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找到夏姜

黄雅娟端着茶杯靠在沙发里,斜眼瞥过来,顿时怒了:“好好的校服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夏姜!你能把衣服洗成这个样子,你是干什么吃的?”

夏姜压抑着愤怒:“不是我弄的,我问你们谁碰我衣服了?”

缩在黄雅娟身边画画的夏洋头都不抬,模样很是心虚,夏姜见状直接冲过去,一把揪起夏洋的衣服,“是不是你干的?”

夏洋惊恐地看了她两秒,嘴一瘪,哭了,“对,对不起,姐姐,我,我的画笔,笔掉进水盆......”

他一边抽噎一边描述自己的罪行,夏姜又气又无力。

“你自己泡在那里不洗怪谁?你要是早洗出来不就没有这事了?明明是你自己懒,还要怪弟弟!”黄雅娟偏向夏洋的那颗心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套校服将近两百块,才穿多久就弄成这样!你真是败家子!”

“明明是夏洋——”夏姜的委屈哽在喉间,她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是徒劳。

夏正新起身走过来端起水盆,“别吵了别吵了,去拿漂白剂泡一下试试,看看还能不能挽救一下。”

夏姜倔强地站在那瞪着黄雅娟,瞪得她眼眶发酸,黄雅娟却转头把夏洋搂进怀里安抚,没再看过夏姜一眼。

如果不是曾经感受过黄雅娟的爱,夏姜现在也不会那样恨她。

她被夏正新拉回了洗手间,用漂白剂重新泡好衣服,夏正新小声劝慰她:“你妈说的话别忘心里去,爸知道不是你的错。”

他话音又一转:“但是你弟弟也不是故意的,他还小,不小心的。”

夏姜对这个家已经彻底寒了心,“爸,你先出去吧,我要洗衣服了。”

夏正新讪讪离开。

客厅里,夏洋好像被哄好了,发出咯咯的笑声,格外刺耳,夏姜紧紧关上洗手间的门,蹲在地上使劲搓着水盆里染色的校服。

颜色顽固,根本搓不掉。

她拿起漂白剂又倒了大半瓶,颜色终于能洗掉了,但是校服原本蓝色的部分也褪了色。

夏姜瞬间反应过来,呆在那里,她是被气昏了头,才想都没想地就听了夏正新敷衍的提议,这下好了,这件校服算是真正毁在她自己手上了。

夏姜无助地将下巴垫在膝盖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上是灼烧的痛。

她目光颓丧地落在放在一旁的漂白剂上,无声落泪。

次氯酸钠,强腐蚀性物质,如果喝下去,一定很痛吧。

——

夏姜做了一个梦。

梦到她八岁生日那年,爸爸妈妈带她去南陵新开的海洋馆,妈妈的手很温暖,牵了她一路都不敢松开,生怕她被人群冲散。

那时候的黄雅娟说不上对夏姜有多疼爱,她嘴上也老是骂她笨,骂她不够听话,但是每年过生日,黄雅娟都会带她出去玩,拍照留念。

在海洋馆的大玻璃缸前,玻璃映出了小夏姜傻笑的脸,她指着一条扁扁的鱼问黄雅娟:“妈妈,那是什么鱼?”

黄雅娟看了一眼,弯下腰说:“你笨不笨?那天才在书上看过的,叫魔鬼鱼。”

小夏姜被骂了也依旧开心,她更加牵紧了黄雅娟的手,稚声道:“记住了,妈妈。”

忽然,黄雅娟开始干呕,她松开了夏姜的手,夏正新也围了上去。

小夏姜不停地叫着:“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黄雅娟不但没有理她,反而和夏正新越走越远,头也不回地淹没在了人群里。

夏姜耳边突兀地响起一阵孩提哭声,世界一片白,再睁开眼,她看见黄雅娟怀抱着一个婴儿,夏正新围在她身边,喜上眉梢。

不只有他们,还有外公外婆,舅舅姨妈,好多好多人,都在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在笑,无论夏姜怎么呼唤都没人应她。

她像是被隔在了一个巨大的真空玻璃罩外,恐惧,焦灼,无助,无数种情绪交织将她紧紧网住,她的世界一瞬间被抽干了空气。

夏姜差点被憋死,身体的本能让她惊醒过来,她坐起身,后背汗湿了一大片,伴随着阵阵耳鸣。

屋内寂静,黑漆漆一片,夏姜在黑暗中坐了许久,耳鸣才有所缓解,她睡不着了,下床去摸了摸挂在空调下晾晒的校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这件毁掉的校服,成了她新的恐惧。

