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常峥收起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吗?”
不等风韫泠回答,他又道:“应该窥见过一角吧,不然你不会变成如此尖锐桀骜。”
“别自以为很了解我。”
庾常峥却笑笑:“当然,这不是你以前名声太过出众,不然也不会被太子相中。”
一时不清楚他是在夸赞还是讽刺。
但这些于她而言本无关紧要。
“现在能不能同仁善小娘子共赏芳华?”
风韫泠:“……”
两人来到一处石桌坐下,挨着白墙,墙上一片粉蔷薇。
草木怡人,微风和煦。
若不是两人各怀心事,倒也能对赏繁花。
“现在能说了吧。”
“可以。”
“令堂到底有没有归西还有待考究。”
风韫泠噌地一下站起来,俯视他:“你耍我。”
“但你这府里的妹妹可真是冒牌的。”
风韫泠又坐下,强压制自己的脾气。
“我怎么信你?那我的亲妹妹又在哪?你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庾常峥把玩着画扇:“第一个问题,信不信的,我相信你自己有判断。”
“至于你亲妹妹在哪,我想你得考虑清楚该不该信我,若是信了我,我自会带你见她。”
“第三个问题,我说过了,我要与你达成合作,这也是我的目的。”
说了一大堆,全都是废话。
毫无诚意,敷衍了事。
“好了,今日这花就赏到这里吧。”
风韫泠:“……”
果真是没冤枉人,非诚相邀。
在庾常峥走后,她依旧坐在石凳上,手支撑着下巴思考庾常峥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又想起风辞莹骂过风敬直妻女都能害死。
风辞莹知道些什么?
母亲的“死亡”过于蹊跷,牵扯众多,风敬直究竟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头一次痛恨以前的自己过得太安逸,所有事情都被蒙在鼓子里。
当务之急,是要辨真假千金。
可怎么辨,三岁的孩童能记得什么事?
有什么特殊的回忆吗?
想了一轮,母亲在时,他们一家四口是其乐融融,一片温情的。
从来没有过纠纷。
她以为那样的场景能过一辈子。
悲从中来,对风敬直又痛恨几分。
归宗宴结束,风敬直要风梦渝搬离兰花苑。
风韫泠自然不同意,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担心风敬直又做出畜生不如之事。
父女俩又是一番争论。
各不相让。
最后风敬直说:“你让梦渝自己选,她有权自主选择。”
风韫泠攥紧拳头。
风梦渝是他带回来的,时常又看他脸色。
她无疑会搬离兰花苑。
果然,风梦渝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阿姊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可我却不能仗着阿姊对我好而不知分寸,我不能打扰了阿姊。”
风韫泠只问:“当真要走?”
风梦渝莞尔:“同在一处府邸,日日都能见着,为何阿姊说得像分离死别似的?”
“倒是我小题大做了。”
风韫泠没再劝,可子时却悄悄入了芙蓉苑。
没让人去通报。
屋内泛着微弱的光,守门人将她拦在了外边,说是女郎已经睡下了。
这个时辰,睡下也不奇怪。
她对守夜人道:“我进去看看她。”
“这……?”守夜人犹豫一会儿,还是让她进了。
风韫泠轻手轻脚进了室内,布局跟她房内大差不差。
她绕开珠帘,看向床榻上的人形。
觉得蹊跷,怎么这么像她先前摆的枕头形状。
撩开床账,正欲看个明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阿姊,你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几分惊恐。
她回头,看向风梦渝,穿戴整齐,只秀发微凌乱,眼神无措。
她走过去,抬起手,风梦渝不自觉后退一步。
“阿姊这是做什么?”
“步摇歪了。”
“哦哦,我自己来。”
她忙把步摇取下来。
“你去哪了?我等了许久都未见你。”
风梦渝卡壳了下:“啊,我是睡不着,出去逛了逛。”
“怎么不带侍女?”
“想独自一人走走。”
风梦渝眨了眨眼睛,瞬间有水光。
“我乏了,阿姊找我有什么事吗,要不明日再说吧。”
风韫目光不错地盯着她:“好,你睡吧。”
“以前母亲总说阿渝长得像父亲,我今日凑近一瞧,果然是很像啊。”
风梦渝木木道:“我不记得了。”
“无事,明日我带你去母亲生前的院子逛一逛,你肯定会有一些印象。”
“睡吧,好梦。”
送走风韫泠后,风梦渝后怕地到铜镜前照了照。
只头发稍有异样,幸好。
此时绿竺跟着风韫泠,知道她隐隐的怒火。
刚才梦渝女郎可不像是出去逛了逛的模样。
风韫泠回到房中后气得猛拍了下桌子,倒是把自己的手拍痛了。
她刚才所说的确属实,可凑近看风梦渝,她并不像父亲,而是像母亲,尤其是鼻子。
并且她刚才故意走近,分明看见她嘴唇不似平常。
风敬直这个禽兽不如的变态!
