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槿牵着温以羡，避开了操练的将士，沿着僻静的营道缓步前行。
路过粮草营时，温以羡瞥见士兵们正忙着搬运粮草、擦拭兵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临战前的凝重，她心头的担忧又悄悄冒了出来，握着叶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叶槿察觉到她的异样，侧眸看了她一眼，放缓了脚步，轻声安抚道：“放心，粮草与军械都已清点完毕，三万将士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此去虽有艰险，但我已有应对之策。”
温以羡抬眸望她，见她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心头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却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十二律县偏远荒凉，又有蛮人作乱，你……万事小心。”
“嗯，我会的。”
叶槿点头，握紧了温以羡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我的军帐，你一路赶来，定是累了，先去歇息片刻。”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座简陋却整洁的军帐前。
叶槿掀开门帘，侧身让温以羡先进去，随后自己才跟着走进来，顺手将帐帘落下，隔绝了营外的喧嚣。
军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上堆满了舆图与文书，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叶槿让温以羡坐在案几旁的木凳上，自己则走到一旁，卸下了身上沉重的铠甲，只留下里面的素色劲装。
她转身拿起案几上的水壶，为温以羡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中。
“一路颠簸，喝点水缓一缓吧。”
温以羡接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阿槿，三日后，你真的就要出发了吗？”
叶槿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心头一疼，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缓缓点头。
“嗯，陛下有旨，三日后卯时大军开拔，不能延误。”
“那……此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温以羡的声音带着哽咽。
她不敢去想分别后的日子。
叶槿沉默了片刻，却还是温柔地看着她。
“蛮乱平定之日，便是我归来之时。或许三月，或许半年，我无法给你确切的期限，但我向你保证，定会平安归来，不会让你久等。”
温以羡就这么望着她，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她想让叶槿万事小心，想让她早点回来，想告诉她自己会一直等，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无声的哽咽。
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叶槿看着她落泪，心头猛地一紧，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去擦温以羡的眼泪，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
“以羡，你……别哭……”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她想再说些什么来安慰，可搜遍了脑海，那些战场上的谋略、朝堂上的言辞，在此刻都显得格外苍白，怎么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温以羡的眼泪越掉越凶，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叶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地重复着：“别哭，以羡，别哭……我会平安回来的，一定会的。”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抱着温以羡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叶槿低头，看着怀中人单薄的身形，眼底满是懊恼。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用，连让喜欢的人安心，连哄她别哭，都做不好。
叶槿等到温以羡的哭声渐渐平息，肩膀的颤抖也轻了许多，才缓缓松开她，却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温柔又郑重地凝视着她。
温以羡抬起泛红的眼眶，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眼神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委屈与茫然，却已不再是方才的崩溃，更像是雨后初霁的湖面，漾着浅浅的涟漪。
让叶槿心头愈发柔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牵着温以羡的手，将她轻轻带起身，自己则后退半步，身姿挺拔如松，眼底褪去了所有的慌乱，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坚定与虔诚。
她抬眸望向军帐顶部的帐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对天地的敬畏，对心意的笃定。
“我叶槿，在此对天起誓。”
温以羡的呼吸骤然一滞，瞳孔微微收缩，怔怔地望着她。
“此番领兵出征，定平十二律县蛮乱，护一方百姓周全，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家国黎民。”
她的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
“待战事平定，班师回朝之日，我必以一身赫赫军功为聘，叩请陛下赐婚，求娶温以羡为妻。”
“此生此世，我必护她平安顺遂，免她颠沛流离，宠她入骨，敬她如珠。纵是刀山火海，亦会为她挡风遮雨；纵是岁月绵长，亦会与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若违此誓，天地共弃，军法难容。”
誓言落下的瞬间，军帐内陷入了极致的寂静，只剩下彼此急促而清晰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温以羡望着眼前的人，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厉害。
“我等你，阿槿。”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往前踉跄了一小步，伸手紧紧环住了叶槿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劲装里。
她像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手臂收得极紧。
叶槿浑身一僵，随即用更紧的力道回拥住她，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动作温柔。
“等我，一定要等我。”
温以羡靠在叶槿的怀里，渐渐平复了情绪，指尖轻轻攥着她的衣角。
