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在城南一座商场的四楼。两人到的时候,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十分钟。
沈燎去买了两张票和一大桶爆米花、两杯可乐,然后把其中一张票塞到梁次手里,笑得一脸灿烂:“走吧,带你体验一下普通人的夜生活。”
梁次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片名——《秋天的童话》。一部老片的修复重映版,讲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纽约唐人街的一段爱情故事。海报上,周润发和钟楚红在秋日的街头相对而笑,画面温暖而怀旧。
“爱情片?”梁次抬起头,看着沈燎,目光中带着一丝质疑。
“对啊,爱情片。”沈燎理所当然地说,“这片子评分很高的,经典老片,我小时候看过一次,印象很深。今天正好赶上重映,不看可惜了。”
“我没看过爱情片。”梁次摇了摇头。
沈燎看了他一会,脑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你看过GV么?”
梁次:“GV?”
“对,很好看。”
“没看过。”梁次诚实道。
沈燎莞尔一笑:“那这样,有空了你去我家里,我们俩一起看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GV是什么意思,但沈燎说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就绝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梁次摆了摆手:“不看。滚。”
说完,梁次拿着票,快步走进了放映厅。
沈燎跟在他后面喊道:“哎!不看就不看嘛,别走这么快呀小美人!”
放映厅不大,上座率大约六七成,大多是情侣,也有几个独自来看电影的文艺青年。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荧幕上开始播放片头,悠扬的钢琴曲在放映厅里流淌开来。
沈燎选的座位在倒数第三排的中间位置,视野很好。
他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梁次坐在他旁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的会议。
他的目光看着荧幕,但沈燎知道,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电影上——他的余光一直在扫视着四周的环境,这是他的职业本能,在任何公共场所都无法放松。
沈燎也不急,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看着电影,偶尔偏过头跟梁次低声评论两句剧情。
电影确实拍得很好。
画面温暖细腻,叙事舒缓流畅,周润发饰演的船头尺和钟楚红饰演的李琪之间那种含蓄而真挚的感情,在导演的镜头下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放映厅里的观众都沉浸在剧情中,不时传出几声轻轻的叹息或笑声。
梁次起初还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但随着剧情的推进,他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些。
他的目光停留在荧幕上,被那个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温暖故事吸引住了。
沈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说话,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电影进行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沈燎的目光忽然微微一凝。
他看到了他的目标。
刘半城从放映厅的侧门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挽着他的手臂,姿态亲密。
刘半城大约五十岁,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是想低调行事,但他那副大老板的气场怎么也藏不住。
他们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那是刘半城的固定位置——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两个座位,紧挨着安全出口的旁边。
这个位置方便他随时进出,也方便他在黑暗中不被别人注意到。
沈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荧幕,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外套的内袋里,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一支钢笔大小的电击棒。
这是他今晚准备的主要工具,不会发出声响,不会留下血迹,干净利落,是他最喜欢的作案方式。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电影还在继续。
荧幕上,船头尺和李琪在秋天的街头漫步,落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画面很美,音乐很动人,放映厅里弥漫着一种温馨而静谧的氛围。
沈燎偏过头,看了一眼梁次。
梁次正专注地看着荧幕,荧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映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一些柔和——在这个黑暗的、安全的、充满故事氛围的空间里,他难得地放下了戒备。
沈燎忽然有些不忍心打破这个时刻。
但任务就是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朝梁次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小美人,你要是觉得这电影太肉麻,可以握紧我的手。我不会介意的。”
梁次的目光没有离开荧幕,但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个简短而冰冷的字:“闭嘴。”
沈燎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笑嘻嘻地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故技重施,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梁次放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后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梁次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燎:“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把这桶爆米花扣在你头上。”
“好好好,不碰了不碰了。”沈燎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减。
梁次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
但他的手没有再放回扶手上了。
沈燎在心里暗暗笑了笑,然后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时间——电影还剩大约三十分钟结束。他必须在电影结束之前动手,否则刘半城就会在散场的人流中消失。
他需要制造一点混乱。
他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黑色方块,是他自己改装过的一个信号干扰器。
只要按下开关,就能在半径五十米的范围内造成短暂的电磁脉冲干扰,让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电影院的放映设备和照明系统——瘫痪大约十到十五秒。
十到十五秒,足够了。
他看了一眼梁次,确认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动作,然后悄悄将信号干扰器握在掌心里,拇指按在了开关上。
三、二、一——
他按下了开关。
放映厅里的灯光和荧幕在同一瞬间熄灭了,音响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后归于沉寂。
整个放映厅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和安静之中。
观众们先是愣了一两秒,然后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抱怨声。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搞什么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有没有工作人员啊?”
