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雨天。
周五被阴云笼罩了一整天，终于在下午的体育课时爆发了，盼了一周的两节连课被突如其来的暴雨叫停，同学们怨声载道地跑回教室，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淋湿了大半。
老师们被临时叫去开会，这一下午都变成了自习课，教室内的喷嚏声四起，有人喊着：“谁把空调调低了？”
夏姜发尾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校服被洇湿了大片，她感觉不到冷似的，安静坐在位置上看书。
身后的陈秋雨是班上唯一没去上体育课，也没被雨淋湿的人，他撑着下巴，目光看似微垂落在课桌上，但是余光却注意着前方的人。
她的身体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陈秋雨没多做思考便起身出了教室，五分钟后他从教室前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袋子，他走上讲台轻叩了几下桌面，“我去校医务室找老师要了些预防感冒的冲剂，大家有身体不适的上来领一下，别感冒了。”
他这一体贴的举动让大家伙既惊喜又感动，纷纷上去领药，嘴上也在不断夸赞着。
夏姜的前桌林思晴帮徐倩也领了一袋冲剂，一回座位就兴奋道：“好暖啊，我感觉我快要喜欢上他了。”
徐倩翻了个白眼：“算了吧，你见一个爱一个。”
夏姜全程没有抬头，但是书上讲了些什么她已经看不进去了，她早该明白的，陈秋雨的好是对所有人都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很好。
身体的冷意一阵盖过一阵，夏姜僵着指尖想要把书翻到下一页，手却像是不听使唤。
一阵淡淡的药草香由远逼近，接着一盒感冒冲剂出现在夏姜桌上。
“我看你也淋了不少雨，剩下的给你吧。”陈秋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夏姜愕然抬头，“哦”了一声。
剩下的吗。
她垂下眼帘，没有碰那盒药。
最后一节课，老师们开完会回到班级，班主任石辉站上讲台，把记事本一放，狭长的眼睛在教室每个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宣布个事，明天有电视台来学校做一天的深入采访，大家要积极配合，展现出最好的面貌，尤其是你们那些男生的校服都洗干净了，没有的就去借。”
底下七嘴八舌问道：“老师，穿夏季校服行吗？”
“辉哥，我校服丢了，学校什么时候订新的啊？”
“老师，李皖宇校服后面画了条龙怎么办？”
石辉板着脸，“洗，洗不干净明天就别来丢人现眼。”
夏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除了袖子上有一些笔道和墨点，还算干净。
石辉离开教室前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带着点威胁：“学校很重视这次的采访，你们的面貌就代表了学校的形象，尤其是我石辉带的班，绝对不能出岔子！”
“行了，就这事，你们继续自习。”
石辉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无论同学学习好坏，只要触碰到了他的规矩就全都一视同仁，有时候在同学们眼里他是不近人情的。
他前脚刚走，教室就如同蜂群过境般吵闹。
“他才三十几岁就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一定是婚姻不幸福！”
“我之前有次在街上碰见班任和他老婆了，我从来没见过辉哥脸上能有那种笑容，但他老婆一脸不耐烦，连手都不挽着。”
“啧啧，真没想到啊，石老师这样的男人也会吃爱情的苦。”
“他吃就吃呗，整天跟我们板着个脸干嘛？”
......
班上的座位每周轮换，以一列为单位平移，这周夏姜又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天色渐暗，窗外的那棵香樟树被雨滴打得乱颤，夏姜拄着下巴，微微侧头望着窗外。
其实什么也看不清，窗户被密密麻麻的雨丝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看雨滴滑落的轨迹，看灰蒙蒙中的那一点绿，看玻璃窗上映出的某人身影。
身后的人似乎也沉浸在这个被雨笼罩的世界里，他在窗上哈了一口气，手指在那一小块雾面上写着什么。
一个夏字。
余光中轻轻一瞥便让夏姜心狠狠一颤，她僵着身子不敢回头，也怕陈秋雨发现自己在看她，于是她坐正了身体，从桌洞里翻出一本书。
“陈秋雨，你写什么呢？夏什么？夏天吗？”后面传来一道粗犷的嗓音。
是陈秋雨的后桌，谢晋，一个长得五大三粗，声音也粗的男生。
“嗯，是夏，夏天。”陈秋雨的嗓音不太稳。
“这都入秋了，你还想着夏天的事呢。”谢晋打趣了一句就又转头和别人聊天去了。
“你喜欢夏天？”自习课的纪律一般，大家都在低声交谈，夏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回头搭话。
她微微侧着脸，陈秋雨只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张，“啊，是。”
“你不喜欢秋天吗？”夏姜天真地觉得他该喜欢秋天。
“为什么要喜欢秋天？”
“因为，你叫陈秋雨，秋天的雨，不是吗？”
陈秋雨轻笑，忽然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秋雨吗？”
夏姜扣着桌沿的手一顿，她想回头看看陈秋雨此刻的目光，但她没有更多勇气了，“我，我不喜欢下雨，下雨天会让人心情变差。”
夏姜想，或许陈秋雨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问得有歧义，她不敢轻易回答，但也没说不喜欢秋雨，只说不喜欢下雨。
可她没看见陈秋雨暗淡下去的目光，“说的也是，我也不喜欢下雨天。”
说完，他又扬起一个笑容，逗她，“小夏同学，雨会停的，别不开心。”
夏姜微滞，浅浅点头。
