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风裹挟着废墟特有的硫磺与尘埃的气息灌入鼻腔,将亚空间泡内那浓重的臭氧与金属熔融气味粗暴地驱散。
时屿踉跄着踏出那被强行撕裂的空间通道,脚下又是布满碎石与污物的津市废墟地面。靛蓝色的苍穹之眼在遥远的天际投下令人心安的微光,此刻却无法驱散他源核深处那因过度透支而新添的、细微却清晰的撕裂感。
身后,磐石队长魁梧的身影紧随而出,他一手提着面无人色的陈专员,另一只手臂下夹着那个仅存的、断臂昏迷的WERC士兵。
苏瑾、林皓和方薇相互搀扶着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苏瑾反手凝聚起一道厚重的能量板,狠狠拍向那闪烁着不稳定光芒、正急剧缩小的空间裂口!
“轰隆!”一声闷响,能量被扭曲的空间乱流瞬间绞碎,但通道也被彻底封死,只留下空气中残留的细微涟漪和灼热感。
死里逃生的众人剧烈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污浊却自由的空气。
“那……那个装置!”陈专员突然挣脱磐石的手,踉跄着扑向深坑边缘,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坑底混凝土平台上那沉寂的暗银色残骸。
它依旧矗立在那里,表面覆盖的苔藓和暗红侵蚀痕迹在灰白天光下清晰可见,但顶端断裂处那几根能量导管彻底黯淡,再无半分光芒。
“能量反应……彻底消失了?”苏瑾立刻架起便携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信号源残留能量读数跌至平均水平以下。空间稳定指数……正在缓慢回升?”她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磐石队长锐利的目光扫过坑底装置,又深深看了一眼身边脸色苍白、气息虚浮却眼神沉静的时屿,最终只是沉声道:“再观测一段时间,确认目标状态。陈专员,目前目标疑似能量反应消失了,WERC还要回收这个‘高危物品’吗?”
陈专员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之前的惊惶被一种强行撑起的倨傲取代。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污渍,扶了扶鼻梁上早已碎裂的金丝眼镜框,声音干涩嘶哑:“哼!能量反应都已经消失了……我还回收什么!不过别以为这就完了!这次任务的损失,尤其是砺护卫的失踪……还有这异常波动源的情况,WERC理事会一定会彻查!所有细节,都必须……”
“陈专员,”磐石队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陈专员的脸,“任务报告,STAB必然会按规程提交。至于‘损失’?WERC的士兵因公殉职,我们深表遗憾。”
“至于那个‘砺’……”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陈专员瞬间变得紧张的脸,“他不是在您的授意下进入中控室寻找线索的么,我们当时全员都在核心资料室搜寻资料,他现在下落不明,亚空间泡随即崩溃湮灭,到底是谁的决策问题……你自己清楚。”
“当务之急,”他扫了一眼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WERC士兵,“应该是尽快将伤员送回晶枢城救治。你们WERC的浮空车,应该还在附近待命吧?”
陈专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磐石的话滴水不漏。他最后怨毒地扫了STAB众人一眼,特别是靠在合金残骸上闭目调息的时屿,从战术腰带里摸出一个信号发射器,狠狠按下。
几分钟后,那两架涂装黑金徽章的WERC武装浮空车撕破灰蒙蒙的天幕俯冲而下。舱门打开,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跳下,看到陈专员的狼狈和仅剩的残兵,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愕。
陈专员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被搀扶上车,断臂士兵也被抬了上去。浮空车引擎轰鸣,卷起漫天尘埃,迅速消失在废墟天际。
“队长,确实目前附近已无任何异常能量。”苏瑾一直紧盯着便携扫描仪。
“那我们也撤。”磐石队长收回目光,声音沉稳,“苏瑾,林皓,检查装甲车状态。方薇,再给时屿处理一下。”
“是,队长。”苏瑾立刻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装甲车。林皓虽然消耗巨大,也强撑着跟去。方薇走到时屿身边,柔和的绿光再次亮起,试图探查他源核的情况。
“别浪费源能了,方薇姐。”时屿睁开眼,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些许。他微微侧身,避开了方薇的手,“只是源能透支,加上空间转移的震荡,有点反噬,回去静养几天就好。”他体内的源核裂纹在白金符文的约束下暂时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他清晰地知道,任何外在的能量,目前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
方薇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最终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硬撑。回去必须让吴老给你好好看看!”
