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枢城下层通道特有的冰冷气息包裹着时屿,金属墙壁和粗大管道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投下扭曲的阴影。他步伐稳定,帽檐压得很低,深灰色外套的领子竖起,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每一次落脚都轻得如同猫爪踏过,巧妙地避开监控探头的扫视区域,沿着管道夹层狭窄的维修通道无声穿行。B7工业区边缘的探查,陈专员与“熵”那道的通讯……所有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中翻腾,被那股源自“序”的冰冷力量强行梳理、推演,试图拼凑出被掩盖的图景。
陈专员对熵的恐惧是真实的,如同刻在骨子里。熵那双暗蓝色、仿佛蕴含星云的眼眸投影,隔着通讯光幕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砺的死亡(或者说湮灭)虽然被陈专员包装成了英勇的牺牲,但回收装置的“遗失”似乎还是引来了珈蓝人的猜忌。最关键的,是熵最后那句追问:“包括……法则的残留痕迹?”
法则……
这个词汇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试图撬开时屿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迷雾封锁的匣子。未来自己传递的信息碎片里,似乎也有类似的词汇……世界源核崩解……法则……
但匣子沉重无比,任凭“序”之力如何梳理推演,他关于法则本身的认知和记忆还是太过于稀少。
他如同阴影般滑出管道夹层,回到STAB宿舍区相对规整的通道。惨白的灯光均匀洒下,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金属的混合气味。回到自己的单间宿舍门前,时屿习惯性地将手按上门侧的感应区。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面板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空间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先一步穿透了厚重的合金门板。
门内,并非空无一人的寂静。
一道沉稳、厚重、带着大地般质感的能量波动,如同磐石般静默地存在于房间中央。那气息太过熟悉,是磐石队长。
时屿的指尖在离感应区几毫米的地方悬停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落下。
“滴——”
轻微的电子音响起,合金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房间内没有开灯,窗外苍穹之眼塔顶流转的靛蓝色微光透过窄小的舷窗渗入,勾勒出室内简洁冰冷的轮廓:床,桌,柜,别无他物。
磐石队长背对着门口,站在舷窗前,魁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并未回头,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那如同倒扣巨碗般的靛蓝光幕,以及光幕之外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废墟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电子烟雾气息——他指间夹着一支几乎燃尽的电子烟,暗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
时屿反手关上门,厚重的合金门锁啮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询问,只是走到自己床铺对面的椅子旁,安静地坐下。
两人一立一坐,影子在靛蓝的微光中沉默对峙。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流淌,只有电子烟头那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以及窗外巨型通风管道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磐石队长深深吸了一口电子烟,暗红的烟头骤然亮起,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他将烟蒂按灭在窗台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终于转过身,阴影笼罩下的脸庞线条刚硬,眼神在昏暗中锐利如鹰,直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时屿。
“队长——”时屿终于率先出声打破了凝固的沉默。
“看到那些东西了?”磐石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直白。他没有问“那些东西”具体指什么,但那双眼睛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
时屿沉默地点了点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但他没有立刻回答,自己的能力或记忆,那些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另外,他其实现在也无法确定该从哪里说起。
磐石的目光在时屿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他走到桌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沉重的金属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晶枢城里,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知道,”磐石开口,声音不高,似乎只是在背书式的陈述事实,“现在的末世,是源于我们对空间技术的贪婪,对‘深层空间能’毫无节制的抽取。官方是这么说的,教科书是这么写的,新闻也是这么播的。繁荣的代价,贪欲,最终酿成了‘大撕裂’的苦果。”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更久远的过去。“你父亲……时律,还有我们这些在‘平衡协会’的老家伙,当年拼了命地警告,试图阻止这一切。我们看到了过度抽取带来的空间涟漪、枯萎病、越来越频繁的时空震……我们认为那是世界本源在哀鸣。”
磐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追忆的苦涩,“但我们的声音太小了,被淹没在对力量的狂热追求里,协会处境艰难,举步维艰,连建造防御塔都阻力重重。”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火的钢铁:“然而,就在大撕裂降临前的那段最黑暗的时间里,协会内部一些最顶尖的研究员和分析师,通过一些极其隐晦的线索和无法复现的异常能量残留……捕捉到了一些‘异物’存在的痕迹。”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了一下,仿佛在勾勒某种无形的轨迹,“异世界人——带来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行踪成谜,手段诡异。但非我族类,协会的核心成员都隐隐有种直觉——他们绝非善类,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祸端!大撕裂——极有可能就有他们的手笔,甚至很可能就是他们引导了这场灾难!”
