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离开之后,梁次从天台下来,迅速汇合了梁小穆。
两个人沿着东郊的巷道快速穿行,避开了方成远手下的主要搜索路线,朝着居民区的核心区域靠近。
梁次一边跑一边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几天前就存好的一个号码——临海市隔壁城市,梧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韩峥。
韩峥是梁次为数不多信得过的警察。
几年前,韩峥在一次任务中无意间救过梁次的命,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建立了一种微妙而稳固的信任关系。
韩峥知道梁次是杀手,但他也知道梁次杀的都是一些该死的人。
两个人从来没有明说过什么,但彼此心里都有一杆秤。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韩峥低沉而沉稳的声音:“梁次?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稀罕事。”
“韩队,我需要你帮忙。”梁次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临海市东郊,方成远今天要带人对这里的居民实施强制驱逐和暴力拆迁。他带了至少四五十个人,手里有武器。我需要你带人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韩峥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方成远?那个临海市的□□头目?你确定?”
“确定。我就在现场。”
“你让我跨市执法,得有确凿的证据才行。不然我没法跟上面交代。”
“证据我有。”梁次说,“一本账本,记录了方成远多年来的洗钱、贿赂和非法交易的详细记录。你带人过来,我把账本交给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韩峥说:“你需要我拖多久?”
“尽量在一个小时内赶到。”
“一个小时……”韩峥沉吟了一下,“行。我尽量。但你得保证,在我到之前,别让局面彻底失控。”
“我尽力。”
梁次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好,然后对梁小穆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参与。”
梁小穆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哥,你小心。”
梁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枪声和喊叫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
东郊的居民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方成远的人正在逐户破门,将居民从家中拖出来,推到街道上集中看管。
哭喊声、咒骂声、孩子的啼哭声和狗的吠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乱而悲惨的声浪。
几个年轻气盛的居民试图反抗,但很快就被棍棒打倒,满头是血地躺在地上。
方成远站在街道中央,拄着那根乌木手杖,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他身边站着几个贴身保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梁次从一条巷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身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街道上。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直直地锁定了方成远。
方成远的目光也注意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像是两把无形的刀,在空中碰撞出火花。
方成远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和欣赏:“梁次?你居然还敢回来。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
梁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朝他走去。
方成远身边的几个保镖立刻挡在了他面前,手中的枪齐刷刷地对准了梁次。
梁次停下了脚步,但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方成远。
“方成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背景下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方成远的耳中,“你的死期到了。”
方成远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不屑和嘲弄:“就凭你一个人?梁次,你确实很能打,但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打手们纷纷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梁次困在了中间。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多人,手持各种武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梁次的目光扫过那些打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确实只有一个人。
但他不需要打赢所有人——他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到韩峥带人赶到。
他缓缓拔出了枪。
那些打手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一场不对等的战斗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站在外围的一个打手闷哼一声,捂着肩膀倒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枪声传来的方向。只见另一条巷子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正缓步走出来,手中的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沈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但目光却异常明亮和坚定。
他走到梁次身边,和他并肩而立,面对着那群打手,嘴角带着一抹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容。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赴一场迟到的约会,“方成远那只老狐狸,在我临走的时候还给我设了个套,费了点功夫才摆脱。”
梁次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成远看到沈燎出现,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一瞬。
他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阴沉而危险:“沈燎?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燎转过身,正面对着方成远,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换上了一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定:“方爷,对不住了。我反水了。”
方成远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冷意:“我早就预感到了。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吗?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
沈燎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那现在你看到了。”
方成远冷笑了一声,然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乌木手杖。
那根手杖的顶端忽然弹开,露出了一截闪着寒光的剑刃——那是一柄藏在手杖中的细剑。
“既然你们两个都想找死,”他说,声音冰冷而平静,“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打手们同时动了。
梁次和沈燎也同时动了。
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响,子弹横飞,火花四溅。梁次一个翻滚躲开了迎面而来的子弹,同时抬手两枪,精准地击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打手。
沈燎则借着梁次的掩护,从侧面突进,手中的枪连续点射,每一枪都带走一个人。
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了。
打倒了两三个,立刻又有四五个补上来。那些打手虽然单体战斗力不如梁次和沈燎,但胜在人多势众,而且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永远也杀不完。
梁次的手臂被一根铁管扫中,传来一阵剧痛,手中的枪差点脱手。
他咬牙忍住,反手一肘撞在攻击者的下巴上,将那个人击退,然后迅速换了一个新弹匣。
沈燎的情况也不太好。
他的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下来,但他的动作依然没有减慢,反而越战越勇,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方成远站在战圈之外,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但他握着细剑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他看准了一个时机——在梁次刚刚击倒一个打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他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那柄细剑在空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梁次的心脏!
