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梁次,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整理措辞。
“那个被绑走的小孩——周葵,是吧?”韩峥开口,“我觉得你暂时不用太担心她的安危。”
梁次抬眼看他,等他说下去。
“你应该也知道,FKA做事有他们的一套逻辑。”韩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如果他们只是想杀人,当场就可以动手,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把人绑走。他们既然花了力气把一个活人从青石镇带走,就说明这个人对他们来说有价值——要么是筹码,要么是工具。不管哪一种,在他们榨干这个价值之前,这个小女孩都不会有事。”
梁次没有立刻回应,但他的表情告诉韩峥,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组织的行事风格。FKA从来不干没有收益的事——每一条人命在他们那里都标好了价码,杀一个人要算成本,留一个人也要算收益。小葵能被他们专程派人来绑走,说明她身上的“价值”绝对不小。
至于这个价值到底是什么……他现在还没有答案,但他相信,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你说得对。”梁次终于开口了,“小葵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的下落——时间拖得越久,线索就越难追。”
韩峥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行了,这事我记住了。你说的那些线索,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去查。你呢?今晚有什么安排?”
梁次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小马警官推门进来,探头探脑地问了一句:“韩队,盛哥,你们聊完了没?都快七点了,该吃饭了。”
韩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果然,不知不觉已经快七点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区的灯亮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加班的警察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聊完了聊完了。”韩峥挥了挥手,“你俩去吃点吧,我得回家了。我家那位今天特意说了让我早点回去,再不回去她该发火了。”
他说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拍了拍梁次的肩膀:“盛先生,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梁次点了点头。
韩峥走出办公室,路过小余的工位时,看到小余正对着一堆文件愁眉苦脸,便随口问了一句:“小余,还不走?”
小余抬起头,苦着脸说:“韩队,我这还有一份报告没写完呢,今晚估计得加班了。”
“那你慢慢写,别熬太晚。”韩峥说完,又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梁次和小马,“你俩吃好喝好啊。”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小马转向梁次,咧嘴一笑:“盛哥,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烧烤店,味道特别好,我带你去尝尝!”
梁次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到了梧城就直接来了警局,一路上都没顾得上看手机。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看到沈燎发来的几条消息。
有一条是几个小时前的:我这边遇到了一点情况。FKA的人已经盯上青石镇了,而且他们看到了你的脸。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打好掩护了——我跟他们说你是我的玩物。
梁次:“……”
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随后,梁次面无表情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等着。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沈燎那边像是捧着手机等他的回复一样。
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一直等着你投怀送抱呢。
梁次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住语音键,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有病么?”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正准备把手机揣回兜里,沈燎的回复就又过来了——这次也是一条语音。
梁次点开听,沈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笑意,懒洋洋的,像是刚抽完一根烟,嗓音里带着一点点沙哑:“你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再说一句呗。”
梁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站在警局走廊的灯光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语音消息的波形图,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文字回了一串省略号:……
沈燎又发来一条文字消息:真的,我没开玩笑,再说一句嘛。就一句,你想骂什么都行。
于是梁次果断地关闭了和沈燎的聊天窗口,把手机塞进口袋,转头对小马说:“走吧。”
小马完全没注意到梁次刚才经历了什么,兴致勃勃地领着他走出了警局大楼。
梧城的夜晚比青石镇热闹得多。街道两旁霓虹闪烁,车流不息,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小马带着梁次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烧烤店,门脸不大,但里面热气腾腾,坐了好几桌客人,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烤肉和孜然的香味。
梁次观察着四周,保持着警惕,随时以防突如其来的意外——但好在,四周暂时没有什么潜在的危险。
“老板!老位置!”小马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小马就笑了:“马警官来了!今天带朋友来啊?坐坐坐,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小马熟练地点了一堆烤串、两瓶啤酒,然后把菜单往梁次面前一推:“盛哥你看看还想加点什么?”
梁次扫了一眼菜单,加了一份烤茄子和一份馒头片,然后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小马拧开一瓶啤酒,给梁次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来说:“盛哥,这几周忙,咱俩上次饭局之后就没怎么好好聊过,今天难得有机会,来,走一个!”
