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来访

江父江母抵达的那天,天是淡淡的阴。

一早许知珩就醒了。他没有吵醒身边的江逾白,轻手轻脚下床,先去检查昨天收拾好的屋子。收纳箱码在书房角落,各色面料小样都收得整齐,散落的图纸叠好放进文件盒,只有阳台架子上还留了几块颜色柔和的布样,是他接下来新系列的参考。

葡萄被提前安置在了卧室,怕它一时兴奋扑上去,惹长辈受惊。它蹲在床中央,歪着脑袋看许知珩忙前忙后,时不时喵一声,像是在问发生了什么大事。

许知珩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核对食材。提前订好的新鲜鱼虾,几样清淡的时蔬,还有江母爱吃的银耳。他没有打算做得太过隆重,满桌山珍海味反而生分,家常菜最是稳妥。

江逾白起床的时候,看见厨房里已经飘出淡淡的香气。

“起这么早?”他走过去,从身后虚虚圈了一下许知珩的肩膀,很快松开。

“有点睡不着。”许知珩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怕哪里考虑不周。”

“已经很好了。”江逾白伸手,帮他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不用紧绷,他们只是过来看看,不是来审判我们。”

话虽这么说,临近中午,门铃响起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心还是同时提了起来。

江逾白上前开门。

江母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门口,里面装着老家带来的土特产,晒干的菌菇、土鸡蛋。江父跟在她身后,穿一件深色外套,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目光越过江逾白,自然而然扫进屋子里。

“爸妈,进来吧。”江逾白侧过身。

江母踏进门,第一反应是换鞋,一边换一边打量客厅。墙面干净,沙发上没有堆乱七八糟的衣物,茶几上摆着两杯温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设计画册。

许知珩站在客厅中间,微微欠身,语气礼貌安稳:“阿姨,叔叔,欢迎过来。”

江母笑着应了一声。江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在许知珩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气氛微妙地悬着。

江母把土特产递过来:“家里一点小东西,你们收下。”

“谢谢阿姨。”许知珩伸手接过,放到厨房的台面上。

几人落座。江逾白坐在一侧,许知珩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分寸拿捏得刚好。江父没有主动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膝盖,目光慢悠悠扫过屋子的各个角落。

“房子不大。”江父终于开口,声音沉,听不出褒贬。

“嗯,两居室,够我们两个人住。”江逾白回答,“地段还行,通勤方便。”

江母四处看了一圈,看见阳台,起身走过去。阳台摆着藤椅,角落放着猫砂盆,还有小小的猫窝。

“你们养了猫?”

“叫葡萄。”许知珩跟着走过去,轻声解释,“流浪小猫捡回来的,胆子不大,现在关卧室里了,怕它乱冲吓到你们。”

“葡萄……”江母默念这个名字,顿了顿,“名字听着耳熟。”

许知珩心头一动,没有接话。

江父也跟着走到阳台,目光落在那几块搭在架子上的布料小样,亚麻、天丝,颜色柔和。

“这些是做衣服的料子?”

“是的叔叔。”许知珩答道,“我现在做独立服装设计。上次展会那套《迟熟》,就是我和逾白一起构思的。”

江父盯着那块灰蓝色亚麻布,沉默很久。

“网上照片我看见了。”他忽然开口,“衣服做得不差。”

简简单单一句肯定,许知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眼看向江父,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只是眉头没有锁得很紧。

“谢谢叔叔。”

“别忙着谢。”江父话锋一转,“做得好是手艺,不代表别的事我就认同了。”

江母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

江父没理会,继续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很多事还是转不过弯。但我这次过来,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两个人是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江逾白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以前总担心,知珩以前是医生,好好的铁饭碗,说辞就辞,看着太冲动。”江父看向许知珩,“医生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服装设计,听着光鲜,其实辛苦,能不能长久,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风险。”许知珩垂着眼,态度坦诚,“辞职之前我攒了积蓄,足够支撑我读书起步。现在慢慢有合作邀约,收入还不算稳定,但我在认真做。我不是一时兴起,是想长期走这条路。”

“还有你们两个人。”江父视线扫过江逾白,又落回许知珩身上,“这条路难,旁人的闲话、以后各种各样的麻烦,都会比普通人家多得多。一时好容易,长年累月互相扶持,很难。你们能不能扛得住?”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能打包票未来永远顺遂。