夏姜赶在爸妈还没起床前就门了,她还是穿上了那件穿校服上学。

她是最早到教室的,一路上她给自己做了无数遍的心理建设,她已经能想到石辉黑着脸训斥她的样子了。

夏姜生平第一次生出想要逃课的念头,她把掏出来的书本又收进书包,现在学校里来的人还不算多,她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但后果呢?她能承担吗,她不知道。

夏姜浑身僵冷地坐在位置上,桌面摊开一本英语书,她放在桌下的手越来越不受控地发抖。

时间流逝,脚步声多了起来,教室走进一个又一个人,没人注意到夏姜身上格格不入的校服。

她刚要松一口气,就见李皖宇夸张大叫起来:“夏姜!你校服怎么变成这样了?”

夏姜目光如剑,想掐死这个大嗓门的心都有。

他的声音吸引来了其他同学的注意,“是啊,夏姜你校服怎么颜色跟我们不一样啊?”

“我看好像是掉色了,还有好浓的消毒液味,夏姜,你该不会把消毒液当洗衣液用了吧?”

比李皖宇更讨厌的人来了,宋至扬一番嘲讽后捧腹大笑。

一时间,夏姜境地窘迫,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只能硬着头皮回怼:“要你管。”

“你给老子闭嘴!宋至扬。”李皖宇突然绷着脸呵斥道,他一边脱校服一边朝着夏姜的座位走来。

李皖宇把校服往夏姜桌上一扔,“你穿我的吧,不然你这样肯定要挨石辉骂的。”

夏姜诧异看着他,没动。

“换上啊,你看我干嘛?”李皖宇神色不自在地催促着。

一旁的宋至扬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李皖宇:“宇哥,你把校服给她,辉哥就得罚你。”

李皖宇耸耸肩,“我无所谓,大不了把我赶回家,反正我也不想上课。”

话毕,校服又被扔回了他怀里,夏姜木着脸道:“不需要。”

“夏姜,你怎么那么不知好歹啊?”宋至扬上前两步,被李皖宇拦下,“别多事。”

李皖宇攥着校服,注视着不解风情的夏姜,“夏姜,你就那么讨厌我?”

“陈秋雨帮你可以,我就不可以?”

夏姜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语气生硬,却不敢看李皖宇的脸,“你们帮我是你们的事,我拒绝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是吗?以后陈秋雨帮你你也会拒绝?”李皖宇追问。

夏姜喉头发紧,她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口水,说道:“是。”

她不知道李皖宇为什么纠结这些,她只知道李皖宇是个很难缠的人,前几次陈秋雨帮她已经惹到李皖宇了,这次她不想再把他给牵扯进来。

“好,陈秋雨,你听清了吧?”李皖宇嘲弄道。

夏姜愕然抬头,看到了讲台旁站着的陈秋雨,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李皖宇拿着校服走到陈秋雨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学霸,以后少当圣母,别人不领情的。”

陈秋雨不语,身子一躲,甩开了李皖宇搭在肩膀上的手。

夏姜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陈秋雨,药草香在她身旁掠过,带了几分疏离的气息,人在她身后落座,动作很轻,夏姜连呼吸都跟着小心翼翼。

很快班上的同学都到齐,石辉踩着皮鞋进了教室,他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每个人,落在夏姜身上时,他眉毛骤然收紧,“夏姜,你的校服怎么回事?”

该来的总要来,夏姜认命站起身,“洗坏了。”

说完,班上发出几声嘲笑。

石辉脸色剧变,“我昨天说什么了你没听见是吧?今天有多重要,你那么聪明会不知道?我才评上优秀教师,你是不是故意来让我难堪的?”

触及到石辉的利益时,他嘴里说出的话是不会好听的。

夏姜垂着头,一声不吭。

石辉知道这是班上脾气最古怪也最倔的学生,他苦苦劝导了她一年多也没办法改变她。

“夏姜,你跟我出来一下。”石辉看了她一眼,先走出教室。

夏姜跟在他身后,来到走廊里。

石辉目光沉沉俯视着她,给出的解决办法颇有点惩罚的意味,“你今天带着书本先去物理教室学习,电视台会录制一整天,你别随便出来走动。”

夏姜脸色发白,内里却是火辣辣的热,她觉得自己被重重羞辱了一番,又被限制了人权,但事情确实出在她身上,她无力反驳,也懒得再这事上浪费时间,“好。”

见夏姜这样,石辉忽然又有些于心不忍,他苦口婆心道:“老师这么做是为了咱们班的集体荣誉,大家都知道各班之间也会攀比,夏姜,你也不想因为你一个人让老师和其他同学在电视台面前丢脸对吧?”

