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春
本该是生机盎然万物复苏的景象,不见农人耕种也不见商贩沿街叫卖,遍地焦土,房屋倒塌夹杂着断肢残体在其中,人人脸上皆是惊慌已顾不得这些,身上背着包袱步伐匆匆只盼早点离开这里。
但还没出城门就听见远处在喊“快跑啊,又打来了,快跑……”便没有了声音。
这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一般,每个人都望向声音的来处,过了两息时间,大家才反应过来,本就匆匆行走的脚步顿时慌乱无措,只知道要朝相反方向逃命。
壮实的男人还好,老人妇孺根本抵挡不住疯了一般逃跑的人潮,两边的人反应快及时朝两边奔逃,中间的只能被人潮踩在脚下命丧于此成为一滩肉泥。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哭声响起,却无人在意,只匆匆一瞥庆幸自己不是其中的一个,这种时候悲悯只是多余的情绪。
身后的马蹄声渐渐清晰,人潮快速跑到城墙缺口处,眼见着即将逃出生天,随即被出现的敌国兵士拦住去路。
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就已经凝固在了脸上,想往后跑也只能被一层灰尘笼罩住,身后已是一列列铁骑。
“杀——”无情的声音响起,刀光血影。
这是边关数城的景象,初生嫩芽的树已被染上血色,本应在树上欢快鸣叫的鸟儿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吃着腐肉的秃鹫不时的发出愉快的叫声。
两国交战,硝烟四起民不聊生。还未被殃及到的城池遍地难民,为了一个馒头都能打死人,路上随处可见买卖孩子的父母只为了换一些吃的,刚开始还有人收,之后也就无人问津,哭声骂声无止休,简直是人间炼狱。
“仙君,仙君,可有法子救他们,我看他们好可怜。”一个小童子拉着一个青年人的手不时摇晃着,眼里已经积满了泪水,这一幕的冲击力太强了。
“我无权干涉,救不了他们。”宁沅仰头闭了闭眼,似是不忍再看,纵是再淡漠看到这些也做不到无视,他已让人分发一些食物,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这是每个朝代乱世的更迭,他无能为力,无端干涉只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仙君,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宁沅摇了摇头,一时无言。
突然远处一阵嘈杂声响起,引起了宁沅的注意。
“打死这臭小子,竟敢偷到老子身上来了,今天不给你一顿教训就别想着走。”这男人看着瘦弱没想到力气挺大,一脚将面前的青年踢倒在地,从青年怀里攥出一只钱袋,岂料这人力气也大,竟还一时扯不出来。
那青年也没想着反抗一下,只死命攥紧钱袋,翻了个身打算继续跑,不料众人都围上前来看热闹,路已堵上,逃无可逃。
接着青年的后脖领被攥住拉翻在地,紧接着男人拳打脚踢的招呼上了,青年只一手护着自己的头一手护着肚子一声不吭,偶尔疼的狠了才轻哼一下。
众人拿手指指点点的,说年纪轻轻的不学好,活该被打。还有人盼着人死了也好,衣服扒下来还可以穿,刚死的肉也可以吃,看着年轻肉也嫩点。
这里已经没有人想要阻止那个男人,只麻木的看热闹,毕竟现在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谁又在乎多死一个人呢。
宁沅看着这一切,按理来说他本不该插手此间事,便只驻足远观,可看到那青年倔强不求饶的样子,到底于心不忍,打下去早晚是要出人命的。
罢了,阻止一下就走便是。
“住手。”宁沅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众人望向声音来处,看到来人,此人虽是一身普通装扮,长相也普通,但气质卓然让人不敢近身,周围围观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来方便宁沅过去。
那男人仍不停的对青年拳打脚踢,已然打红了眼,恨不能打死他,发泄自己多月的憋闷,丝毫没有关注周遭的变化。
拳头依旧往下砸时却遇到了阻力,男人看到这里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看着瘦削但自己的手再不能往下一点,随着力气的增加,男人的手已承受不住开始颤抖。
“他拿了多少我赔给你。”宁沅松开手看着他。
“臭小子,算你走运,以后别叫我碰到你。”
男人见识到了宁沅的厉害,知道是个不好惹的,恶狠狠的看了地上的青年一眼,拿了钱就骂骂咧咧的走了。
青年身上一轻,但长时间的殴打让他缓不过劲来,只维持着护头的动作不动,要不是看到他身体还在颤抖,众人还以为已经被打死了。
“你没事吧?”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好听极了,直到很久以后青年仍清晰的记着。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了青年的胳膊,宁沅的脸就这样映在了青年的眼里。
宁沅看着青年还是一动不动,用手摇了摇他,青年仿佛才大梦初醒般,随即立马坐了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的后退了几步。
“你没事吧?”宁沅不厌其烦的再次问了一句。
青年摇了摇头,嘴里嚅嗫着不说话,只盯着宁沅看。
宁沅心想莫不是被打傻了,他环顾四周,想着会有一两个人认识也说不定,把他带回去自己也好抽身,但周围人并没有想搭把手的意思,看着事情解决了也就散了,还有人觉得人没死没肉吃还愤恨的看着宁沅,不过也没胆子上前去。