梁次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白天积攒的一路疲惫,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小马放下酒杯,抹了一把嘴边的泡沫,感慨道:“说实话,盛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特别不好相处的人。结果那天饭局上聊下来,发现你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
梁次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表明他在听。
“不过也能理解。”小马自顾自地继续说,“干你们这一行的,话少点反而是好事。话说多了容易出事,对吧?”
梁次拿起一串刚上桌的牛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马哥,你话不少。”
小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我话是多了点!韩队也老这么说我!但没办法啊,我这人憋不住话,一天不说话我能憋出病来!”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从最近的天气聊到梧城哪家店的早点最好吃,从警局里的八卦聊到小马和他女朋友章清医生的恋爱故事。小马说起章清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活脱脱一个陷入爱情的毛头小子模样。
“章医生她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小马咬了一口烤鸡翅,含含糊糊地说,“今晚又加班,说是有一台手术要做到很晚。我都习惯了,反正她忙她的,我忙我的,有空了就一起吃个饭,也挺好。”
梁次听着,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忽然想到沈燎。想到那个人此刻正在青石镇的某个小旅馆里,大概也是一个人,不知道吃没吃饭。想到他发来的那条语音,带着笑意和懒洋洋的语调,像一只慵懒的小狗伸出爪子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把点的东西扫了个精光,桌上的空签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小马结完账,拍了拍肚子,心满意足地长吁一口气:“舒服!盛哥,以后有空常来梧城,我请你吃饭!”
梁次站起身来,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而是跟着小马一起走出了烧烤店。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息。巷子里灯光昏暗,只有烧烤店的招牌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晕。
走了几步后,他转过身,对小马说:“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我自己走走。”
小马点了点头:“行,那盛哥你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说完他便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梁次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在巷子走。
过了一会儿,巷口不远处,有一个人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看起来很自然,就像一个普通的夜归路人。
但梁次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普通。
这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那个人的手从他的口袋旁边擦过,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梁次对这种小动作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他甚至都不会察觉到。
那个人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梁次也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前走了几步,表情如常,直到走出巷子,来到主街上,他才停下脚步,把手伸进口袋里。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条,被折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底部。
梁次把纸条捏在手心里,没有当场打开。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了一条更加僻静的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他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才摊开手掌,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简洁有力,没有多余的修饰——
“欢迎回家 sc”
梁次的目光在那两个字母上停留了很久。
SC。碎瓷。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望向那个戴口罩的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梁次没有试图去追。他知道,能在这种距离下悄无声息地把纸条塞进他的口袋而不被他当场发现——但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这个人既然敢来送这张纸条,就说明他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追上去大概率也是扑空。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掏出手机,终于看到了刚才在烧烤店里感受到的那次震动——还是来自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发来的一连串的消息:
你怎么不理我……小美人快理理你可怜的男朋友。
你那边怎么样了?韩峥怎么说?
你不会被掳走了吧要不要我去救你啊。
梁次:“……”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百度一下“男朋友太黏人怎么办。
不过,最后一条显得正经一点:
现在青石镇这边不安全,有很多FKA的人都来过了。他们的目标估计只有一个就是小葵,还有的可能是来找我们俩的。
梁次看见这条,随后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单手打字,先把和韩峥的对话内容和分析、以及自己这边的进展简单说了一下。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刚才有人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张纸条。
没想到的是,沈燎几乎是秒回:什么人?
梁次: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但纸条上写了:欢迎回家 SC。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沈燎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了一句:看来有人已经知道你回梧城了 SC是指你?
梁次:嗯
沈燎:那看来我也得抓紧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那边唱独角戏。
梁次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这条僻静小巷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下两个字:小心
沈燎很快回复:谢谢男朋友关心,你也是。
梁次嘴角弯了弯,再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将它撕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走出小巷,融入了梧城的夜色中。
千里之外的青石镇,沈燎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转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梁次的聊天记录。他把那句“你声音怎么这么好听”的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们已经深处漩涡的边缘,但太阳还是会东升西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