磐石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沉的无力感。“我们想查!拼了命地想查清楚!但……大撕裂来了。”他声音里的愤怒被一种巨大的悲怆取代,“它摧毁了一切。文明,秩序,证据链……连同协会本身。我们失去了太多同伴,太多资料……重建STAB耗费了我们所有的心力,只能勉强在废墟上维持生存,追查那些‘异世界人’的线索……几乎完全中断了。这些年,只能在处理裂隙兽和时空异常时,留意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时屿身上,锐利而深沉:“按照惯例,像你这样成为正式队员满一年,表现稳定,源核无碍的队员,会逐步接触到协会……也就是STAB保存下来的部分核心档案,了解当年的一些疑点和未竟的调查。但你……”磐石的目光扫过时屿依旧苍白的脸,“源核的问题来得突然,又极为棘手……也让你错过了接触这些信息的最佳时机。”
磐石的身体微微前倾,直直的看向时屿的眼睛:“时屿,告诉我,在津市的亚空间泡里,在零点实验室,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还有刚才,你去了哪里?你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如果发现了任何异常,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无论多小,说出来!这关乎的,可能远不止你个人的安危!”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时屿能感觉到磐石目光的重量,那里面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期待。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其实想了很多,仍旧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说实话,WERC被珈蓝人渗透已成不争的事实,但他无法确定STAB是否安全。
“中控室……”时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毁了。能量风暴肆虐过,控制台全毁。然后……”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我看到了砺。不,或者应该说,是他残留的……东西。”
磐石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他当时……似乎想用某种装置,强行抽取控制室中心悬浮着的一团……很特别的光芒。应该是——能量?”时屿的描述尽量客观,“那装置很诡异,暗红色,像活物。结果引发了剧烈的能量冲突,装置爆炸了,砺……被那股光芒和爆炸的能量彻底……湮灭了。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金属熔坑和一些碎片。”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那时刚被空间震荡震得头疼欲裂,只看到这些,就被后续的空间乱流逼得不得不离开。”
磐石眉头紧锁,时屿的话无疑是认证了砺是异世界人,但他确实也已经湮灭了,甚至连那个亚空间泡目前也是无处可循,那暗红色的装置更是闻所未闻,线索似乎又一次中断了。
“至于刚才……”时屿继续道,目光坦然地迎向磐石,“我离开医疗中心后,在B7工业区边缘的次级管道区,意外‘听’到了陈专员和另一个WERC专员的争执。陈专员状态很糟,很慌张。后来,他进了一个加密通讯间。”时屿的语速平稳,如同在复述一个观察报告,“我设法……靠近了一点。看到他联系了一个人。通讯光幕里只有一个暗红色的能量轮廓,还有一双……眼睛。”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暗蓝色,非常冰冷,像……冻结的星云。陈专员称呼对方为‘熵大人’。”
“熵!”磐石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眼中寒光爆射!这个名字,在平衡协会残存的最核心加密档案碎片中出现过!被标注为最高级别的潜在威胁源!“他汇报了什么?”
“他报告任务完成,异常信号源消失,以及砺的失踪——他似乎也不知道砺最后的行踪,只说是被空间乱流卷走了。至于那个装置,他说是砺保管的,在空间乱流中‘遗失’了。”时屿顿了顿,“但那个‘熵大人’追问了一句:‘包括……法则的残留痕迹?’陈专员只是慌乱地保证所有痕迹都被空间乱流吞噬了。”
“法则残留痕迹……”磐石咀嚼着这个词,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队长,”时屿看着磐石剧变的脸色,适时抛出疑问,“这个‘法则’……到底是什么?和苍穹之眼塔顶的能量有关吗?WERC内部……或者说那些‘异世界人’,到底在找什么?”
