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秀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张现场抓拍的照片悄悄在国内独立设计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照片构图很干净,T台之上,两道身影被一束聚光灯单独圈住。炭灰长外套的江逾白微微俯身,手轻轻虚扶在许知珩腰侧;灰蓝亚麻上衣的许知珩微微抬着头,颈侧那串青葡萄刺绣在强光下清晰分明。镜头捕捉到那个短暂亲吻的瞬间,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刻意的煽情,安静,克制,却带着沉甸甸的故事感。
最先转发的是那天到场的一个时尚博主,配文简短:《迟熟》,两件衣服,两个人,一段迟熟的感情。
许知珩是新人,之前几乎没有曝光度。可这张图冲击力太强,加上主题独特,没过多久,转发和评论一点点堆了起来。
许知珩早上起来刷手机的时候看见了。他坐在餐桌边,指尖停在屏幕上,默默看完一长串评论。
葡萄趴在他腿上,尾巴慢悠悠扫着他的手腕。
江逾白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顺势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传开了。”
“嗯。”许知珩指尖划动页面,情绪平静,“有很多好评,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评论区大体分成两派。
大部分人是欣赏的:
“衣服本身剪裁就好看,这个设计概念好戳人,迟熟,像青葡萄慢慢变甜。”
“这哪里是走秀表演,是把自己的人生缝进布料里了。”
“好温柔的一对,站在一起气场特别合。”
但杂音也藏在里面,零星散落,看得人心里发沉。
“搞独立设计就好好做衣服,上台接吻是不是为了博眼球炒作?”
“展览是看成衣的,没必要把私人感情摆出来吧。”
“题材敏感,以后说不定会惹麻烦。”
许知珩一条条扫过去,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面,轻轻呼出一口气。
“意料之中。”
江逾白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动作很轻,带着安抚。
“网上的话不用全部往心里放。喜欢你作品的人,看见的是衣服;只想挑刺的人,不管你做什么,都能找到话讲。”
“我知道。”许知珩弯了弯唇角,“只是很久没有一次性看见这么多陌生的评价了。有点熟悉,像高中时候流言漫天飞的感觉。不过不一样,这次我没有那么慌。”
少年时代的流言是猝不及防,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处可逃。现在他已经长大,有站稳的底气,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些刺耳的话,像风吹过葡萄藤,能掀起叶子,却吹不动扎根的枝干。
手机持续弹出消息。前几天在展会上交换联系方式的好几个买手,陆续发来消息,想约时间细谈合作。有两家小众线下集合店,希望引进《迟熟》系列,还有一个时尚杂志编辑,问他愿不愿意接受短篇专访。
许知珩把合作邀约整理出来,打开笔记本一条条记下。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你值得。”江逾白看着他,“不是因为那张照片,是你的版型、你的面料选择、藏在细节里的心思。照片只是刚好让更多人看见而已。”
正说着,江逾白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看了许知珩一眼,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在餐桌中央。
屏幕接通,母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老家客厅。江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有入镜,但隐约能听见他翻报纸的沙沙声。
“逾白,知珩也在呀。”母亲看见镜头里的两个人,语气比从前松弛不少,“你们最近忙不忙?看网上有人转发一张走秀的照片,我刷短视频偶然刷到的,是不是你们?”
江逾白和许知珩对视一眼。
“是我们。”江逾白坦然承认。
母亲沉默几秒,叹了口气:“我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吓一跳。后来仔细看了看,衣服做得很好看。”
她顿了顿,侧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压低一点声音:“你爸也看见了。”
江逾白的心微微一提。
自从上次出院回家休养之后,江父一直是不主动提起,也不明确接纳的状态。偶尔会问一句江逾白近况,却从来没有问过许知珩。他们没敢指望一张照片就能改变什么,只是不知道江父看见这一幕,会是什么反应。
“他……说什么了?”
“没发火。”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妙的意外,“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半天没说话。刚刚才跟我说,衣服做得挺规整,看着不像随便玩玩的。”
仅仅一句“衣服做得挺规整”,放在别的家庭平淡无奇,落在他们这里,已经是巨大的松动。
许知珩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耳朵却轻轻竖起来。
“他还是没松口说同意你们的事。”母亲如实交代,“但也没叫你们别再这样抛头露面。他说,既然选了这条路,不管是做设计还是过日子,都得踏踏实实,不能三分钟热度。”
江逾白喉头微微发紧。
这么久以来,江父所有的反对,根源都不是单纯的排斥,是恐惧。怕他们一时冲动,怕这条路太难走,怕两个人头脑一热,最后落得一地狼藉。
现在,他看见许知珩有自己的事业,有拿得出手的作品,不是轻飘飘的空想。他嘴上不肯祝福,却悄悄承认了这份认真。
“我们会踏实的。”江逾白对着屏幕说,“您跟爸说,我们不会一时兴起。”
“嗯,我会转达。”母亲笑了笑,“对了,你爸下周要去市里复查心脏,离你们城市不算太远。我跟他商量了,复查完,要是身体允许,我们顺道过去一趟,去你们住的地方看看。”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许知珩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江逾白。
江逾白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过来?”
