子上跳动着,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那句话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先生辞馆了”,一个被先生放弃的学生,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就是笑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是因为谢时安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像是“我就是这样,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理直气壮。

那种理直气壮,让陈洄想起一个人。他父亲。叶归在他小时候也请过先生,教了五年,先生没有辞馆,是他自己不想学了。不是因为学不进去,是因为他发现不管自己学得多好,父亲都不会夸他。于是他开始装,装成纨绔子弟,装成不学无术,装成扶不上墙的烂泥。他装得太像了,像到所有人都信了,像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但谢时安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听话,真的把《孙子兵法》压在《论语》下面偷看,真的把先生气走了。他不装,他就是这样的人。肆意,莽撞,不顾后果,像一匹没有被驯过的马,你给他套上缰绳,他就咬断。这种坦荡,陈洄没有见过。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在装——太后在装慈爱,皇帝在装仁厚,周自厌在装忠诚,他在装纨绔。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把真正的自己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但谢时安不装。他把面具摘了,露出底下那张被北疆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说:我就是我,你看不看得惯都无所谓。

陈洄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无所畏惧,要么是真的傻。

“陈洄,”谢时安忽然开口,“你今天心情很好。”

“不好。”

“那你刚才笑了。”

“没有。”

“行,没有。”谢时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上,嘴角还挂着那丝没散干净的笑,“陈洄,你说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陈洄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你喜欢梅花,喜欢雪,喜欢那种很安静的东西。你怎么知道的?是有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陈洄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喜欢梅花,是因为母亲喜欢。母亲在世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在案头插一枝红梅,说梅花不挑土,不挑水,给点阳光就开,不给也能活,像人一样。他喜欢雪,是因为雪落在梅花上的样子很好看,红白相间,干净得不像是人间的颜色。但这些是“喜欢”吗?还是只是习惯?他分不清。

“自己发现的。”他说。

谢时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诗集,翻到之前停下来的那一页,继续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安静而专注,和那个在北疆杀进杀出的谢时安判若两人。

陈洄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谢时安说“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不是在问梅花和雪。他是在问别的什么。他在问——我怎么才能知道,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因为我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他问不出口,所以换了一个问法。

陈洄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他的手指很稳,每一颗珠子都拨得精准到位。但他的心不稳。那颗心像一颗被弹出去的棋子,在棋盘上滚了几圈,还没有落定,不知道会停在哪个格子里。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窄街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春天还没有来,但冬天的尾巴已经抓不住了。

陈洄拨完最后一颗珠子,把算盘挂回钩子上。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看诗集的人。谢时安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诗行。他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摩挲着,像是一个人在抚摸一件他很珍惜但又不敢用力碰的东西。

陈洄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盛了一碗莲子羹端过来。莲子羹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他把碗放在谢时安面前,谢时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诗集放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的甜。”他说。

“没放糖。”

“那就是莲子本身的甜。”

陈洄没有接话。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那本《山水志》,翻开,低头看了起来。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因为他的脑子里还在转谢时安刚才那句话——“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正在靠近一个他不应该靠近的答案。那个答案像一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他不确定自己是想走过去,还是想转身离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水流穿过青石板路的缝隙,朝着低处流去,不知道会流到哪里。

陈洄翻了一页书,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像一个人在走路,走在一条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上,不急,不慢,一步一步,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也没有停下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碎霜引
连载中卿卿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