她信了七八分这个风梦渝并非真正的她的妹妹。
她更愿意相信这是他又找的一个母亲的替身。
呵!当真讽刺。
第二日吃过早食,风韫泠便带着侍女出府,直奔庾常峥的府邸。
结果来得太早,下人通报说大人还未起。
“……”
静静看了会儿府邸的牌匾,微微叹了口气,思考是要直接找个茶馆等还是改日再来。
忽然听到一句声音自身后传来。
“这不是仁善小娘子吗?”
她转身,看见两个一身皂色的装扮,正疑惑他们哪里见过?
“我是执锐,这是我兄弟执锋。小娘子是来找大人的吧,我带你进去。”
执锐是个话痨,一顿输出:“想必小娘子不记得我了吧,那天,你家着了火,我短暂地出现了一下下,还记得不?”
说着期待地看着风韫泠。
“就是在大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就马上飞走了那个。”
风韫泠点点头。
她当时并未关注过他们的脸,所以不大有印象。
“其实还有那日,在神祠……”
风韫泠侧头看他:“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挠挠头:“这不是怕惹小娘子不开心吗?那日可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场景。”
这倒是。
不过很快执锐又挑起另一个话头。
“等会儿大人可能会发脾气,放心,不是针对你的,反正不必内耗。”
内耗倒不至于。
“冲你们发脾气?”
“是啊,有时候路过的狗都被他骂一顿。”
风韫泠:“……”这是什么性情?
“反正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风韫泠嗯了一声,心想,要是朝她发脾气,那也别怪她骂人。
走过一个又一个拐角,终于来到一处院子。
不对劲,风韫泠停下脚步。
两个侍卫停下来看她。
“你们这是把我带去哪?”
不会是庾常峥寝居吧?
“大人院子啊。”
风韫泠脸色难以形容,她好歹一个未婚女子,怎能随意进男子的住处。
两个下属终于也意识到问题,平常他俩已经习惯了,大人的院子有厨房,都是在院子吃的饭。
而且从来没有来得这么早的客人,还是女客人啊!
执锐看向执锋。
执锋犹豫:“要不去请示一下大人?”
大人不拘小节,可也不能怠慢了人家小娘子啊。
“小娘子你稍等片刻。”
说完两人进了院子,不一会儿,风韫泠听见一声滚!
然后过了不久,两人灰头土脸的出来了。
“小娘子请进吧。”
“大人说又不是进他的卧室,有什么好避讳的。”
风韫泠:“……”
“女郎?”绿竺有些许担忧,男子自然不怕,传出去也是风流债。
要是男未婚女未嫁也就罢了。
可女郎还有个未婚夫。
这可就涉及到了人品问题了。
“无碍。”
风韫泠倒不在乎,反正那门亲事她不可能答应。
再说,就在院子里,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她问心无愧。
院子有一颗槐树,嫩绿清雅,是春日的来信。
树下还有一秋千,看不出庾常峥还有这等雅兴?
风韫泠坐在秋千旁的石凳等人。
百无聊赖,看着一旁的秋千,忍不住心痒,她的院子里都没有,母亲的辛夷坞倒是有过,只是后来又被父亲拆了。
“绿竺,荷夏。你们来推我。”
她坐上秋千,侍女顾及她的安危,始终没有推得太用力。
风韫泠倒是不满了。
“使点劲儿呀,我都飞不起来。”
“女郎,这是别人的院子。”
绿竺低声提醒。
“哎呀,我知道,玩一玩又没什么。”
绿竺也不再劝,同荷夏对视了一眼,手开始用力。
整个人都飘到半空又回落。
风韫泠满意了,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眼睛的碎光好似星河闪烁。
风动清扬,鹅黄的衣裙飘然若飞,无声透露着主人的喜悦。
庾常峥踱步至前院便是这个场景,脚步猝然一顿,下属差点撞上。
刚想抱怨,转眼便看见那个暖阳之下纤细灵动的倩影。
风韫泠整个人渡了一层金辉,又一身亮色,真真像下凡的桂花神。
嘴巴下意识微张,眼里惊艳不止。
还是绿竺提醒风韫泠:“女郎,庾司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