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从质问到求教随着类似的场景一次次上演,无论是关于上古符文某个变体的源流考证,还是经史典籍的释义分歧,甚至是诗词歌赋的品评鉴赏,她总会寻找机会向墨朝歌抛出问题。面对每一次质疑墨朝歌都能从容应对,她从未流露出半分不耐,或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她的回答总是条理清晰引用的典籍范围极广,从一些生僻的古籍手札甚至地方志,她都能信手拈来,并精准指出叶知秋思考中因为信息不全或视角局限而产生的偏差。
墨朝歌渐渐习惯了叶知秋的“挑战”,在她看来叶知秋似乎对知识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与好奇,自那次辩论后叶知秋就开始频繁地带着各种问题来找她。起初的问题往往角度刁钻,引用的典籍也颇为冷僻,且往往带着明显的较考意味。但墨朝歌并不在意这背后的意图,她欣赏对方一点就透的聪慧、严谨的治学态度,每次叶知秋总能找到关键的资料来深化讨论,这让她觉得交流异常高效且愉快,这是一种棋逢对手又能互相启发的畅快。
而令叶知秋暗自心惊的是墨朝歌每次在指出问题之后,往往还会温言推荐一两本相关的,甚至于她未曾听闻过的书籍或文献,有时还会主动分享自己对这些文献的批注心得。那一刻叶知秋心中那堵名为竞争的墙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缝。她意识到墨朝歌的渊博并非为了压人一头,而是真正的沉浸与知识海洋的热爱。墨朝歌的学识并非什么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难以想象的广泛阅读和深入思考之上,其深度与精度都远超她的想象,质疑也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了认真的求教。
此后叶知秋依然会去找墨朝歌讨论问题,但语气已从挑衅变成了探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心求教。而墨朝歌总能一针见血地解开她的困惑,或是为她指出一条全新的思考路径。墨朝歌就像一座宁静而深邃的智慧宝库,所有向她认真请教问题的人,她都会认真解答从不藏私。
墨朝歌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叶知秋对她的态度好上了不少。今天的课后叶知秋甚至当面驳斥那些非议污蔑自己的人,虽然墨朝歌自己对这些流言蜚语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她还是向叶知秋表达了感谢。听到了墨朝歌的道谢,叶知秋转身看向墨朝歌一脸正色语气十分认真:“墨姑娘,我想向你道歉,以前......是我狭隘了。你的学识我心服口服。”墨朝歌微微一怔莞尔一笑眼神清澈如溪:“叶姑娘严重了学术探讨本就没有什么高下之分,能与姑娘这般深入交流朝歌亦受益匪浅。”听完墨朝歌的话,她看向墨朝歌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如今我们应该也算是朋友了吧?”墨朝歌点了点头也算是认下了叶知秋这个朋友,最终在叶知秋的提议下墨朝歌同意了她称呼自己为师姐的要求。
此后墨朝歌只要在文院时,不久后身后总是会出现叶知秋的身影。当二皇子钟行睿试图以讨论古籍为由邀请墨朝歌时,叶知秋便恰到好处地出现。“殿下,”叶知秋微微施礼姿态端庄无可挑剔,“方才课上讲师所说的内容我还有些细节还未理清,正要向墨师姐请教一二,恐怕要耽搁师姐一些时间了。”她转向墨朝歌语气熟稔,“师姐又要麻烦你帮我整理一下重点信息了。”墨朝歌不疑有他带着歉意向钟行睿颔首:“钟公子抱歉,方才叶师妹确有课业疑问,我需先与她厘清。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公子探讨古籍。”钟行睿看着突然出现的叶知秋,眉头微蹙,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风度,只能悻悻然作罢。
每日回到居所后,夙夜和朝歌都会坐下来沏上一壶茶,她们会分享这一日的见闻,夙夜今日又学到了某种武学技巧,领悟了哪些精妙的灵力运用方式;墨朝歌则会细细讲述课堂上的精彩辩论,或是又找到了某些适合夙夜的古籍残卷。也就是在这样的交谈中,夙夜知道了墨朝歌在文院结识了一位谈得来的新朋友,那是一位名叫叶知秋的同窗,出身于书香门第为人温文尔雅,在时事策论方面颇有见地,时常与自己讨论问题。墨朝歌提起她时语气平常,夙夜听过也就记下了,并且对墨朝歌交到新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某日课后夙夜在武院内的凉亭内调息,金铃儿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身边。“夙夜姐!我跟你说个事儿!”金铃儿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文院那边有个叫叶知秋的家伙?”夙夜睁开眼点了点头:“知道,我听朝歌提起过,是她在文院新交的朋友。”
“朋友?”金铃儿语气夸张脸上一幅“你太天真了”的模样,“你是不知道听说那叶知秋现在就跟朝歌姐的影子似的!课上讨论挨着坐,下课了还总是一路同行,借书问问题那都是家常便饭,这些可都是我在文院的朋友告诉我的!”
