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余温

实验楼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丁灵的高跟鞋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声控灯全部罢工,只有周晓晓手机的手电筒光在前面劈开一小片昏暗。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一场微型暴风雪。

"三楼化学教室,"

猴子压低声音,

"那里好像有人。"

丁灵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顾不得被勾丝的裙摆和被磨破的脚后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周晓晓的外套滑落一半,露出里面耀眼的红裙,在昏暗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门虚掩着,门牌上的"化学实验室"几个字已经褪色。

丁灵的手刚碰到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狠狠捶了下桌子。

"……你以为你是谁?"

陈默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扭曲的愤怒,

"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于蕾是这样,现在丁灵也是——"

"闭嘴。"

祁阳的声音比丁灵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像淬了冰的刀刃,

"别把她扯进来。"

丁灵猛地推开门。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穿透满是灰尘的窗户,将整个教室切割成明暗两部分。

祁阳颓废的站在讲台角落的阴影里,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袖口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领口的国旗徽章歪歪斜斜地挂着。

祁阳突然无声的笑了,

“直到现在也还是那么讨厌黑暗!”

陈默站在光暗交界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丁灵眯起眼,认出那是祁阳的演讲稿,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两人。

陈默猛地回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

祁阳则缓慢地抬起头,像是害怕惊走一场幻觉。灰尘在那一束斜光中疯狂舞动,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即将碎裂的面具。

"丁…丁灵?"

陈默的声音突然结巴了,

"你怎么——"

丁灵没看他。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祁阳身上,看着他瞳孔剧烈收缩,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看着他嘴唇微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你…怎么来了?"

最终祁阳只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回答。

丁灵的红裙摆扫过满地粉笔灰,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穿过半个教室,扑进了祁阳怀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祁阳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

丁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紊乱,衬衫下的体温高得惊人。

"你傻啊!"

丁灵的声音闷在他胸前,

"被叫到这种地方都不知道踹门,我要是你,我就给他一个过肩摔?"

祁阳的双手终于缓缓落下,先是轻轻搭在她肩上,然后像确认什么似的,突然收紧,死死抱住了她。

丁灵感觉后背的衣料被攥紧,祁阳的手指隔着布料深深陷入她的肩胛骨,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卧槽……"

门口传来猴子倒吸冷气的声音。

丁灵这才想起还有别人在场。

她微微转头,看见周晓晓举着手机,嘴巴张成O型;猴子和大熊像两尊石像般僵在门口;而陈默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碎纸片雪花般飘落在地。

"陈默,"

丁灵的声音因为埋在祁阳胸前而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你真令人不耻。"

陈默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踉跄着冲出了教室,撞开门口的周晓晓他们,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去追!"

猴子反应过来,拉着大熊追了出去。

周晓晓看了看相拥的两人,识相地后退一步:

"我…我去楼下等你们。"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故意踩得很重,很快也消失了。

教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夕阳的光线又弱了几分,祁阳的轮廓在昏暗中日渐模糊,只有丁灵的红裙还保持着鲜艳的色彩,像黑暗中的一簇火苗。

"松手。"

祁阳突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身上脏。"

丁灵这才注意到他衬衫上的污渍似乎是血迹,心脏猛地一缩:

"你受伤了?"

祁阳松开手,向后靠在讲台上,拉开距离,"撞到实验台上了。没事儿"

丁灵想查看他的情况,祁阳却别过脸,躲开了她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

"为什么来?"

祁阳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丁灵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以为我不会来?"