“嗯,知道了。”时屿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苍穹之眼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磐石队长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追问时屿跟在“砺”身后有没有发现什么,或者在中控室又经历了什么,。他只是沉默地拍了拍时屿的肩膀,厚重的手掌带着一种无声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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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甲车碾过崎岖的地面,颠簸着驶入晶枢城巨大的合金闸门。靛蓝色的能量光幕如水波般扫过车身,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STAB总部那标志性的空间扭曲徽章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任务简报室,气氛肃穆。磐石队长站在全息投影前,声音沉稳地汇报着津市废墟探查的“全过程”:遭遇强化裂隙兽袭击、发现异常装置(疑似大撕裂时期遗留的高危能量聚合体)、装置突然激活引发空间扭曲、小队被迫卷入亚空间泡、在泡内遭遇A级裂隙兽“重装粉碎者”、经历苦战后将其击杀、亚空间泡因战斗波及与装置能量耗尽而崩溃、小队成功脱离。
任务结论:危险源已确认消除,空间异常波动平息。
时屿看着投影上,津市废墟坐标点的危险标记被移除,替换为“已处理”的绿色标识。负责记录和评估的STAB情报官没有过多追问细节,既然异常已被排除,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瑕疵实在不值得被反复追溯。
报告被迅速归档。
“都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整。”情报官合上电子档案,“医疗部那边,需要报告的队员自行去复查。”
众人离开简报室。苏瑾不放心地拉住时屿的胳膊:“时屿,别忘了去找吴老!”
“嗯,这就去。”时屿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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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B医疗中心,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时屿推开吴老办公室的门。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正伏在堆满数据和仪器的案头,厚厚的眼镜片后目光专注。看到时屿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回来了?源核感觉如何?”吴老的声音带着关切,目光锐利地扫过时屿略显苍白的脸。
时屿走到桌前,按往常习惯,坐在吴老桌前的椅子上,平静地陈述:“吴老,源核的裂纹……还在。”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缓缓的调动起一丝“序”之力,“但那种未知能量残留的侵蚀感和剧痛……消失了。现在它更像是一种……达到了一种平衡。我担心强行用外力介入检查或治疗,反而可能打破这种平衡,引发不可测的风险。”他的眼神坦然而冷静,没有一丝闪烁。
吴老沉默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办公室内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许久,吴老缓缓靠回椅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孩子……你父亲当年,也总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追忆和疲惫,“既然你如此确定……那好吧。”他拿起电子笔,在时屿的医疗档案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复查完成。结论:源核状态稳定,暂无其他异常。治疗方案:已完成治疗。”他放下笔,深深地看了时屿一眼,“记住你的话,也记住……活着,才有改变的机会。”
“我明白,谢谢吴老。”时屿微微颔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步伐稳定,没有丝毫停留。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吴老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已改为“已完成治疗”的结论上,久久没有移开。
离开医疗中心,时屿没有回宿舍。冰冷的秩序感在他思维中流淌,驱散了休整的念头。
他在思考未来的自己传给自己的讯息,特别关于那个地方——Sector-Gamma-7,“锚点”实验室。
他之前从未听说过晶枢城还有这个地方,听这名字都不太像是什么正规实验室,但按照自己获得的那组坐标,也是位于WERC最核心的地方,有点什么藏污纳垢的鬼东西也不稀奇。
晶枢城的结构图在他脑海中飞速展开,如同被无形的白金丝线梳理过。
WERC管辖的核心工业区,地下深层。他集中精神,意识沉入源核深处,精准地定位着那组空间坐标。
无形的空间感知如同触手般延伸过去,但立刻被一层坚韧、冰冷、带着强烈干扰属性的能量屏障狠狠弹回!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合金墙壁。时屿闷哼一声,源核裂纹处传来一丝细微的牵扯感。他收回了试探的能量束,强行突破只会触发警报并暴露自己。
他立刻改变策略。意念驱动“序”之力,冰冷的逻辑链条开始高速推演。既然无法直接定位核心,那就追溯屏蔽装置的源头!强大的空间感知能力如同精密的扫描仪,以那个无法触及的核心坐标为圆心,开始向外进行螺旋式扫描,细致地捕捉空间屏蔽力场的能量衰减梯度与结构弱点。
时间在冰冷的推演中流逝。汗水从时屿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源核的负荷在持续加大。终于,在距离核心坐标大约五百米外、靠近一个次级能源管道交汇处的区域,他捕捉到了空间屏蔽力场一个极其微弱、近乎周期性出现的“涟漪”点!那里的屏蔽强度比其他区域低了几个百分点,似乎是力场发生器能量循环时一个短暂的不稳定窗口。虽然无法直接穿透,但足以让他将意识“锚定”在那片区域的外围。
足够了。时屿立刻收回感知,源核的抽痛让他微微蹙眉。
他需要亲自去那里,寻找可能的入口或线索。目标区域位于WERC管辖的B7工业区边缘。
他迅速换上便装,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将作战服掩盖,帽子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借助“空”序列对空间结构的敏锐感知和“序”之力对监控盲区与巡逻路线的推演,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在晶枢城复杂如迷宫的下层通道与管道夹层中无声穿行。避开主要监控节点,绕过巡逻的WERC安保机械,他精准地朝着B7工业区边缘那个次级能源管道交汇点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加热和能量过载的淡淡焦糊味。巨大的管道如同钢铁巨蟒在头顶和身侧蜿蜒,发出低沉的嗡鸣。时屿藏身在一根粗大的冷却管道阴影中,空间感知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前方那个交汇点附近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检修平台。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顺着冰冷的金属管道壁隐隐传来。