“你在文院还有朋友?”夙夜看了她一眼。金铃儿被她的话一噎:这是问题的重点么?她有些不信邪紧紧地盯着夙夜的脸,试图从那张一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些许危机感。见金铃儿盯着自己看,夙夜只是再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嗯,这个朝歌也和我说过。她说她挺看好这位叶同窗,说这人勤学好问时常与她切磋学问。”
金铃儿感觉自己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随后瞪大了眼睛:“就......就这样?”看着夙夜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神,她甚至有一种是不是自己想太多的错觉。她伸手扶额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哎呀!我的意思是让你多注意一些!多上点心!朝歌姐那么好的一个人,又漂亮又聪明关注她的人能绕醉仙城一圈,你......”
金铃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夙夜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但她也知道夙夜并非不在意墨朝歌,只是她对墨朝歌有着绝对的信任。她也了解墨朝歌的性情,虽然于人情世故上或许较为欠缺,但却有着自己的原则与坚守,但知道归知道金铃儿却还是忍不住为她操心。她看着夙夜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跺了跺脚转身跑开了,心里却暗下决心以后得多留意着点那个叶知秋,可不能让夙夜姐真吃了亏。
凉亭内恢复了宁静,夙夜睁开双眼看向远方的天空。朝歌能够在书院内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她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至于金铃儿所担心的......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太多,她一时间也无法理清,但她相信无论未来如何,她与朝歌之间的羁绊绝非旁人能够轻易动摇,而现在的她只需要再朝歌需要她的时候,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便好。夙夜重新闭上双眼,随着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仿佛方才的对话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波澜,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听到“影子似的”那几个字时,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时间在日常修炼和学业之间飞速流淌。转眼间暮春已至空气中暖意渐深,周围也开始弥漫起一股不同于往日的节庆气息,醉仙城一年一度的盛事——落花节即将来临。书院内即便是往日里最专注的那些学子,话题也难免开始围绕着落花节打转。武院弟子们谈论着节日期间举办的那些活动或表演,而文院的学子则更热衷于探讨花船灯谜和那最重要的,流觞楼所举办的曲水流觞宴,以及那些传闻中会出席的文人雅士修士大能。
金铃儿是三人中最兴奋的那一个,早早就开始规划着要带夙夜和墨朝歌去那些地方好好玩一玩,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带她们体验最地道的节日风情。节前的最后几天醉仙城的街道已是一天比一天热闹,沿街的商铺纷纷挂起彩绸与花灯。而在居所内金铃儿也不知何时和林晚枫打好了关系,给了她一份进门的通行牌,而金铃儿如今只要一有空就跑到她们的居所来找两人聊天。原本堆满酒坛的庭院早已被打扫干净,庭院里的树下摆上了一套桌椅供人休憩。
墨朝歌坐在庭院里翻看着手中的书籍,听着一旁的金铃儿叽叽喳喳地细数着落花节的种种趣闻,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订了那么多的目标,真的能在一天之内都逛完吗?”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金铃儿兴奋得微微发红的脸上。金铃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吧朝歌姐!我早就把路线都规划好了!”夙夜坐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墨莲,闻言抬眸看向墨朝歌:“你若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们便先去那里。”墨朝歌微微一笑:“我随意,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
落花节的前一天斜阳将文院染成了一片暖金色,墨朝歌整理完案头的书卷,正准备起身回居所,叶知秋却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师姐留步!”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墨朝歌闻声驻足,转过身看向她:“师妹有何事?”叶知秋在墨朝歌面前停下语气诚恳而期待,“明日便是落花节了,流觞楼的曲水流觞宴不知师姐是否有兴趣?我收到了请柬允我携一位同伴前往,据说今年会有好几位隐居已久的文修大儒与有名的大能出席,不知师姐是否愿意与我同去?”她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墨朝歌的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落在叶知秋的脸上最终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如既往的柔和笑意:“多谢叶师妹好意,只是明日我已有约实在无法应邀还请见谅。”“已有约?”叶知秋微微一怔,眼中那抹期待迅速黯淡下去,面上却不显故作轻松地问道:“不知师姐是与何人有约?可是......与武院的那位夙夜姑娘?”她想起了那个自己曾经看到过的,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墨朝歌身侧,气息沉稳如山的女子,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墨朝歌坦然点头:“正是还有同属甲班的金铃儿,我们三人约好了明日一同去逛落花节的集市,尝尝街上的特色小吃再看看花船巡游,感受一下节日的氛围。”叶知秋“嗯”了一声,心里了然却也生出几分失落。“这样啊......”她还有几分不死心地问道:“不知师姐能否将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流觞宴要晚上才开始,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对学业也大有裨益,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墨朝歌理解她的惋惜温声道:“我明白师妹的好意,只是我有约在先不好失信。况且我也确实想感受一下集市的热闹与烟火气,想必也别有一番趣味。”她顿了顿看向叶知秋补充道,“不过还是多谢师妹特意告知,流觞宴上若有什么精彩的见闻,还望师妹日后能与我分享一二。”
叶知秋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强求,只是......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能向我引荐一下这两位朋友?”墨朝歌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那笑意清澈坦荡不含半分杂质:“自然是可以的。她们都是极好相处之人,若有机会引荐你们认识便是。”“好,那祝师姐明日玩得尽兴。”“多谢师妹。”墨朝歌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去,叶知秋则站在原地望着墨朝歌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