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阴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犯了一件错。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原谅我,但我知道她还在和我一起玩。
清晨,手机在枕头边震起来的时候,我其实已经醒了。昨晚把娃娃又拆出来看了三遍,包装回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躺下之后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她会笑吗?她会喜欢吗?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刻意了?
电话接通,那边有点吵,像是电视开着,还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喂,你今天有空吗?”
杨洛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电流,还是那么平。她说话向来这样,没什么起伏,高兴也这样,不高兴也这样。但我听得出来,今天不一样——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像春天的柳絮,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有。”我说,又觉得一个字太干巴,补了句,“怎么了?”
“来我家吧。过生日。”
过生日。她让我去给她过生日。
我从床上弹起来,膝盖撞在床头柜上也没觉得疼。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把昨天就收拾好的背包又翻了一遍:礼盒在,贺卡在,扎丝带的蝴蝶结没歪。
“那你快点。”
“好。”
挂断电话,我抱着那个礼盒站在屋子中间,突然笑出声来。
这个娃娃是她亲口说的喜欢。就上周,课间她们几个女生聊小时候的动画片,说起一个很老的番,主角有个兔子玩偶。别人都记不清了,只有她说:“那只兔子我小时候特别想要。”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树,语气还是那样平,但我记下来了。
我搜了三天,在某平台找到一只同款。卖家说是一几年的周边,保存得不错,就是耳朵尖有点褪色。我说没关系,包起来吧。
褪色也没关系。她喜欢的,褪色了也是她喜欢的。
礼盒放在桌上,我开始写贺卡。
钢笔是我爸的,英雄牌,黑色笔身,写起来有点涩。第一张贺卡,我写了三行就撕了。
“杨洛安,我其实——”
其实什么?其实我每天早到二十分钟就为了能第一个看见你进教室?其实你借我的那支笔我一直没还,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看?其实你笑起来的时候,我想把你藏起来,只对我一个人笑?
这些话太烫了,烫得我握不住笔。
我把撕碎的纸片扔进垃圾桶,抽出第二张贺卡。
“生日快乐。愿你每天都开心。愿你想要的都得到。愿你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钢笔帽盖上,忽然觉得自己很怂。
但怂就怂吧。总比把她吓跑了强。
抱着礼盒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六月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点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一路小跑,礼盒在怀里颠,我怕把娃娃颠坏了,改成双手捧着,像个傻子一样在路上跑。
到她家楼下,我喘匀了气才上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敲了两下,没人应,就自己进去了。
客厅里人不少。杨洛安坐在沙发角落,穿着件淡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松松地扎了个小揪揪。她旁边坐着她妈,对面是一对母子——那个男孩我见过,就住隔壁楼,他妈在街上卖凉面,嘴碎,整条街的人都被她嚼过舌根。
茶几上放着两个蛋糕。一个大点的,奶油裱花,写着“生日快乐”。另一个是慕斯杯,小小的,草莓味的那种,杨洛安前几天发朋友圈说想吃。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看着那个慕斯杯。
“想吃那个?”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想等会儿切蛋糕的时候帮你拿。
蛋糕是她妈切的。第一块给了那个男孩。
杨洛安愣了一秒,声音还是平的,但问了出来:“第一块蛋糕不应该是寿星的吗?”
男孩妈妈正在给儿子拆叉子包装,头也不抬:“他还是小孩子,第一块给他怎么了?”
小孩子。那男孩目测比我小几岁,小学一年级了,小孩子?一年级的我都不这样
杨洛安不说话了。
她妈妈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小声说:“没事没事,下一块给你。”我在旁边也跟着说:“对,下一块肯定给你。”
但那个慕斯杯,最后也没到她手里。被那个男孩端走了,吃得满脸都是,他妈还拿纸巾给他擦嘴,一边擦一边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没人抢?那是人家的生日蛋糕,人家想吃的口味,怎么就没人抢了?
我看了杨洛安一眼。她低着头,用叉子戳自己盘子里的蛋糕,戳得奶油都烂了,也没往嘴里送一口。
杨洛安跟我讲过那对母子。说那女的在学校人吵架,说她家儿子是全街最乖的,谁要是说他一句不好,她能追到人家门口骂三天。说她儿子在小区里打人,被找上门,她堵在门口说“这么小的孩子打人能有多疼,你们家孩子怎么那么矫情”。说有一次那男孩把杨洛安养在楼下的小野猫踢了一脚,杨洛安刚要说话,他妈就冲出来说“一只野猫而已,踢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你家的”。
杨洛安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记住了。
现在她低着头,戳那块被冷落的蛋糕。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腕。
她没动,也没抬头。
但我感觉她没躲。
吃完蛋糕,我把她拉出门,站在楼道里。楼梯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以后我给你买。”我说。
她抬头看我。
“买金花。”我脑子一热,把方言都说出来了,“买那种最大盒的,全是金花的,你想要多少买多少。”
她愣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就是轻轻弯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起波纹就过去了。
但我觉得值了。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晚上的饭局不知道是谁攒的。她妈和我妈,还有那对母子,同一个饭店,同一个包厢。好像是说白天蛋糕没吃好,晚上补一顿好的。
我和杨洛安坐一边,那男孩坐另一边。他妈坐他旁边,一筷子一筷子给他夹菜,他连碗都不用动,张嘴就行。
吃完饭,大人们还在喝酒聊天,我和杨洛安到饭店门口站着。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虫绕着灯泡转。她靠着墙,我站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二十厘米,谁都没说话。
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那个男孩出来了。
他晃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堆啃过的鱼骨头,上面还沾着肉渣和他的口水。
“这鱼骨头狗都不吃。”
他把盘子一掀,那些黏糊糊的骨头全倒在我身上。
我僵住了。
有几根骨头从我衣服上滑下去,掉在地上。有一根卡在我卫衣帽子里,鱼刺扎着我的后颈,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艹!还他妈拉丝
他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在笑。
血往脑门上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硬又冲,像石子从山坡上滚下去:
“我艹你七八儿!”