“你是仙人吗?”坐在地上的青年好半天才吐出这么句话。
宁沅转头皱眉看着他,有点惊讶。
“你长的真好看,我娘说只有仙人才会这么好看。”
…………
宁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确认自己没有暴露身份。
“我能看得见,谢谢仙人救我,我以后会报答你的。”嚅嗫着说完就打算站起来跑。
可长期的殴打让他暂时无力奔跑,瘸着腿刚走起来几步就摔倒在地,头上的血也凝固黏在了头发上。
“我就住在前面的客栈里,你随我来,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再走吧。”宁沅放弃了寻找周围认识人的可能,既然管了就管到底吧。
说着就弯腰一把将青年拉了起来,青年发出了“嘶”的声音,也只有一下便没了声响。
宁沅抱歉的松开了手,微微扶着示意他跟上。
这青年竟乖乖的跟上了,也知晓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来到了专门为修仙者落脚的客栈,宁沅也卸了之前的伪装,带着青年走了进去,桌上的客人和小二上下打量着青年,能跟在宁沅仙君身后,真是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众人心里泛酸,却也只是看看不说话。
“进来吧,这里一切从简,你随意坐,想喝水就自己倒,我去拿药膏过来。”
闻声而来的小童子连忙走了进来,他刚刚可把一切都看见了,惊讶于自家仙君竟会不顾因果救下人来,回去定会被沈著掌门指着鼻子教训。
“仙君,你不是说干涉不了人间事,为何会救下这人来,到时因果加身,修为又当出问题了。”小童子打算一问到底,愤愤不平的看着宁沅翻找药膏的身影。
“不救他会死的,虽救不了天下众人,救下他也算是一种安慰了吧,月茗莫要再问了。”宁沅垂眸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青年在看着他们。
月茗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抱歉,刚才弄疼你了吧,我看看都伤在哪里了。”说着用灵力过了一遍青年全身仔仔细细的检查着,青年只低着头不说话。
“幸好没有伤到骨头,脚也是扭伤,用这个药膏敷在伤处,很快就会好的。”宁沅把药膏摊在了掌心,揉了揉便按在了青年伤处,再辅以灵力治疗,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乌青的伤处便好的七七八八了。
用了半个时辰宁沅就将青年的伤治的差不多了,多亏了月茗时常跑出去玩一身伤回来,宁沅简单的治疗术也是练的炉火纯青,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好了,你感觉还有哪里痛吗,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跟我说。”宁沅收回了手,见青年只是从低着头改为一直盯着他的手看,心想莫不是真被打傻了?之前还说了几句话,现在倒是沉默了起来,连治疗的半个时辰里也不见喊一声痛。
“仙君,这人是个傻子吧,一声不吭的,难道还是个哑巴?”月茗心里不爽这人让仙君背上因果,指不定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月茗,不许无理!”宁沅垂眸看着他,示意他道歉。
“我才不道歉呢,你们都是傻子。”说着跑外面去了。
宁沅叹了口气。
“抱歉,我纵容他惯了,惯的他不知礼数。”
“无,无事,谢仙君相救,林落感激不尽,今后必报答仙君。”林落站了起来便俯身想要跪下磕头。
“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宁沅轻轻抬起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坐下。
“你为何会偷窃他人钱袋,我若是今天不出手,你怕是生死难料。”
林落低头嚅嗫着不说话,有些难以启齿。
“偷了便是偷了,我无话可说,我不值得你救我。”辩无可辩,便是一句解释也没有。
宁沅听了这话有点恼怒,却也没有表现出来。见他不愿解释,便也没有追问。
“你当时能直接看到我本来的样子?”宁沅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这青年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不应如此。
“是,仙君……我是个怪物吗?”林落抬头看着宁沅,脸上虽然灰扑扑的确也生的不错,眉眼间竟有些张扬,若是在盛世恐怕也能闯出一片天。
“你是否还有你觉得和其他人的异常之处。”宁沅仔细的打量了林落,抬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了他跟前,想要缓解一下他的紧张。
半晌林落没有说话,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不吭声。
“罢了,再留一会吧,等外面平息了再出去吧。”说着就走了出去留林落在房间。
“仙……仙君。”声音太小了,终究是没有让人听见。
林落羞恼的锤了锤桌子,站起来走到桌上的铜镜前,摸了摸自己的脸,低笑一声觉得自己可真狼狈,仙君定是不喜我这样的人,偷盗说谎,没有马上把自己扔出去都是好的了,嘴唇紧紧抿着,那张扬的眉眼都浮现出了自己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