夏姜再次被她架在了道德的高点上。

石辉逼视着夏姜,好像她不点头,她就是破坏集体荣誉的罪人一样。

夏姜如他所愿,点点头。

她回到教室,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座位收拾书包,同桌徐倩担忧地看了她几眼。

教室内鸦雀无声,都在看着夏姜的动作,没人敢出声。

“你要去哪?”陈秋雨打破死寂。

夏姜收拾书包的动作一顿,如芒在背,她不敢看他,也不敢回应,收拾完就逃也似的出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物理教室一周都用不了两次,通常是大型考试时会收拾出来用作考场。

一进门,阴凉的风裹着霉味扑面而来,窗外,几棵樟树密不透风地挡住了全部光线,整个屋内都暗暗的,石辉留下一句“希望你可以理解老师”就关门离开了。

夏姜抱着书包慢吞吞绕到桌后坐下,盯着眼前漂浮的灰尘发了会儿呆,她听到上课铃声响才有所动作,拿出书本摊在铺了一层灰的课桌上,开始进入学习状态。

夏姜像是一台写好程序的机器,铃声一响就必须要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再快速地投入到下一件事去,她不该浪费时间去沮丧去委屈,这改变不了任何,但是学习能,学习是唯一能改变她命运的唯一路径。

夏姜在习题册上重重写下一个解字,笔尖死死嵌在纸张里,晕开了一个墨点。

她不想知道一道数学大题到底有几种解法,也不想知道阅读理解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她不喜欢学习,但又不得不学习。

胃里涌上一阵恶心,夏姜连忙捂住嘴侧过身干呕起来,她红着眼睛强行吞咽下喉咙的不适感。

夏姜看了看止不住颤抖的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生病了。

有东西从校服口袋掉出来,是两块阿尔卑斯糖和一张叠起来的纸,她弯腰去捡,拆开了那张纸,上面用彩色画笔画着一副滑稽又稚嫩的小人画。

夏姜看得出,那个短头发板着脸的人是自己,旁边那个不知是坐在地上还是跪在地上的小男孩,是夏洋。

空白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姐姐,对不起,我给你gui下。

夏姜眉头动了两下,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

——

一节课过去,陈秋雨都不见夏姜回来。

有同学还在议论夏姜,“班任应该让她回家了吧?”

“不知道,但是说实在的,石辉这么办事多伤人自尊。”

“你还不了解他?面子可比什么都重要。”

陈秋雨坐在座位上默默听着,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蓦然起身,快步往教室外走,径直来到教师办公室,在门口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去路。

荆染刚从办公室出来,她哈欠连天地掏了掏耳朵,“找那小刺猬?还是来找石辉的茬?”

早课时石辉处理完夏姜回到班级后,第二个拎出来的人就是荆染,她虽然听话的穿了校服,但是脸上的浓妆仍让石辉眉心狠狠跳了下。

陈秋雨敛眉看她,眼神逼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的温柔难道都是装的?”荆染一边说,一边撕下眼皮上的假睫毛。

“她去哪了?”陈秋雨忍不住问。

“我听说好像在物理教——”她话没说完,陈秋雨转身要走。

荆染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诶,你怎么做事这么冲动?再说了,你现在去又能怎么样?是能让夏姜得到该有的尊重还是能让她穿着那身扎染校服继续回去上课?时间不对,电视台还在高三采访,大概要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才能来咱们高一组吧。”

荆染状似无意地说道,陈秋雨瞬间心领神会。

“谢谢。”陈秋雨眉眼柔和下来。

“不客气。”荆染笑得张扬,从他面前走过时还做了个指着自己双眼的动作,那意思好像在说,她的眼睛洞察了一切。

陈秋雨没有直接回教室,也没有去把夏姜从那间教室拉出来。

他闲逛似的走到走廊的一端,靠在窗台边,眼睛却始终望着物理教室的门。

他知道此刻一墙之隔,夏姜就在里面。

她一定很无助,很委屈。

光是想想,陈秋雨的心就像被压碎的柠檬一样酸涩。

再等等。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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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找到夏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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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寒秋雨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