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五娘横眉竖眼地望向她,骂道:“你能有什么法子?要不是为了你这个贱丫头,雪沁怎么会这样,等今晚宴会结束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奴婢说真的,是她有法子!”净秋指着青衫女子,硬着头皮道:“她方才亲口说自己有法子,所以姑娘才答应让她试试,可还没完成,你们就进来了。”
武椤、岳癸同时望向她手指的方向,韩五娘也瞟了一眼,又骂道:“你不就是那个给姑娘们送香粉来的小贩,胡呲什么?结完钱就赶紧滚,莫要再给老娘添乱了!”
净秋见韩五娘不信,也有些急了,忙扯着青衫女子的袖子催促她道:“苏姑娘,你快告诉五娘刚刚是怎么说的!”
这位苏姑娘原本缩在一旁,正紧张地搓自己的衣角,这时被净秋一扯,只能心中暗暗叫苦,后悔自己方才不该多事。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垂首承认道:“是,我方才的确说过,可以一试。”
“不行!”韩五娘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我看还是再向岳大夫买些玉珀胶更保险。”
岳癸一收折扇,笑着劝韩五娘道:“五娘别急,即便是你舍得继续花钱,岁归堂里也没有现成的玉珀胶可用。我看不如就让这位姑娘试试,权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苏姑娘听到岳癸开口,头垂得更低,完全不敢同她对视,只讷讷道:“我叫苏棠,平日靠制作售卖香粉口脂糊口,自信对弄粉调脂之事有些心得。雪沁姑娘的红痕虽长在了显眼之处,但若是能够用心修饰,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雪沁也劝道:“是啊,五娘,横竖已经这样了,你就让她试试吧。”
“唉,行吧行吧,那你就试试。”韩五娘望着青衫女子素面朝天的脸将信将疑,但也将岳癸的话听进去了,想到眼下的确没有旁的办法,她只得答应了下来。
雪沁对这位苏姑娘颇为信任,她松了口气,复又坐下,仰着脸任由她在上面涂涂画画。
在几个人的注视下,苏棠很快便用胭脂在雪沁颊侧绘好了一个残月状的斜红,巧妙地借用了伤痕的形状,色泽艳丽如朝霞将散,妆面样式极其别致,居然更显娇颜。
雪沁举着菱花金背镜细细看着,觉得甚是满意,韩五娘心中也觉得不错,但还是撇嘴道:“唉,还算是差强人意吧,也不知道究竟能否入了那些王孙公子的眼。”
岳癸笑道:“五娘放心,我觉得雪沁姑娘这样妆扮出来,雪容花貌更胜从前了。只是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来头,竟有这般妙手,只做些香粉生意倒有些可惜了。”
不知为何,青衫女子似乎有些惧怕岳癸,颤声回道:“我只是个平头百姓,前些日子才同夫君一起从外地搬来长安,在西市开了间香粉铺子勉强度日。”
岳癸点点头,笑意更深:“哦,原来苏姑娘是新搬来的,我说怎么瞧着面生。”
这时,外面突然闯进来了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向韩五娘喊道:“五娘,今晚宴会的贵客们来了,他们嚷嚷着要雪沁姑娘过去陪酒,您看该怎么办?”
岳癸抬眼看去,见这小丫头身上正散发出淡淡的黑气,邪恶而诡异。她这时也看到了岳癸,行动一滞,不等韩五娘回话,居然就低下头又跑出去了。
“哎,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跑了!”韩五娘气道:“这新买的小丫头就是没规矩!”
岳癸若有所思,问道:“五娘,这姑娘是什么人?”
韩五娘道:“因为最近实在是缺姑娘,前几天让人市的牙人送过来几个小丫头,都没怎么调教,这才冒冒失失的。怎么,岳大夫也想要买奴仆吗?”
岳癸摇头,道:“不,这样的奴仆,岁归堂可不需要。”
“唉,您说的没错,要不是实在着急,这些没规矩的丫头我也不会留的。”
武椤悄悄靠近岳癸,附耳小声问道:“癸娘,刚刚跑出去那个姑娘,我怎么看到她的背上背了一只龟壳?”
岳癸也小声道:“阿椤因为在岁归堂里待得久了,所以能看到一些法力不太高的非人,不过不必紧张,慢慢习惯就好。”
“算了,五娘别生气了,我换件衣服就出去。”雪沁站起身来,又对净秋说道:“你去请各位公子稍后片刻,我很快就来。”
韩五娘于是道:“那好,岳大夫,请您二位也随我来吧,我去安排个雅座。”
岳癸临走时,又回头深深看了苏棠一眼,意味深长道:“苏姑娘初来乍到,大概还不懂这里的规矩。整个长安城唯有平康坊里青楼楚馆众多,最适合你做买卖,我看,你就不要到其他坊去寻找客人了。”
苏棠忙不迭点头道:“是、是,多谢您提醒,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那就保重吧。”岳癸点点头,随后便带着武椤一起离开了。
苏棠目送着她们走远,才松了一口气。
她抬袖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自己原本只打算在长安暂居一阵子,也许很快就会离开,因此行事比之从前低调了许多,却不知道今日偶然撞见的这位修为极高的岳大夫究竟是什么人,压迫感居然如此惊人。所幸她似乎并没有想要对自己怎么样,也许只要听她的话,不随意离开平康坊,自己应当还是可以平安度日。
想到这里,她决定赶紧去把今日的银子结了,然后立刻离开,于是迅速向雪沁和净秋告了别,便去结钱了。
岳癸、武椤跟着韩五娘往大厅走去,岳癸问道:“五娘,你方才说坊里最近接连丢了许多姑娘,是什么意思?”
