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十二律县

逾数日,晨光疏懒,温以羡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中捻着一枚半开的玉簪花,眸光放空。

院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行礼声,温以羡抬眸。

“爹爹回来啦!”

她起身时裙裾轻扬,唇边漾着清甜笑意,却见温庭礼下颌线紧绷,一脸愁容。

“爹爹,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难道是上早朝被骂了?

温以羡一脸疑惑。

温庭礼看了看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唉,别提了,今日早朝,陛下下了一道旨意……”

温以羡感受到了些许不对劲,她轻声问道:“爹爹,到底怎么了呀?”

“是关于十二律县的事。”

温庭礼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

“十二律县地处西北,毗邻漠北蛮族,近日蛮族部落联合作乱,攻破了县城的外关,烧杀抢掠,城中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惨重,急报已递到了陛下的御案前。”

“十二律县……”

温以羡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听闻过那地方的偏远与荒凉。

黄沙漫天,土地贫瘠,且蛮族素来剽悍善战,又熟悉漠北的风沙地形,绝非易守之地。

温庭礼转过头,脸色凝重。

“陛下震怒,也忧心百姓疾苦,朝堂之上,百官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主动请缨前往镇守。最终,陛下属意了叶槿这丫头。”

“什么!”

温以羡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知道叶槿的勇谋,也知道她素来忠君爱国,可那是十二律县,是黄沙埋骨、九死一生的边疆啊!

“陛下说,叶槿这丫头边境破敌,尽显将才,是镇守十二律县的不二人选。”

温庭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句句都砸在温以羡的心上。

“已下旨让她三日后领兵三万,即刻开拔,平定蛮乱,安抚流民。”

温以羡僵立在原地,背影单薄,她垂眸望着地面,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明白,君命难违,叶槿是镇国将军,守护家国百姓本就是她的职责。

可她真的好怕她受伤。

她不想让她去。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温庭礼望着女儿僵立的身影,眼底的心疼更甚,终是忍不住放缓了语气,轻声叹道:“以羡,爹爹知道你与叶槿情谊深厚,此事对你而言,难免难承。可君命如山,叶槿既已领旨,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温以羡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三日后……便要开拔吗?”

“是。”

温庭礼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陛下已命户部加急筹备粮草军械,叶槿此刻怕是已在营中整军,无暇他顾。”

“无暇他顾……”

温以羡低声重复着,指尖攥得更紧。

她们好不容易才互通情愫,怎么这个时候……

温庭礼见她这般模样,终究是不忍,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若是放心不下,今日午后不妨去营中一趟,或许还能与她见上一面,叮嘱几句。只是切记,不可失了分寸,更不可让她分心。”

温以羡猛地抬起头,像是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用力点头,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步履有些踉跄,裙裾在地面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一路朝着城北的军营疾驰而去。

温以羡坐在车内,心跳得极快,既有即将见到叶槿的急切,又有几分莫名的惶恐。

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着要对叶槿说的话,从“保重身体”到“粮草需仔细核查”,翻来覆去,竟觉得千言万语都道不尽心头的牵挂。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军营之外。

温以羡掀帘下车,一眼便望见那巍峨的营门,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透着肃杀的威严,门前的士兵身着银甲,手持长枪,站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让人望而生畏。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对着守门的士兵微微屈膝行礼。

“劳烦几位通传一声,温府温以羡,求见叶都督。”

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着华服,气质温婉,不似寻常百姓,却依旧面无表情地摇头。

“姑娘请回吧!叶都督正在营中整军备战,军务繁忙,概不见客。”

温以羡的心猛地一沉,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起来:“我有要事找叶都督,并非闲杂拜访,还请您通融一下,只需片刻便好。”

“姑娘莫要为难我们!”