门帘一掀,他妈出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男孩跑过去,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指着我说:“她骂我!她说脏话骂我!”
他妈立刻看向我,眼神像刀子:“你骂我儿子?”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她就扭脸冲屋里喊:“哎哟,这是谁家孩子啊,怎么骂人呢!”
我妈出来了。她妈也出来了。
“怎么回事?”我妈问。
“她骂我儿子!”男孩妈妈指着我说,“张嘴就骂人,脏话连篇,这什么家教?”
“你先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能干什么?他这么小,能干什么?”
“他把鱼骨头扔我身上。”
“扔一下怎么了?”他妈理直气壮,“他又没使劲,小孩子玩呢,你至于骂人吗?”
“上面有他的口水。”
“口水怎么了?又没毒!”她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这不是好好的吗?衣服也没脏,矫情什么啊?”
杨洛安往前站了一步。
她没说话,就站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二十厘米变成零。
“行了行了,”我妈打圆场,“小孩子闹着玩,都少说两句。”
“闹着玩也不能骂人啊!”男孩妈妈还在嚷嚷,“我儿子这么小,被她骂哭了怎么办?你看看这什么素质,张口就骂人,以后还得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你刚才在里面,”我说,“听见他先招惹我了吗?”
“听见了又怎么样?”
“听见了你还问‘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更大:“我儿子这么小,就算他干了什么,你也不能骂人啊!你多大了?你比他大几岁?你让让他怎么了?”
让让他。
让让这个上来就掀我一身鱼骨头的人。
让让这个在我根本不认识他的时候,上来就给我一下、我还以为是不小心的人。
让让这个踢别人养的小野猫、吃别人生日蛋糕、把口水骨头倒别人身上的人。
让让。
因为他小。
“他小?”我听见自己说,“他小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谁欺负你了?不就是扔个骨头吗?又没把你怎么样!”
“那如果我打他一下呢?”我问,“反正又没把他怎么样。”
她的脸涨红了,指着我妈说:“你看看你闺女!这什么态度!这么小就这么横,长大了还得了?没家教!”
我妈的脸也沉下来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杨洛安说话了。
“你儿子,”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一字一字,像往地上钉钉子,“上个月把我养的小猫踢了。踢完还笑。”
男孩妈妈愣住了。
“那是一只野猫。”
“我喂了三个月。”杨洛安说,“它就是我的。”
风从街角吹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
男孩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儿子站在她身后,扯她的衣角:“妈,回家吧,我想回家。”
“走,”她拉起儿子的手,“跟这种人说不清。”
她们走了。
饭店门口安静下来。
说好听点他妈妈可能是太爱那个男孩,说难听点那男孩是妈宝男,他们俩都是傻逼。
我妈和杨洛安的妈妈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了。
就剩我和杨洛安站在路灯底下。
我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卫衣上沾着油渍,还有鱼腥味。我把帽子翻过来,那根鱼骨头还在里面,我把它抖到地上,踢到墙角。
“脏了。”我说。
“洗洗就行。”
“他真踢你的猫了?”
“嗯。”
“那只橘的?”
“嗯。”
“后来呢?”
“后来它不来了。”她说,“可能换地方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六月的风里。风里有饭店的油烟味,有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有不知道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谢谢你。”过了一会儿,她说。
“谢什么?”
“刚才。”
“没帮上忙。”
“你站出来了。”
我扭头看她。她没看我,看着街对面的路灯。
灯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个贺卡,”她忽然说,“我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第二张。”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第一张的碎纸,”她说,“在你家垃圾桶里。”
我愣住了。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很黑,像两颗洗干净的石子,沉在井水里。
“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
“第一张。”
“忘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但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她站直身子,往饭店门口走。
“走吧,”她说,“我妈该找我了。”
我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明天,”她说,“陪我一起去喂猫。”
“橘的那只?”
“嗯。我找到它了。它换到后街那排平房去了。”
“好。”
她推开门,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肩膀上。
“沈修苏。”她没回头。
“嗯?”
“生日快乐那句话,”她说,“你自己写的,别忘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站在门口,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六月一日的晚上,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我忽然觉得,好像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