“唉。”韩五娘听她提起这件事,叹了口气,既忧愁,又愤怒:“岳大夫,你是知道的,平康坊这种地方隔三差五失踪一两个人本来是件寻常事,所有人都不太会在意,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乎每天都有好几人凭空消失,个个都是年轻美貌的姑娘,且就属我这‘不羡仙’里丢的姑娘最多!那些个洗衣洒扫的小丫头丢也就丢了,可就连我精心培养了许久的歌姬舞姬都丢了好几个,你说,这不是要断我的财路吗!”
岳癸一眨眼,意外道:“哦?居然有这种事情?”
武椤也道:“啊?出了这种事情,难道就没有人报官吗?”
韩五娘奇怪地望了她一眼,笑道:“报官?您这就是在说笑了!平康坊发生这种事官府早就司空见惯,官老爷们才不会为此费心,只能是我们自己提防一些罢了。”
“噫,这还真是怪吓人的,早知这样我今天就不来了。”岳癸装模做样地感慨道。随即,她又认真劝韩五娘道:“依我看,为了姑娘们的安全着想,五娘你也应该暂时关门,等事态平息之后再重新开门做生意才是。”
“呃,岳大夫更是在说笑了。”韩五娘一下子无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武椤有些害怕,问岳癸道:“癸娘,趁着现在天还没有黑,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
岳癸想了想,笑道:“算了,既来之则安之,阿椤只要跟紧我,就不会有什么事的。”
武椤只好道:“那……好吧。”
当雪沁梳好倭堕髻,又披了件薄纱披帛来到大堂时,宴会已经开始。岳癸二人也坐在席间,众多宾客见她终于出来,都觉眼前一亮。坐在上首左侧一人长得肠肥脑满,格外醒目,一见到雪沁便大声责道:“哼,雪沁姑娘可算是出来了,还真是叫我们好等啊!”
此人姓杨,名巡,是韩国夫人的一个侄子,随着杨氏姐妹在长安城中愈发炙手可热,她们一些略微沾亲带故的子侄们都跟着一起鸡犬升天。
雪沁看到是他,面色霎时变白,但随即立刻又变回了笑脸。她上前欠身行了一礼,柔声歉然道:“雪沁来迟,请诸位莫要怪罪。”
席间另一人调笑道:“几日不见,没想到雪沁姑娘美貌竟更胜从前了!”
还有一人解围道:“杨兄快别说了,若不是你前日失手伤了雪沁姑娘,她怎会受惊一场,以至于接连几日都不敢出门见人。”
雪沁赶紧摇头,柔声否认道:“不,那日都怪雪沁太过迟钝没能避开,不是杨公子的错。”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纷纷起哄着要雪沁献舞,雪沁不敢推辞,于是轻移莲步,赤足站上大厅中央的波斯绒毯,在歌姬的伴奏中翩翩起舞,为宴会助兴。
她花容月貌,雪肤细腰,舞姿妖娆,风情万种,岳癸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菜肴,一边愉快地欣赏歌舞表演,武椤却无心吃喝,心中只觉雪沁可怜。
席间一位身着紫袍、沉迷美酒的清瘦中年人无意中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雪沁,不由十分惊艳。他放下酒杯,捻着长须,徐徐吟道:“罗袜凌波生网尘,那能得计访情亲?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
这时,正好一曲舞毕,雪沁走上前跪坐在他身边,为他斟满面前的酒杯,笑盈盈道:“李翰林文采风流,这样的夸赞雪沁实不敢当。”
随后,她又去向坐在李白身侧席尾处的岳癸、武椤二人敬酒,笑着问道:“您二位也同李翰林熟识吗?”
岳癸笑着答道:“略见过几次,这回有幸得翰林大人引荐参加夜宴,一起为雪沁姑娘捧个场。”
席中其他人也纷纷称赞李白大才,还有人斗胆和诗一首,却只引来了众人的嘲笑,雪沁又去招呼其他客人,酒席逐渐热闹了起来。
岳癸发现武椤不太动筷,便问道:“阿椤,怎么不吃呢,是不合胃口吗?”
武椤叹了口气,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雪沁姑娘很可怜罢了。”
“她有美丽的衣服,华贵的首饰,不愁吃喝,不用干活,每日只需要跳跳舞、弹弹琴,哪里会可怜呢?”
武椤不赞同道:“可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尊重她。”
岳癸笑了:“阿椤,在平康坊里讨生活,这已经是她所能选择的最好的谋生方式了。”
“呦,这是谁带来的美貌娇娘,陪本公子喝一杯如何?”
一声怪腔怪调的猥琐话语,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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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温柔香-杨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