许知珩抬眼,看向身侧的江逾白。江逾白正好也在看他。

“我们知道很难。”江逾白开口,声音平稳坚定,“分开的那七年,我们各自一个人熬过来了。现在在一起,我们打算一起扛。不是凭着一腔热血,是我们了解彼此,愿意互相迁就。”

江父望着他们,许久没有说话。

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声响飘出来,打破短暂的沉默。

“好了好了,别一直说这些沉重的。”江母笑着打圆场,“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一桌家常菜摆上桌。银耳羹、清蒸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盘炖得软烂的排骨。味道清淡,适合长辈的口味。

饭桌上没有再聊尖锐的话题。江母问起许知珩学设计的过程,问跑面料市场辛不辛苦。许知珩一一回答,语气从容。江逾白偶尔补充两句。江父话少,大多时候安静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不经意落在他们身上。

吃到一半,卧室里传来一声清晰的猫叫,紧接着是抓门的声音。

葡萄大概是待不住了。

“我去看看。”许知珩起身。

他打开卧室门,小猫“嗖”地一下窜出来,脚步一顿,看见客厅里两个陌生老人,瞬间刹住,躲在许知珩腿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往外瞅。

江母一下子被逗笑了:“哟,就是葡萄?”

“胆子小。”许知珩弯腰,轻轻摸了摸小猫后背安抚它。

江父也往这边看。葡萄犹豫半天,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闻了闻空气,又飞快缩回许知珩脚边。

“看着倒是乖。”江父低声说。

许知珩微微诧异。这是江父今天第一次,不带审视地评价一件小东西。

饭后,江逾白泡了茶,四个人坐在客厅喝茶闲聊。江母拿出手机,翻出老家的照片,给他们看院子里种的果树。

“后院种了葡萄藤,种好几年了,每年夏天结一串青的,熟得慢,等好不容易紫了,又总被鸟啄。”

许知珩的心猛地一跳。

江逾白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

“以前你爸还总说,这葡萄熟得太晚,不如直接拔掉。”江母笑着说,“可年年舍不得,一年一年留着。”

江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熟得慢,好歹每年都能结。要是连根砍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说得轻,落在空气里,分量却很重。

许知珩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好像听懂了。江父没有说“我同意你们了”,没有热烈的祝福。他只是用一棵自家院里迟熟的葡萄,悄悄递出了一点松动。

不是全盘接纳,也不再强硬地想要连根斩断。

时间慢慢过去,下午三点多,江父江母准备返程。

江母起身收拾随身的包,小声跟许知珩说:“孩子,逾白性子硬,有时候认死理。以后你们两个过日子,难免有摩擦,多互相体谅。”

“我会的,阿姨。”

江父站在玄关,临出门前,停顿了一下,看向许知珩。

“好好做你的衣服。”他说,“日子,也好好过。”

短短九个字。没有褒扬,没有温情脉脉,甚至依旧带着长辈的矜持。

可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珍贵。

送走两位长辈,大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知珩站在玄关,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江逾白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动作很轻。

“结束了。”

“嗯。”许知珩靠了靠他,“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我本来以为会很僵。”

“我爸那个人,嘴硬。”江逾白轻笑,“他不会轻易说出好听的话,但今天的话,已经是他能给出最大的让步。”

葡萄这时大胆跑过来,围着两个人的脚边打转,喵呜叫着求摸,仿佛也察觉到紧绷的气氛散去了。

许知珩弯腰把小猫抱起来,抱到怀里。

“他说起院子里那棵葡萄藤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我们的故事。”

“我也是。”江逾白望着窗外,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云层裂开缝隙,漏出一缕浅淡阳光,“青葡萄不一定非要被摘掉。慢慢等,就算熟得晚,总有结果的时候。”

网上的热度早已归于平淡,合作邀约还在慢慢推进。新的设计草图已经铺在了书桌一角,许知珩打算下一个系列,依旧和葡萄有关,但不再是酸涩的青果。

他想画一串慢慢转紫,终于成熟的葡萄。

夜里,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床上。葡萄蜷在床尾,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许知珩侧过身,看着江逾白。

“以后还有很长的路。叔叔的松动只是第一步,不会一下子万事大吉。”

“我知道。”江逾白看向他,眼底柔和,“我们不用急着要一个立刻圆满的答案。迟熟嘛,本来就急不得。”

少年时躲在教学楼后的葡萄架下,他们以为酸涩会是永远。

现在他们慢慢明白,酸只是一段过程。

日子还长,他们可以慢慢等,慢慢走,一针一线,把属于他们的甜,一点点缝进往后漫长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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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葡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