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往西斜,暖金色的光透过廊檐落在桌案上,把青瓷茶盏映得发亮。
方才热闹的西廊渐渐静了下来,只剩温以羡、知余、沈若恩和几个收拾残局的丫鬟。
温以羡望着廊下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菊枝,指尖捻着片落在袖上的“玉翎管”花瓣,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沈若恩与她如此投契,她实在想好好认识一番。
没等她起身,沈若恩已先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个素白的瓷瓶,瓶里插着两枝开得正好的“墨荷”菊。
“温小姐,方才见你总盯着这菊看,便折了两枝,想着送你带回府去。”
她说着递过瓷瓶,忽然又笑了。
“我早早便听说了温小姐的名声,今日终得见此佳人。”
温以羡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却觉心里暖融融的。
她抬眸看向沈若恩,见她眼底满是真诚,便笑着点头:“沈小姐谬赞,我也有意与沈小姐相识。”
沈若恩闻言眼睛亮了亮,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太好了,温小姐随我来,我院里晒了新菊,泡出来的茶带着点蜜香,正好请你尝尝。”
两人并肩往东侧的小院走,脚下青石板缝里长着些细碎的苔藓,被秋阳晒得软软的。
沈若恩走在旁边,没再提宴上的热闹,只指着墙边一丛爬藤月季笑。
“这花本该谢了,偏今年秋暖,还留着几朵,倒像特意等着陪菊开似的。”
温以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几朵粉月季藏在绿叶间,和不远处的淡菊相映成趣。
她想起方才宴上沈若恩替自己解围的模样,轻声道:“今日多谢沈小姐,若不是你……”
“哎,该是我向温小姐道谢才对。”
沈若恩转头打断她,眼底带着真切。
“你的诗一出来,满院的菊都像活了似的,我还怕这赏菊宴少了点雅趣,是你帮我圆了场呢。”
说话间已到院门口,沈若恩推开竹门,一股淡淡的菊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绕着一方石桌,桌上早摆好了两只冰裂纹瓷杯,沈若恩引着温以羡坐下,丫鬟青茗便提着锡制茶炉快步过来,壶中滚水注入杯中时,茶叶在水里舒展,浮起一层淡绿的茶沫,菊香混着茶香愈发清透。
“这是用院里的‘白牡丹’菊和雨前龙井一起窨的,前日刚收了,还没给旁人尝过。”
沈若恩端起茶杯递过去,指尖碰了碰杯壁。
“温一温再喝,不刮嗓子。”
温以羡接过抿了一口,先是龙井的醇厚,后是菊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她忍不住弯了弯唇,道:“比寻常菊花茶多了些甘醇,沈小姐倒会琢磨这些。”
“也是闲时无事,跟着阿娘学的。”
沈若恩笑了笑,指尖轻轻拨弄着杯沿。
“去年宫宴上温小姐作的那首《秋雁赋》,我特意抄在诗集里,总觉得‘云横塞北千峰雪,雁带江南一片秋’这句,把天地都写活了。”
温以羡愣了愣。
她失笑道:“沈小姐一直待在边境,前几日才随沈校尉回京,怎会对京中宫宴上的诗作这般清楚?”
沈若恩指尖一顿,随即弯唇,笑着说:“虽在边境,却总托京中旧友捎些书报来。去年宫宴后,京里盛行抄录宴上佳作,我托人寻来的诗册里,便有温小姐的这首《秋雁赋》。”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
“当时在边境看雁南飞,正愁没言语形容那景,读到‘雁带江南一片秋’,倒像真见着了诗里的江南,连带着对京中也多了几分盼头。”
温以羡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握着茶盏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沈若恩说的《秋雁赋》,说的“雁带江南一片秋”,她是知道的——原主的诗稿被收在妆奁最底层,她刚穿来那会儿匆匆翻过几页,却只记了个模糊的句子,连整首诗的气韵都没摸透。
此刻沈若恩眼底的暖意那样真切,像揉碎的星光落在湖面,可落在她心上时,却成了细密的针。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此刻的自己,空有温以羡的皮囊,却抓不住半分属于她的魂。
沈若恩说“对京中多了几分盼头”,可她的盼头是什么?
是替原主活下去,还是哪日能卸下这副枷锁,寻回真正的自己?
“温小姐?”
轻软的唤声撞进耳中,温以羡猛地回神,才发现沈若恩正微微倾着身,眼底带着一丝关切。
她慌忙垂下眼,将方才翻涌的思绪尽数掩在睫毛的阴影里,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茶盏沿的细纹,勉强牵起个浅淡的笑。
“方才……是我走神了。沈小姐在边境能读到这诗,倒是这诗的福气,竟能替江南秋光,暖一暖戍边的风。”
话出口,她暗自松了口气。
可抬眼撞见沈若恩眼底更深的暖意时,她又忽然有些发涩。
这夸赞本该属于原主,此刻却被她借来,成了遮掩心虚的幌子。
沈若恩指尖捻着一片落在桌案上的桂花瓣,目光望向窗外,语气里掺了点期待:“对了,漠北使臣初来大靖,明日宫中要办秋猎,陛下特许命妇与世家小姐同往。不知温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去?”
