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点结束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刚过,路灯就次第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梁次和沈燎并肩走在望江楼附近的街道上,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沈燎的心情显然很好。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今天真开心”的气息。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偏过头,看着梁次,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气问道:“对了啊,你看得哪部电影教你叫哥哥的?”
梁次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语气平淡:“你想知道?”
沈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想知道啊,求求你啦,说嘛。”
“不记得名字了。”梁次诚实地回答,“就是随便看的。”
他确实不记得那部电影的名字了。只记得是某次在梁家的客厅里,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老片子,里面的女主角就是这么叫男主角的。
当时他觉得这个称呼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叫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这个称呼在某些场合下,杀伤力这么大。
沈燎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那股痒劲儿又上来了。他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带着蛊惑的语气说:“那什么……就再叫一声哥哥听听呗。”
梁次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别做梦了。”
“就一声?”
“不。”
“小声叫一下也行,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
沈燎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唉,用完就扔,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梁次加快了脚步,说:“别这么说自己。”
沈燎连忙跟上,也不恼,反正今天那两声“哥哥”已经让他听爽了。
他走在梁次身边,嘴角挂着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整个人像是捡到了宝一样。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沈燎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一副稍微正经一些的语气:“说正经的,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梁次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今天踩点的收获不小。他确认了方成远的出行路线——从望江楼出来后,方成远的车队会沿着滨江路行驶大约两公里,然后转入一条名为柳树巷的老街。
那条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道路狭窄,车辆通行缓慢,是整条路线上最理想的伏击点。
他还观察到,方成远今天带了四个保镖,两个贴身跟随,两个坐在前后护卫车里。
护卫车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十米,如果在柳树巷的中段动手,前后护卫车都需要至少十秒钟才能赶到现场——十秒钟,对于一个顶尖杀手来说,足够了。
但他没有把这些计划和盘托出。
不是不信任沈燎,而是他习惯了留一手。在这个圈子里,知道全部计划的人越少,计划就越安全。这不是针对沈燎个人的防备,而是他多年来养成的生存本能。
“还在想。”他说,语气含糊而保留。
沈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当然看出了梁次没有说全部实话,但他也没有拆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保留,他理解。而且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梁次。
比如,他今晚其实有一个任务。
他接了一单生意,目标是城南一个做房地产起家的大佬,姓刘,业内人称“刘半城”。
此人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背地里干了不少欺男霸女的勾当,仇家无数。
沈燎接这单生意,一是因为报酬丰厚,二是因为——这个人确实该死。
任务地点,就在城南的一家电影院里。
刘半城有个习惯,每周三晚上都会包场看电影,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死穴。
沈燎已经踩过点了,今晚就是他动手的日子。
但他不打算告诉梁次。
不是不信任,而是——他不想让梁次卷入更多的事情。他要对付方成远,要注意梁家的踪迹。而且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
至于什么时候梁次能发现他的所有秘密,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那要不,”沈燎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陪我去看场电影怎么样?我请你。”
梁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问号:“?”
“别这么看着我嘛。”沈燎笑着说,“劳逸结合懂不懂?你这两天又是青石镇又是采石场又是踩点的,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偶尔放松一下,说不定思路会更清晰。”
“不去。”梁次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别拒绝得这么快嘛。”沈燎不死心,“你看啊,现在天也黑了,回去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去看场电影,吃点爆米花,喝杯可乐,多惬意。”
“我没空陪你闹。”
“这不是闹,这是正经的娱乐活动。”沈燎一本正经地说,“而且看电影有很多好处的——可以放松心情,可以开阔眼界,还可以学习新的知识。你刚才不是还说从电影里学到了叫哥哥的技巧吗?说不定多看几部,还能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呢。”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今天是铁了心要拉我去看电影,是吧?”
“被你发现了。”沈燎坦然地承认了,笑得一脸无辜。
梁次盯着他看了几秒,总觉得这个人今天有点过于殷勤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但沈燎的表情实在是太坦然了,坦然到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不去。”他再次拒绝,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燎连忙跟上,也不气馁,换了个策略:“那要不这样——你陪我去看电影,我告诉你一个关于方成远的秘密。”
梁次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沈燎:“什么秘密?”
“陪我去看了就告诉你。”
“你先说是什么秘密,我再考虑去不去。”
“那可不行。”沈燎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万一我说了你又不去了,我岂不是亏大了?”
梁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几点?”
沈燎的眼睛一亮:“七点半那场,现在过去刚好赶上。”
梁次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燎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两个人调转方向,朝着城南的电影院走去。晚风拂面,街灯明亮,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梁次走在沈燎身边,心里在盘算着沈燎口中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而沈燎走在梁次身边,心里在盘算着——等会儿进了电影院,该怎么在梁次眼皮底下完成任务。
两个人各怀心思,并肩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