祁阳没有回答,但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那一瞬间,丁灵看到了一个从未示人的祁阳——不是学校里那个漫不经心,桀骜不驯的骄傲少年,不是演讲台上光芒四射的领诵,而是一个蜷缩在黑暗角落、不相信自己会被寻找的孤独少年。

"祁阳,"

丁灵深吸一口气

"抬头。"

祁阳缓慢地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像是被烫到了。

丁灵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强迫他看向自己:

"听好了,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我知道,就一定会来找你。实验楼也好,天涯海角也好,就算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祁阳突然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皱眉。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有种奇异的光亮,像是荒漠中即将干涸的泉眼。

"别说了。"

他声音嘶哑,

"…别说了。"

丁灵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她想问为什么,想问他和陈默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想问那个叫于蕾的女生到底怎么回事……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走吧,"

她轻声说,

"周晓晓他们还等着呢。"

祁阳沉默地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碎的演讲稿,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

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丁灵被灰尘弄脏的裙摆和磨破的高跟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不起。"

他突然说。

丁灵摇头:

"又不是你弄脏的。"

"不是指这个。"

祁阳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是…所有。"

丁灵没听懂,但祁阳已经大步走向门口,背影重新挺直,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只有她知道,在那身笔挺的西装下,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

祁阳家的大平层一如既往地冷清。

保姆已经下班了,餐桌上摆着用保鲜膜包好的晚餐,旁边是一张字迹工整的便签:「小阳,妈妈今晚有手术,明天见。」

祁阳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时,他闭上眼睛,任由蒸汽模糊视线。

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个画面——丁灵推开门,红裙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耀眼的轨迹,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火炬。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浴室的寂静瞬间变得震耳欲聋。

镜子被蒸汽覆盖,祁阳用手抹开一片清晰,盯着里面的自己:

苍白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嘴角那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的弧度。

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你不配。"

他对镜子里的人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住的怪物,一个把别人打进医院的暴力狂,一个被初恋当垃圾丢掉的失败者……"

镜面再次被蒸汽模糊。

祁阳穿上睡衣,走向卧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初中时的篮球队合影。他拿起相框,手指抚过角落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于蕾。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来。于蕾嫌弃他太黏人,却在分手后到处说他控制欲强;陈默暗恋于蕾,听信了她的所有谎言;

而他,用一次又一次的短暂恋情,试图证明自己不是于蕾口中的那个怪物……

手机震动打断了回忆。是丁灵的消息:

「到家了吗?」

「陈默的事你别担心,我刚给他发了很长的消息」

「我觉得他本质不坏,只是钻牛角尖了」

「你……还好吗?」

祁阳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终,他只回了一个

「嗯」。

屏幕很快又亮起来:

「就这?我可是穿着高跟鞋跑了大半个校园!」

「脚都磨破皮了!」

「周晓晓说她把我们拥抱的视频发群里了」

「现在全班都在讨论」

「你倒是说句话啊!」

祁阳能想象出丁灵发这些消息时的表情——眉毛拧成一团,嘴巴气鼓鼓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在意识到这一点时迅速压下。

「谢谢。」

他最终回复道,然后又补充,

「视频删掉。」

丁灵回得飞快:

「晚了!大家都保存了!」

「不过你抱得也太用力了吧」

「我后背现在还疼!」

「你是考拉吗?」

祁阳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

黑暗中,那个拥抱的触感却越发清晰——丁灵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红裙丝绸面料的凉滑触感,还有她扑过来时带起的那阵微风……

手机又震了一下。祁阳挣扎片刻,还是拿起来看了:

「对了,记得我的两瓶草莓酸奶」

「明天见,考拉」

祁阳盯着那个蹩脚的考拉emoji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在黑暗的房间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制住里面那个疯狂跳动的东西。

而另一边,丁灵趴在床上,盯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尖叫。

她的脚后跟确实磨破了,后背也还残留着被祁阳紧紧拥抱的触感,但最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那个在昏暗教室里一闪而过的、脆弱的祁阳。

她翻身摸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是个很好的人,真的」

「但别再这样了」

「我们都值得更好的自己」

发完这条,她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全班同学的起哄,还要见到祁阳……想到这些,她的心脏就像被塞进了一台离心机,转得又快又乱。

窗外,一轮满月悄悄爬上天空,平等地照耀着两个失眠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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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雨
连载中栩知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