梁次察觉到了危险,但他的身体正处于旧力已尽的空档期,来不及完全闪避。
他只能勉强侧身,让原本刺向心脏的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
噗嗤一声,剑刃穿透了他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
梁次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抓住了刺穿自己肩膀的剑刃,不让方成远将剑抽回去。
方成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梁次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限制他的行动。
就在这一瞬间,沈燎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放弃了与面前几个打手的缠斗,猛地转身,将手中的枪当做暗器,狠狠砸向方成远的面门。
方成远本能地偏头躲闪——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沈燎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手中的匕首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地刺入了方成远的腹部。
方成远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又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燎,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
沈燎握紧匕首,用力一拧,然后猛地拔出。
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方成远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细剑无力地滑落,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汩汩流出,染红了他那件深色的中山装。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身后的一辆车上,缓缓滑坐在地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看着沈燎和梁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一代□□枭雄,就这样坐在晨光中,低下了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
梁次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走到方成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你输了。”他说。
方成远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声音沙哑而微弱:“……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梁次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是谁?”
方成远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得意和嘲弄:“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生息。
梁次站在他的尸体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沈燎。
沈燎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消散的警惕。
方成远死了。
但他背后那个幕后黑手,依然隐藏在阴影中。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直升机的轰鸣声,几辆警车正呼啸着驶入东郊——韩峥带人赶到了。
梁次和沈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始撤离现场。
他们不能在这里被警方抓到,即使是韩峥——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摆在台面上比较好。
他们刚走出几步,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啧啧啧,打得真漂亮。”
梁次和沈燎同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只见旁边一栋楼的二楼的窗台上,玫瑰正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朵鲜红的玫瑰花,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
她看到梁次看向自己,微微一笑,然后将手中的玫瑰花朝梁次扔了过来。
玫瑰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梁次的脚边。
“送你的,庆祝你干掉了一个大麻烦。”玫瑰笑着说,又朝梁次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媚眼,“碎瓷,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台后面。
梁次低头看着脚边那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花,沉默了一秒,然后弯腰捡了起来。
沈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的想法精彩极了——一开始是震惊,然后他就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再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最后脸上变成了越来越酸的表情。
他盯着梁次手里的那朵玫瑰花,然后笑了一声,又酸溜溜地说:“哟,这谁啊?还给你送花?挺浪漫的啊。”
梁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玫瑰花塞进了口袋里:“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沈燎的语气更加酸了,“什么老朋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看你打架还给你送花?还叫你‘碎瓷’?这名字挺好听的嘛,我怎么不知道?”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吃醋了?”
沈燎愣了一下。
梁次继续说:“吃醋的意思就是——当你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觉得不舒服。你教我的。”
沈燎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最后定格在一种又气又好笑的扭曲表情上:“你——你居然用我教你的词来堵我?梁次你学坏了你知道么?”
梁次没有再理他,转身朝着巷子的深处走去。他的肩膀还在流血,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沈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方成远的尸体,再看了看远处正在逼近的警车,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喂,小美人,等等我!你受伤了!走那么快干嘛!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女的到底是谁呢!”
“她为什么叫你碎瓷?这名字谁给你取的?”
“还有!你口袋的花就扔了呗!你要是不扔那我可就抢过来了啊!”
“梁次!你说话啊!”
晨光中,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东郊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在他们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东郊的居民们从家中涌出来,看着那些被制服的黑衣打手和方成远的尸体,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和哭泣。
这一天,临海市东郊,迎来了它的新生。
而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暗处探出头来,看着梁次和沈燎远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梁小穆跟在两个人身后,看着前面那个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的沈燎,和那个虽然一言不发但步伐明显放慢了一些的梁次,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呃……那个……我还在呢……”
前面的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梁小穆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想说……你们能不能别吵了……后面好像还有人在追我们……”
梁次和沈燎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收回了目光。
“走。”梁次说。
“走。”沈燎也说。
三个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身后,东郊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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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