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 晴
在学校里的运动会开始了。
那是我第一次可以离她那么近，她的眼睫毛好长像蝴蝶的翅膀，随着眨眼的动作扇动。
她的皮肤不算白，但她的美永远藏不住。好想把她藏起来只属于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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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已经被我捂得温热。阳光太烈，晒得塑胶跑道泛着刺目的红光，看台上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她站在起跑线前，做着最后的准备活动。
杨洛安。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今天参加的是女子四百米接力。第三棒。我们班唯一一个报了田径项目的人。
其实她根本不想参加。班主任在班会上动员的时候，她全程低着头看书，仿佛那些此起彼伏的“老师我报名”与她无关。直到班主任点名：“杨洛安，你高一运动会不是拿过名次吗？”
她抬起头，表情很淡：“那是高一。”
“那就再拿一次。”班主任笑着说，“为班级争光嘛。”
她没有再拒绝。
我坐在看台第一排，离跑道最近的位置。这是今天我五点就起床来占的位置。我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所以我只能坐在这里，用余光。
发令枪响了。
前两棒的选手冲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在第三棒的位置等着，半弯着腰，头微微侧着，看着第二棒跑来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我看见她握紧了拳头。
第二棒越来越近。交接。她接过接力棒的瞬间，整个人像绷紧的弦突然松开，又突然收紧。
她跑起来了。
我站起身，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咯吱响。她的马尾在风里甩得很高，小腿的肌肉线条随着每一步绷紧又舒展。她不是那种爆发力很强的跑法，但节奏稳得可怕，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超过了一个人。
又超过了一个人。
看台上我们班的位置炸开了锅，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我没有喊。我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转过弯道，把接力棒交出去。
她完成了。
她慢慢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旁边班的选手过去拍她的肩，说着什么，她只是点点头，直起身，往跑道外侧走。
我看见她在往看台这边走。
不对。她不是往看台走。她是在往……我这边走？
她停在我面前。
“水。”她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愣了两秒，然后递出去。
她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盯着她的喉咙看，又赶紧把视线移开。
“你坐这儿？”她问。
“嗯。”
“看得清楚？”
“还行。”
她没再说话，就站在我面前喝水。太阳在她身后，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滴在锁骨上。
我想把手伸出去。
想替她擦掉那滴汗。
想把她拉进看台的阴影里，不让太阳这样晒她。
但是我的手只是攥紧了看台的栏杆，指节发白。
“你不回去休息吗？”我问。
“等人少。”
“哦。”
她又喝了一口水。我看着她的嘴唇贴着瓶口，那是我的瓶子。我早上喝过一口的那个瓶子。
她不知道。
她把瓶子还给我：“谢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晃，运动服的背面被汗浸湿了一块，贴着肩胛骨的位置。
我坐下来，把瓶子抱在怀里。瓶身还是温的，她握过的温度。
我真是个变态。我想。
下午是颁奖和闭幕式。我们班拿了团体总分第三，她的接力拿了第一。班主任在讲台上夸她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只耳朵。
那只耳朵红红的。
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
我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一排座位。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见她耳廓上细小的绒毛，被窗外的夕阳照着，像是透明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醒了。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头来。
我迅速低头，假装在收拾书包。
“沈修苏。”
我抬头。
“今天...出来玩吗？”
我愣住了。
“我妈说今天不用上补习班”
我马上反应过来
“好”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的旗杆在暮色里立着，跑道上的白线还隐约可见。我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等她，看着空荡荡的操场，想起今天早上她站在起跑线前的样子。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想把她藏起来。
想让她只属于我一人。
但是现在我只想——
“沈修苏。”
我转过头。
杨洛安站在台阶下面，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她看着我，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吃吗？”她举了举冰棍，“买一送一。”
我看着她手里的冰棍。草莓味的，已经开始融化了，粉色的汁液顺着木棍往下流，滴在她手指上。
“你不嫌弃的话。”她说。
我走下台阶，接过那根冰棍。手指碰到她的瞬间，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冰棍的温度。
…………
我们站在暮色里吃冰棍。操场上的灯亮起来，几只飞蛾绕着灯罩转。远处有运动员还在训练，哨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跑得真好。”我说。
“嗯。”
“那个弯道超人的时候，我们班都疯了。”
“你疯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太快了，快到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没疯。”我说，“我在帮你数步频。”
“数出来了吗？”
“四十二步。从接棒到交棒，四十二步。”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她把冰棍的木棍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背好书包。
我和她在街上走了很久
当时还准备向她表达我的真心，但是我没有。
-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跟我说她要回去了。
“明天见”
她走了。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我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冰棍咬进嘴里，冰得牙根发酸。
草莓味的。
很甜。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买一送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等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给我一根。
我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淡红色。
明天运动会就结束了。
明天又要开始上课，做操，午休时偷偷看她趴在桌上的侧脸。
明天她还是那个话不多、表情很淡的杨洛安。
但是——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矿泉水瓶。瓶子已经空了，但我还是把它带回来了。
我想留着。
留到有一天，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水递给她。
留到有一天，她接过我的水，会笑一下。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真的笑。
就像今天傍晚，她给我冰棍的时候，嘴角那个我没看清的弧度。
如果是真的笑，我一定不会再错过。
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
操场上的哨声停了。训练的人也散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明天我还会坐在她斜后方，看着她的后脑勺发呆。
明天她还是她，我还是我。
从高一看到现在。
从你坐在窗边看书的那个下午，看到今天你在跑道上奔跑的黄昏。
这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说给她听。
让她知道，有一个人，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很慢很慢地，喜欢着她。
就像四百米的跑道，一圈一圈，跑不完。
就像今天傍晚的草莓冰棍，化得太快，甜得太短。
但是明天还会有的。
明天的太阳，明天的她，明天的我。
还有明天的，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我走完最后一个路灯，拐进小区的门。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上楼，一层，两层，三层。
四楼到了。
我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房间很黑，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
从这里可以看见学校的操场。跑道上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像一个空荡荡的舞台。
我更喜欢她了。
我真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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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