磐石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内心的震动。他看向时屿,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沉重真相的无奈。
“法则……”磐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沉重,“在STAB……或者说前身平衡协会核心成员的调查里,它是构成我们这个世界最底层、最核心的规则力量。‘大撕裂’灾难的本质,就是世界源核的崩解。而源核崩解后,残留下来的,最核心、最稳定的部分,就是支撑目前泰拉世界脆弱存在的根基——也就是民众所知的‘生’、‘空’、‘质’、‘能’四大基础序列力量的本源。”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苍穹之眼塔顶的方向,那里,巨大的“眼瞳”正缓缓流转着浩瀚的靛蓝色光芒。
“苍穹之眼的核心,那所谓的‘能源转换装置’,其最核心的能量源,并非什么科技造物。”磐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揭露隐秘的肃穆,“它就是被某种强大的技术强行约束、囚禁在塔顶的这四种法则本源力量具象化的聚合体!我们觉醒者的力量源头,本质上也是它逸散出的能量共鸣。它既是晶枢城防御光幕的基石,也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稳定空间结构、对抗裂隙兽的关键!”
时屿一开始只是静静地听着,虽然磐石的描述与民众认知和官方解释截然不同,但时屿跟自己获得的记忆碎片中的信息像比对,很多讯息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然而,磐石后面关于法则的叙述如同一桶冰水浇在了时屿心上。
这不对!
绝对不对!
磐石描述的,是四种法则本源——生、空、质、能。
但时屿清晰地“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的,除了“空”序列的银色星尘,还有一种冰冷、浩瀚、代表着绝对逻辑与秩序的“序”之法则!这力量与磐石描述的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它不属于“四大基础序列”中的任何一个!
不仅如此,在他意识最深处,在那些被“序”之力强行梳理过的混乱能量流中,还蛰伏着另一种力量的气息……也正是导致自己原本源核最初产生裂纹的、冰蓝色序列能力……那又是什么?不过他能感到这股能力因为过度使用而显得十分微弱,使他无法确定,但那种迥异于“生空质能”的感觉无比清晰!
应该有八种……那个模糊的概念再次浮现。
磐石队长,以及整个STAB,甚至可能整个晶枢城,他们所认知的世界法则……是不完整的!他们只知道被珈蓝人悬于塔顶、暴露在外的四种法则!而另外四种……似乎,被藏起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时屿脑海中炸响,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这个缺失的认知,或许就是……未来那场毁灭的根源之一!
磐石一直紧盯着时屿。少年脸上瞬间掠过的细微变化——那一闪而逝的极度惊愕和随之而来的强行压抑,没能逃过他锐利的眼睛。磐石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心中了然。这小子……在津市废墟,在零点实验室,一定还遭遇了远超他目前所述的事情!他隐瞒了至关重要的部分。
磐石没有立刻点破。他沉默了几秒,看着时屿强自镇定的侧脸,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引导意味:“看来,你还有疑问。而且这疑问……恐怕连我,或者STAB现有的档案库,都未必能给你完整的答案。”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靛蓝的微光中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这个世界……隐藏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关于源核,关于法则,关于那些‘异世界人’真正的目的……”他走到门口,手按在感应区上,回头深深看了时屿一眼。
“如果你想了解得更深,看得更远……有个人,或许能解答你的一些疑问。他对‘大撕裂’前的世界,对虚空能量,对世界本源的研究……比协会大多数人都走得更远。而且……”磐石顿了顿,意有所指,“他和你父亲是至交,值得信任。”
“滴——”门滑开,外面通道的光线涌了进来。
“好好休息。源核的问题,不要硬撑。时机到了,我会带你去见他。”磐石留下这句话,身影没入通道的灯光中,厚重的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苍穹之眼永恒的嗡鸣。
时屿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陷的月牙痕。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舷窗,越过那层象征着庇护的靛蓝色光幕,死死锁定在塔顶那缓缓流转的巨大“眼瞳”之上。
靛蓝的光晕流转,那是被囚禁的“生”、“空”、“质”、“能”在哀鸣。
而在时屿的眼底深处,无人可见的地方,无数细微、冰冷、代表着绝对逻辑与秩序的纯白几何符文,正随着他激烈的思绪和强烈的意志,如同拥有生命般,无声地明灭、流转、推演。仿佛在回应着塔顶的呼唤,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另一个被隐藏的真相。
磐石队长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答案的碎片似乎正在汇聚,但前方的迷雾,却仿佛更加浓重了。Sector-Gamma-7……他必须更快地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