叶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我会好好的，带着满身军功回来，风风光光地娶你。”
温以羡轻轻点头，抬起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叶槿的脸颊，眼神里满是不舍。
“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许让自己受伤，哪怕只是一点小伤，我也会心疼。”
“好，我答应你。”
叶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等我回来，就再也不离开你了。”
“好……”
……
三日后，天未破晓，夜色尚未褪尽，永安城城北的校场上已燃起了点点火把，映得将士们的身影愈发挺拔。
三万大军肃立待命，铠甲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寂静，透着一股临战前的肃杀与决绝。
叶槿身着银白铠甲，腰悬“靖澜”剑，长发高高束起，额间系着一条红绸——是那日温以羡放在她军帐案上的，说是民间出征的习俗，红绸辟邪，能护人平安归来。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绸的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坚定的神色取代。
她抬眸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军阵，仿佛能看到温府那扇熟悉的大门，看到那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姑娘，正站在窗前，默默为她牵挂。
那日离别时，温以羡抱着她，声音哽咽地说：“三日后，我便不去城门口送你了。”
叶槿当时心头一紧，正要追问，便听她继续说道：“我怕我见了你，会忍不住拉着你的手，不让你走。阿槿，我留在这儿等你，等你平安归来，好不好？”
那一刻，叶槿的心头又酸又软，她用力点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好！”
此刻，校场上的号角声骤然响起，悠长而嘹亮，穿透了晨雾，预示着大军即将开拔。
将领们纷纷上前，向叶槿抱拳行礼。
“都督，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叶槿深吸一口气，收回望向京城的目光，眼底的温柔被凛冽的战意取代。
她翻身上马，银甲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手中的长枪直指前方，声音掷地有声：“出发！”
“是！”
三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音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战马嘶鸣，蹄声滚滚，大军如同一条银色的巨龙，缓缓朝着城门的方向进发。
叶槿骑着战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永不弯折的青松。
她没有再回头。
而此刻，温府的窗前，温以羡正身着一袭月白襦裙，静静地站着。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雕刻着槿花的玉佩，指尖早已被玉佩的棱角硌出了淡淡的红痕，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隐约传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悠长。
温以羡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掌心的玉佩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凉的玉面上。
号角声渐渐远去，像是被黎明的曙光吞噬。
温以羡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玉佩被她捂得温热。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槿花的纹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叶槿曾提及的画面——十二律县的漫天黄沙，蛮族铁蹄踏过的废墟，还有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
叶槿奔赴边疆，是为了护他们周全，为了让更多家庭不再承受离别之苦。
而自己呢？
只能守在京城宅院里，日复一日地等待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
她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眼底的迷茫与脆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她不能只做那个在后方等待的人，她也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为叶槿分担，为那些受苦的百姓尽一份力。
温以羡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着玉佩的手，将它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随即，她转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果决。
“李伯！”
她朝着庭院外唤了一声。
管家连忙从廊下跑过来，见她眼底还带着红痕，却神情肃穆，不由得有些担忧：“小姐，您怎么了？”
温以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语气认真：“李伯，你立刻去账房支取一笔银两，再让人去米铺买足量的大米和粗粮，越多越好。另外，叫上府里的几个厨娘和杂役，准备好几口大铁锅和柴火，我们今日便去城门口施粥。”
李伯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小姐，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施粥？”
温以羡的目光望向远方。
“叶都督此去，是为了平定蛮乱，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如今京城里或许也有从边境逃来的难民，还有些生计艰难的穷苦人，我们施粥，也算尽一份绵薄之力，帮他们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李伯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的坚定与温柔，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心意，连忙躬身应道：“是，小姐，老奴这就去办！”
看着管家匆匆离去的身影，温以羡缓缓挺直了脊背。
晨光洒在她的月白襦裙上，泛着柔和的光晕，让她单薄的身影，竟透出了几分坚韧的力量。
她转身回到屋内，取出自己的私房钱，这些都是她平日里积攒下来的，如今正好可以用来帮助那些需要的人。
温以羡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眼神愈发坚定。
她会在这里，一边为百姓尽一份力，一边静静等待，等待那个带着满身军功、信守诺言归来的人。
“阿槿，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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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