他们的对话在放学铃声中终止，眼见着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夏姜在座位上磨蹭了好半天，直到教室里的人快走光她才出来。
好多同学也都没带伞，但是他们都有家长来接，夏姜也可以冒雨回去，本就已经淋过一遍了，可她不想感冒，黄雅娟不会替她请第二次假了。
出了教学楼，夏姜望着屋檐外的雨幕有些惆怅，她本想再等会，充满雨水腥气的空气里送来了一阵药草香，陈秋雨握着一把墨蓝色长伞在她身旁停住。
“你没带伞吧，我刚刚去找收发室的老师借的，刚好有把多余的。”陈秋雨额前的发丝被水汽洇湿，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清润的光。
夏姜透过遮挡视线的刘海，盯着他的脸呆了几秒，“那你呢？”
陈秋雨笑起来，鼻梁侧方的痣也灵动，“我们一起吧。”
这句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的邀请，却如同无数雨点砸在她的心湖那样雀跃，夏姜没有扭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钻进了陈秋雨撑开的伞下。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五分钟的距离，是夏姜觉得比期末考试还紧张的五分钟。
两个人没有靠得很接近，走动的时候彼此的衣服难免触碰摩擦，那股药草香更直接了，一向不喜欢吃药的夏姜竟出奇地不排斥这个味道。
夏姜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她没忍住。
“你是不是没吃我给你的药？”陈秋雨侧头看她，她紧攥着书包带，快把自己缩成一团。
夏姜想到那盒剩下的药，摇摇头。
“你是不是嫌那个冲剂苦？”陈秋雨自顾猜测着，轻叹，“但是也得吃，万一感冒了呢。”
夏姜低头看着地面，闷声道：“没事，死不了。”
陈秋雨并不惊讶她说话的方式，他已经在她这碰了好几鼻子灰了，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那你回去洗个热水澡吧，千万别着凉。”
夏姜突然抬头，凝望着他：“陈秋雨，你一直对别人那样好，为什么对自己那么苛刻？”
突兀地一句质问，让陈秋雨不知该怎么招架，他有点懵，“夏姜，你在说什么？”
夏姜：“其实一直笑很累吧？总是替别人考虑也很累吧？陈秋雨，你能不能给自己些时间，只做你自己。”
说完，夏姜把那把倾斜了一路的伞推回陈秋雨的方向。
这些话她早就想对陈秋雨说了，明明可以安静自学的自习课，他却把时间都用在了给找他问问题的同学解答，明明面对讨厌的李皖宇的言语挑衅，他也只是笑着化解，明明他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办法上体育课，还想着替全班同学跑医务室拿药。
夏姜相信陈秋雨是个骨子里就很好的人，但她也知道这样处处细心周全会很累。
陈秋雨眼中愕然，嘴角的笑容凝固片刻后，又缓缓提升弧度，他明白夏姜是个喜欢直言的人，他不意外她会跟自己这样直接的说话。
但他没想过，夏姜会对他说这番话。
陈秋雨只觉得淋透自己那左半边肩膀的雨水里一定藏有夏姜的卧底，它顺着肩膀流到心脏，看穿了他的秘密。
“我害怕一个人，所以我很珍惜生命中遇到的每个人。”陈秋雨说。
夏姜不明白他这句话的谜底，但她已经认证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陈秋雨身上的孤独感是从一开始夏姜就感知到的，但她弄不清楚来源，明明他有那么好的家境、样貌，好成绩以及挡也挡不住的人缘。
夏姜无法体会他在怕什么，可她又不受控地怜悯他的孤独。
恍惚间，已经走出校门口，陈秋雨停下，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一台白色轿车，“伞你拿着吧，我家里人来接我了。”
他把伞交到夏姜手里，脱下身上的背包挡在头顶，朝车子跑去，雨水飞溅，那双沾了泥点的白色帆布鞋跑了两步又停住。
陈秋雨回眸，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夏姜粲然一笑：“谢谢你，小夏同学。”
谢谢你看到了连我都没看到的自己。
从前的陈秋雨只觉得自己脱离群体太久会变得格格不入，他害怕时间，害怕再次又变成自己一个人，所以他想在校园生活只留下美好的回忆，可现在他才发现一味地对别人好竟然是个愚蠢的行为。
最起码在夏姜眼里是这样的。
白色车子驶离，汇入汹涌的车流，直到看不见，夏姜才挪动步子离开。
回去的这一路上，她不是反思自己说话是不是太重太直接，就是在想还好放学出来的晚，学校里没什么人了，他们两个人一起撑伞应该不会有人看到。
虽然有很多忧虑，但夏姜的心仍是雀跃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比所有人都更先走近了陈秋雨。
回到家，夏姜第一时间冲了个热水澡，洗好后顺便把校服泡在洗手间的水盆里就回房写作业了。
为了防止夏洋进来捣乱，她一进屋就把房门反锁了，夏洋在外面敲了几遍门，吵着要夏姜陪他画画。
夏姜戴上耳机不予理睬，她正处在刚有解题思路的关键时刻，等她写完作业出来，他们已经吃完晚饭了。
没有特意给夏姜留出饭菜，几个剩菜盘子堆在冰箱里，夏姜挑挑拣拣填饱了肚子，这样的日子她早已习以为常。
夏正新走过来念叨两句：“刚才喊你吃饭你也不应，你妈又生气了。”
夏姜头也不抬扒着碗里的凉米饭，“戴耳机呢，没听见。”
不远处客厅的沙发上，黄雅娟冷哼一声：“假勤奋，吃完抓紧把你泡的衣服洗了，你还指望谁帮你呢？”
夏姜：“知道了。”
她本来也没指望谁给自己洗衣服，她只是听说衣服泡一泡再洗会更容易洗干净。
吃过饭，夏姜走进洗手间，刚打开灯，她就呆住了。
夏姜赶紧把衣服从黑乎乎的水盆里捞出来，蓝白色的校服已经被全部染成了墨蓝色。
她胸腔顿时涌上火意，把衣服又摔回盆里，抱着水盆来到客厅。
“我的衣服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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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