“……王振!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这次任务意外太多!换你去,你能保证全身而退?”是陈专员那熟悉、此刻却带着恼羞成怒和一丝不易察觉心虚的声音。
“呵,陈大专员,”另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正是之前在药房刁难过时屿的那个王专员,“意外?我看是无能吧!上面点名要的东西没带回来,派给你的‘精锐’也丢了,自己灰头土脸像条丧家犬!就这,还想着竞争‘资源调配主管’的位置?我看你是想提前退休去废墟拾荒吧!”王振的声音充满了幸灾乐祸。
检修平台上,王振抱着胳膊,斜睨着对面脸色铁青、西装褶皱不堪的陈专员。
陈专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地反驳。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只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王振!你……你给我等着!这次的事,没完!”他像是急于摆脱什么,猛地推开挡路的王振,脚步有些慌乱地朝着通往更深层的升降梯方向匆匆走去,背影竟透着一丝仓皇。
王振看着陈专员狼狈的背影,嗤笑一声,低声骂了句:“废物!”也转身离开了。
时屿隐藏在阴影中,冰冷的眸子如同无机质的镜头,将这一幕清晰地记录下来。他没有理会离开的王振,空间感知牢牢锁定着陈专员移动的方向。
陈专员没有直接乘坐公共升降梯,而是刷了一张权限极高的磁卡,进入了平台侧面一条标有“WERC内部通道 - G级授权”的狭窄走廊。时屿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管道外壁,无声无息地移动到走廊入口上方一处视觉死角。
走廊深处,一扇厚重的合金门滑开。陈专员闪身而入。
门内并非办公室,而是一个小型的、布满各种信号屏蔽装置和加密通讯接口的独立通讯间。陈专员迅速启动设备,一道经过多重加密和扭曲的通讯光幕在房间中央亮起。光幕中并未显现具体影像,只有一个模糊、扭曲、散发着冰冷暗红微光的能量轮廓,以及一双毫无情感波动的、仿佛蕴含星云的暗蓝色眼眸投影——正是珈蓝人熵!
“任务报告。”熵的声音直接在通讯间内响起,冰冷、毫无起伏,如同刮擦金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专员身体明显一僵,脸上瞬间堆起谄媚而惶恐的笑容:“熵大人!您……您亲自过问!任务……任务已经完成!津市废墟的异常信号源确认湮灭,空间波动平息!STAB的报告也是这么写的!”
“湮灭?”熵的声音没有波动,却让通讯间的温度仿佛骤降,“回收装置呢?还有……砺的生命信号,消失了。我需要解释。”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似乎穿透了光幕,牢牢锁定了陈专员。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专员的衬衫后背。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发颤:“是……是这样的,熵大人!那装置……您也知道,那装置一直是砺大人保管的,他从不假手他人,那时候……那时候亚空间泡内突然爆发异常能量,引发了空间连锁崩塌!情况……情况太混乱了!砺大人……他……他为了掩护我们脱离,独自进入核心中控室尝试稳定装置……结果……结果空间泡崩溃得太快……我们……我们实在来不及……”他语速极快,半真半假,将砺的“牺牲”渲染得英勇无比,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
“至于回收装置……”陈专员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神剧烈闪烁。他想起中控室那片恐怖的暗红熔坑和碎片,一个念头瞬间占据脑海:那东西绝对毁了!但他隐隐感觉说出来只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他心一横,硬着头皮道:“那装置……那装置一直是砺大人收着的……他从未拿给我啊!是不是……在空间乱流遗失了!当时空间极不稳定,对,肯定是卷入空间乱流了!我们……当时实在太混乱了。我们实在无法靠近回收!请……请熵大人明鉴!”
通讯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熵那双冰冷的眼眸透过光幕,仿佛在无声地解析着陈专员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生理波动。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陈专员身上,让他几乎窒息。
“遗失……”熵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包括……法则的残留痕迹?”
陈专员一愣,显然没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他立刻点头如捣蒜:“是!是!都被卷入空间乱流!津市现在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空间乱流吞噬了一切!”他只求尽快摆脱这个可怕的质询。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熵的目光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接收和分析着什么无形的信息流。
“知道了。”最终,熵只吐出三个冰冷的字眼。暗红色的能量轮廓和那双冰冷的眼眸瞬间从光幕中消失,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陈专员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冰冷的合金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他抹了把脸,眼中充满了后怕,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冰冷的管道阴影中,时屿缓缓收回空间感知。熵最后那句关于“法则残留痕迹”的询问,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他的意识。这绝非巧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通讯间合金门,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身后复杂的管道迷宫,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无踪。
晶枢城巨大的钢铁穹顶之下,阴影如墨,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