另一名士兵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坚定。

“叶都督有令,三日内大军开拔,营中诸事繁杂,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也不许外人打扰。这是军规,我们不敢违抗。”

“可我……”

温以羡还想再求,话到嘴边,却被士兵冷硬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望着眼前紧闭的营门,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头顶蔓延至全身。

她站在营门外,风吹起她的裙裾与发丝。

营内隐约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呐喊声,整齐有力,却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叶槿此刻正在里面,为了三日后的出征殚精竭虑,可她却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温以羡缓缓后退了几步,望着那扇朱红色的营门,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风渐渐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迷得人眼睛发涩。

温以羡没有走,只是静静地站在营门外。

她望着那扇朱红营门,望着士兵进出时的步履匆匆,心底的执念如同藤蔓般疯长。

她不甘心,哪怕只能远远看叶槿一眼,也好。

日头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斑驳的树影交织在一起,更显孤寂。

军营里的操练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传令声、兵器碰撞声,每一声都透着临战前的紧张。

温以羡的手脚早已被风吹得冰凉,可她依旧不肯离开。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转身离去时,营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

温以羡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银甲的将士簇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叶槿!

她身着那身银白战甲,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利落的下颌,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

温以羡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发紧,竟一时忘了上前。

她只能远远地望着,望着叶槿与身边的将领低声交谈。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叶槿忽然抬眸,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温以羡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叶槿的眼神明显顿了一下,眼底的凝重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泛起层层涟漪,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随即又被深深掩藏,只余下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身边的将领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是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叶槿迅速收回目光,对着将领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朝着温以羡的方向快步走来。

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步履匆匆。

“以羡!你怎么来了?”

叶槿走到她面前,有些不可置信。

她的目光落在温以羡泛红的眼眶与冻得微红的鼻尖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温以羡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眶瞬间就湿了,所有的委屈都涌了上来,却又强忍着,声音哽咽:“阿槿……”

叶槿垂眸,没有多言,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戴着冰冷甲胄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温以羡轻轻拥入怀中。

“营中规矩森严,委屈你等了许久。”

叶槿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温以羡脸颊未干的泪痕。

随即,她抬眸,目光陡然转厉,朝着方才拦阻温以羡的两名士兵冷冷扫去。

那眼神锐利如刀,吓得两名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不敢与她对视,慌忙低下头去。

“军规虽重,却也需辨明轻重缓急。”

叶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温姑娘是我的故人,并非闲杂人等,下次再敢如此怠慢,军法处置。”

“是,属下知错!”

两名士兵连忙躬身应道,不敢有半分辩解。

叶槿不再看他们,转而握住温以羡微凉的手。

“走吧,我带你进去。”

温以羡被她牵着,方才的委屈与失落被抚平了大半。

她轻轻点头,顺从地跟着叶槿的脚步,一步步朝着营门走去。

两名士兵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看着两人相携的身影走进营中,直到那道银甲身影与月白襦裙的身影渐渐远去,才敢缓缓抬起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后怕。

“嘶——”

左侧的士兵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不解。

“都督素来以军纪严明著称,营中规矩比什么都重,别说外人,就是自家亲眷,没有令牌也休想踏进一步,今日怎么……倒是对这位温姑娘破了例?”

右侧的士兵也皱着眉,眼神里满是疑惑,轻轻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诶,都督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哦!‘军中无私事,备战期间概不见客’,呵呵,方才对那位温姑娘,怎么就连军规都暂且抛到一边了……”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两人离去的方向,眼底的疑惑更甚。

“看都督方才的模样,眼底的心疼都藏不住,对这位温姑娘的在意,可不是一星半点。这温姑娘,到底是都督的什么人啊?”

左侧的士兵也跟着望去,营道深处,那两道身影一刚一柔,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他想了半晌,终究是摸不着头绪,只能轻轻叹道:“管他是什么人,总之以后再见到这位温姑娘,可万万不能再怠慢了。都督的心思,咱们这些底下人,猜不透,也不敢猜,照着吩咐做事就好。”

右侧的士兵连忙点头,深以为然:“是这个理。今日若不是都督手下留情,咱们俩怕是免不了一顿军棍。以后可得多留个心眼,别再撞在枪口上了。”

说罢,两人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庆幸,随即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往日的严肃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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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靖
连载中符县下小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