她将花瓣轻轻放在茶盏旁,眼底又添了几分真切:“其实我还有私心,此次秋猎叶都督也在。她凭一己之力击退蛮族铁骑,是大靖人人称叹的巾帼英雄,我在边境时便久仰其名,总盼着能亲眼见一见,看看那位能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女将军,究竟是怎样的风采!”
温以羡闻言,刚松下的指尖又悄悄攥紧了。
史书中叶槿与原主才是一对璧人,可现在她占了原主的肉身,还无可救药喜欢上了叶槿,篡改了历史,混淆了事实。
她望着沈若恩眼里毫不掩饰的憧憬,忽然有些慌神:若是去了秋猎,遇见叶槿,她又该如何面对?
可若是拒绝,又是否会惹得沈若恩起疑?
正这般胡乱想着,耳旁又传来沈若恩的声音,带着点试探:“温小姐?你若是不便,也无妨的,我只是觉得……这般秋光,若能与同好共赏,该是极好的。”
温以羡猛地回神,撞进沈若恩带着关切的目光里,忙压下心底的乱绪,勉强扯出个自然些的笑。
“并非不便,只是方才在想,明日秋猎需备些什么。既是沈小姐相邀,我自然是愿意去的。”
她借着拢袖的动作掩去几分不自然,起身时裙摆轻扫过桌角,带落了那片沈若恩方才捻着的桂花瓣。
“既如此,那我便先告辞了。”
她垂眸避开沈若恩过于清亮的目光,声音放得温和。
“秋猎需备些衣裳与常用之物,早些回去打理,也省得明日匆忙。”
沈若恩也跟着起身,眼底笑意依旧温软,抬手虚扶了她一把。
“该是我考虑不周,倒是让温小姐费心了。明日清晨我在温府门外等着你,咱们一同入宫便是。”
她送温以羡至院门口,望着对方素色的裙摆融进巷口的桂花香里,才想起忘了说碰面的时辰,刚想开口,那抹身影却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温以羡走出半条街,才敢放慢脚步,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薄汗。
“小姐,您今日是不是不太舒服?”
知余担忧她。
温以羡这才注意到一直跟在身后的知余,连忙说道:“可能是刚刚在院里受了些寒吧,没什么大碍,我们赶快回府吧。”
说罢,她不留知余反应,继续快步往温府去。
身后的知余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紧紧跟着她。
踏进温府门槛,温以羡脚步未停,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
知余快步跟上,道:“小姐,要不要先喝碗姜茶暖暖?”
温以羡脚步一顿,指尖抵着额角,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表现出来的倦意:“不用了,头有些沉。”
她转身看向知余,避开她关切的眼神。
“若有人找我,便说我已经睡下了。”
知余不敢多问,只应声:“是,那小姐您好好歇息。”
待知余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温以羡才松了口气,反手关上房门,脊背贴着门板滑坐下来。
她望着屋内熟悉又陌生的陈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指尖先是发颤,接着整个身子都跟着抖起来,方才强撑的镇定像被戳破的纸灯笼,连带着眼眶都热得发疼。
她跌跌撞撞扑到梳妆台前,指尖抚过镜边精致的缠枝纹。
这镜子原主日日都用,镜沿还留着淡淡的香粉气,可她对着镜中那张清丽的脸,却只觉得陌生。
镜中人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可这副皮囊下的魂,早就不是那个能写出“雁带江南一片秋”的温以羡了。
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砸在冰凉的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为什么偏偏是我……”
委屈和恐慌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趴在梳妆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不敢哭出声,任由眼泪把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不知哭了多久,窗外的日影斜斜挪过窗棂,落在她湿透的衣袖上,带来几分微凉。
她渐渐止住哽咽,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满脸的泪痕,又觉有些狼狈。
这副模样,若是被知余回来撞见,免不了又要追问。
她撑着梳妆台起身,踉跄着走到床边,扯过锦被裹住自己。
脑子里乱糟糟的,今日沈若恩的话,每时每刻都在无声地提醒她:你不是温以羡!你不是温以羡!
迷迷糊糊间,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是漫天黄沙的边境,沈若恩站在城楼上望着南飞的雁,转头对她笑,说:“你看,是‘雁带江南一片秋’”。
可下一秒,风沙卷来,沈若恩的脸变成了叶槿的模样,握着长弓对着她:“你到底是谁?”
她猛地惊醒,额角沁出冷汗,窗外早已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