“就是看看你们住的环境,吃顿饭。”母亲说得小心翼翼,“你爸说了,不闹事,就是过来瞧瞧。要是你们不方便,我们也可以不去。”
“方便。”江逾白立刻应下来,“我们收拾一下,欢迎你们过来。”
挂断视频,餐桌上安静了片刻。
葡萄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化,从许知珩腿上跳下来,走到江逾白脚边蹭了蹭。
“要来了。”许知珩轻声说。
“嗯。”江逾白看向他,“紧张?”
“有一点。”许知珩坦诚,“不是害怕被指责。是有点期待,又怕哪里做得不好,让叔叔觉得我们的生活乱糟糟的。”
“我们家本来就不算特别整齐。”江逾白弯了弯嘴角,指了指沙发一角堆着的面料小样,“还有一堆布料和图纸,葡萄偶尔还会叼线团到处跑。”
“那我提前收拾。”许知珩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把面料收纳好,图纸理整齐,给葡萄买新的猫抓板,免得它当着客人的面拆家。”
江逾白看着他认真规划的样子,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不用刻意伪装成完美的样子。我们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有忙碌,有琐碎,偶尔乱糟糟。他想看的,是真实的我们,不是精心布置出来的样板间。”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几天,两个人还是不自觉地忙碌起来。
许知珩白天对接合作方,敲定样品打版的时间,回复杂志采访提纲;晚上回家,抽空收拾屋子,把散落各处的布料小样分门别类收进收纳箱,把堆在阳台的线轴整理好。
江逾白下班之后,负责拖地、擦窗台,采购食材,翻找适合招待长辈的菜谱。
葡萄浑然不知即将迎来客人,每天照旧在家疯跑,逮到布条就叼着满屋狂奔,好几次被许知珩捉住,轻轻捏了捏后颈。
“再捣乱,客人来了,把你关阳台。”
葡萄喵了一声,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网上的热度慢慢回落。那条走秀照片的转发量不再暴涨,零星的争论渐渐沉下去。不少看过展会的买手发来合同初稿,许知珩逐字逐条核对,遇到拿不准的商业条款,会拿给江逾白一起商量。
江逾白不懂服装设计,但他擅长逻辑和合同,能帮他避开很多商业陷阱。
他们像两块刚好契合的拼图。许知珩负责创造,把心里的故事、美感、温柔缝进布料;江逾白帮他挡住现实里的荆棘,理清繁杂的规则,托住他的热爱。
这天晚上,收拾完客厅,两个人坐在阳台藤椅上吹风。夜色漫上来,城市灯火点点铺开。
许知珩靠在江逾白身侧,轻声开口:
“其实我以前不敢想象,会有今天。”
“哪一天?”
“辞掉医院的工作,转行做服装,有自己的作品,站上T台。还有……你爸妈愿意过来看看我们的家。”许知珩望着远处,“当年在医院熬夜值班的时候,我总觉得日子一眼望得到头,被排班牢牢锁住,好像永远抽不出足够的时间陪你。”
“现在不一样了。”江逾白侧过头看他,“你现在有选择权。”
“嗯。”许知珩笑了,“这条路也很难。从零开始,收入不稳定,要不停跑工厂、盯打版,有时候改版型改到凌晨。但累得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想起那张流传出去的照片。
“上台亲吻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人拍照,会不会传到网上。那一刻只是觉得,衣服是我们写给彼此的信,站在台上,我想把这句话说完。”
“我知道。”江逾白的声音很低,“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风穿过阳台,带来秋天微凉的气息。
“不过,”许知珩微微抬眼,“等叔叔阿姨过来,我们收敛一点。别吓到他们。”
江逾白低笑出声。
“好。在家好好表现,不即兴上台。”
葡萄从客厅跑过来,纵身一跃,跳到两人中间的藤椅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噜声很快响起来。
他们还有一场不算轻松的见面要面对。江父的松动,只是一点点裂痕,远远谈不上全然接纳。未来还有无数细碎关卡,合作谈判、新系列的设计、两个家庭之间漫长的磨合。
可至少现在,他们站在一起。
曾经悬在少年记忆里那串酸涩的青葡萄,早就不再是困住他们的心魔。它变成了灵感,变成衣服上的刺绣,变成藏在故事里的印记,一路跟着他们,走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