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丁灵的高跟鞋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声控灯全部罢工,只有周晓晓手机的手电筒光在前面劈开一小片昏暗。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一场微型暴风雪。
"三楼化学教室,"
猴子压低声音,
"那里好像有人。"
丁灵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顾不得被勾丝的裙摆和被磨破的脚后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周晓晓的外套滑落一半,露出里面耀眼的红裙,在昏暗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门虚掩着,门牌上的"化学实验室"几个字已经褪色。
丁灵的手刚碰到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狠狠捶了下桌子。
"……你以为你是谁?"
陈默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扭曲的愤怒,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于蕾是这样,现在丁灵也是——"
"闭嘴。"
祁阳的声音比丁灵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像淬了冰的刀刃,
"别把她扯进来。"
丁灵猛地推开门。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穿透满是灰尘的窗户,将整个教室切割成明暗两部分。
祁阳颓废的站在讲台角落的阴影里,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袖口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领口的国旗徽章歪歪斜斜地挂着。
祁阳突然无声的笑了,
“直到现在也还是那么讨厌黑暗!”
陈默站在光暗交界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丁灵眯起眼,认出那是祁阳的演讲稿,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两人。
陈默猛地回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
祁阳则缓慢地抬起头,像是害怕惊走一场幻觉。灰尘在那一束斜光中疯狂舞动,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即将碎裂的面具。
"丁…丁灵?"
陈默的声音突然结巴了,
"你怎么——"
丁灵没看他。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祁阳身上,看着他瞳孔剧烈收缩,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看着他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怎么来了?"
最终祁阳只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答。
丁灵的红裙摆扫过满地粉笔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穿过半个教室,扑进了祁阳怀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祁阳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
丁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紊乱,衬衫下的体温高得惊人。
"你傻啊!"
丁灵的声音闷在他胸前,
"被叫到这种地方都不知道踹门,我要是你,我就给他一个过肩摔?"
祁阳的双手终于缓缓落下,先是轻轻搭在她肩上,然后像确认什么似的,突然收紧,死死抱住了她。
丁灵感觉后背的衣料被攥紧,祁阳的手指隔着布料深深陷入她的肩胛骨,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卧槽……"
门口传来猴子倒吸冷气的声音。
丁灵这才想起还有别人在场。
她微微转头,看见周晓晓举着手机,嘴巴张成O型;猴子和大熊像两尊石像般僵在门口;而陈默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碎纸片雪花般飘落在地。
"陈默,"
丁灵的声音因为埋在祁阳胸前而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你真令人不耻。"
陈默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踉跄着冲出了教室,撞开门口的周晓晓他们,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去追!"
猴子反应过来,拉着大熊追了出去。
周晓晓看了看相拥的两人,识相地后退一步:
"我…我去楼下等你们。"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很快也消失了。
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夕阳的光线又弱了几分,祁阳的轮廓在昏暗中日渐模糊,只有丁灵的红裙还保持着鲜艳的色彩,像黑暗中的一簇火苗。
"松手。"
祁阳突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身上脏。"
丁灵这才注意到他衬衫上的污渍似乎是血迹,心脏猛地一缩:
"你受伤了?"
祁阳松开手,向后靠在讲台上,拉开距离,"撞到实验台上了。没事儿"
丁灵想查看他的情况,祁阳却别过脸,躲开了她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
"为什么来?"
祁阳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丁灵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以为我不会来?"
祁阳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那一瞬间,丁灵看到了一个从未示人的祁阳——不是学校里那个漫不经心,桀骜不驯的骄傲少年,不是演讲台上光芒四射的领诵,而是一个蜷缩在黑暗角落、不相信自己会被寻找的孤独少年。
"祁阳,"
丁灵深吸一口气
"抬头。"
祁阳缓慢地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像是被烫到了。
丁灵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强迫他看向自己:
"听好了,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我知道,就一定会来找你。实验楼也好,天涯海角也好,就算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祁阳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皱眉。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有种奇异的光亮,像是荒漠中即将干涸的泉眼。
"别说了。"
他声音嘶哑,
"…别说了。"
丁灵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她想问为什么,想问他和陈默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想问那个叫于蕾的女生到底怎么回事……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走吧,"
她轻声说,
"周晓晓他们还等着呢。"
祁阳沉默地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演讲稿,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
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丁灵被灰尘弄脏的裙摆和磨破的高跟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不起。"
他突然说。
丁灵摇头:
"又不是你弄脏的。"
"不是指这个。"
祁阳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是…所有。"
丁灵没听懂,但祁阳已经大步走向门口,背影重新挺直,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只有她知道,在那身笔挺的西装下,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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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阳家的大平层一如既往地冷清。
保姆已经下班了,餐桌上摆着用保鲜膜包好的晚餐,旁边是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小阳,妈妈今晚有手术,明天见。」
祁阳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时,他闭上眼睛,任由蒸汽模糊视线。
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个画面——丁灵推开门,红裙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炬。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浴室的寂静瞬间变得震耳欲聋。
镜子被蒸汽覆盖,祁阳用手抹开一片清晰,盯着里面的自己:
苍白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嘴角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的弧度。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你不配。"
他对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住的怪物,一个把别人打进医院的暴力狂,一个被初恋当垃圾丢掉的失败者……"
镜面再次被蒸汽模糊。
祁阳穿上睡衣,走向卧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初中时的篮球队合影。他拿起相框,手指抚过角落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于蕾。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于蕾嫌弃他太黏人,却在分手后到处说他控制欲强;陈默暗恋于蕾,听信了她的所有谎言;
而他,用一次又一次的短暂恋情,试图证明自己不是于蕾口中的那个怪物……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是丁灵的消息:
「到家了吗?」
「陈默的事你别担心,我刚给他发了很长的消息」
「我觉得他本质不坏,只是钻牛角尖了」
「你……还好吗?」
祁阳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终,他只回了一个
「嗯」。
屏幕很快又亮起来:
「就这?我可是穿着高跟鞋跑了大半个校园!」
「脚都磨破皮了!」
「周晓晓说她把我们拥抱的视频发群里了」
「现在全班都在讨论」
「你倒是说句话啊!」
祁阳能想象出丁灵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气鼓鼓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在意识到这一点时迅速压下。
「谢谢。」
他最终回复道,然后又补充,
「视频删掉。」
丁灵回得飞快:
「晚了!大家都保存了!」
「不过你抱得也太用力了吧」
「我后背现在还疼!」
「你是考拉吗?」
祁阳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
黑暗中,那个拥抱的触感却越发清晰——丁灵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红裙丝绸面料的凉滑触感,还有她扑过来时带起的那阵微风……
手机又震了一下。祁阳挣扎片刻,还是拿起来看了:
「对了,记得我的两瓶草莓酸奶」
「明天见,考拉」
祁阳盯着那个蹩脚的考拉emoji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在黑暗的房间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里面那个疯狂跳动的东西。
而另一边,丁灵趴在床上,盯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尖叫。
她的脚后跟确实磨破了,后背也还残留着被祁阳紧紧拥抱的触感,但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那个在昏暗教室里一闪而过的、脆弱的祁阳。
她翻身摸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是个很好的人,真的」
「但别再这样了」
「我们都值得更好的自己」
发完这条,她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全班同学的起哄,还要见到祁阳……想到这些,她的心脏就像被塞进了一台离心机,转得又快又乱。
窗外,一轮满月悄悄爬上天空,平等地照耀着两个失眠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