黑暗中,人们纷纷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四处张望。
几束白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映出人们困惑和不满的脸庞。
沈燎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在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如同一只敏捷的猫,无声无息地从座位上弹起,沿着黑暗的掩护,迅速移动到了最后一排。
他的动作极快极轻,在混乱的人声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移动。
刘半城正站在座位边,一手扶着他的情妇,一手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有一个影子正在向他靠近。
沈燎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右手握着那支电击棒,精准地刺向刘半城的后颈——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温度微凉。在黑暗中,那只手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稳地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燎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过头,借着远处几部手机手电筒的微弱光芒,看到了梁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梁次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座位,无声无息地跟到了他身后。
他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了一瞬。
然后灯光重新亮了起来——电影院的备用发电机启动了,放映厅里的灯重新亮起,荧幕上也恢复了画面。
光线恢复的那一刻,沈燎和梁次已经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姿态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半城和他的情妇还站在最后一排,正在跟赶来的工作人员交涉,抱怨停电影响了观影体验。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刚才那十几秒的黑暗中,死神曾经与他们擦肩而过。
沈燎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可乐,目光看着荧幕,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电影上了。
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不是因为任务被打断的紧张,而是因为——梁次刚才那个动作,说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
他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只是一直没有揭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梁次。
梁次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
沉默了几秒后,梁次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沈燎沉默了一瞬,然后苦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梁次说,“一个普通的纨绔子弟,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身手,不可能在被枪指着脑袋的时候还笑得出来,不可能在采石场里那么熟练地配合我演戏。”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刚才那个信号干扰器,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东西。”
沈燎沉默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再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不是什么普通的纨绔子弟。我和你一样——我是一个杀手。”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担心梁次会因为他的隐瞒而生气,担心梁次会觉得被他欺骗了。
但梁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沈燎愣了一下:“你知道?”
“猜过。”梁次说,“但不确定。刚才那一幕,算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荧幕,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关于今晚吃什么一样的日常闲聊。
沈燎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他没有生气。没有指责。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隐瞒。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接受“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你……不生气?”沈燎忍不住问。
“为什么要生气?”梁次反问,目光依然看着荧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没有义务把你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沈燎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隐瞒和试探,在这个人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行吧,摊牌了。”他说,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那以后我就不用在你面前装了。挺好,以前装了好几年,也挺累的。”
梁次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荧幕上,电影已经接近尾声。船头尺和李琪在秋天的街头分别,落叶纷飞,bgm响起,画面定格在那个经典的瞬间。
放映厅里的观众们纷纷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沈燎靠在椅背上,看着荧幕上滚动的字幕,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今天来的目的,是来杀一个人的。”
“我知道。”梁次说。
“那个人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胖子,刘半城。他干了很多坏事,该死。”
“我知道。”
“但我没得手,因为你阻止了我。”
“我知道。”
沈燎转过头,看着梁次:“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梁次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什么?”
沈燎咧嘴一笑:“我在想——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下次我出任务的时候,要不要叫你一起?”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看你表现。”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渐渐亮起的灯光中显得格外明朗。
两个人站起身来,随着散场的人流走出放映厅。爆米花桶空了,可乐杯也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