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凑过去问了几句,很快就回来报告道:“公子,这些人都是在等活计的。冯家辞退他们时没给分毫遣散钱,只能出来打零工度日。一天能挣个三五文,在西京那是绝计活不下去的,不过在这儿,好歹能买个饼子充饥,大概……”
崔珩立在路边,像是被钉子生生钉住了一般。他不是不想动,而是面对这一地的狼藉,竟不知往哪儿下脚。长街尽是泥泞,前两日的余雨让路面坑洼不平。左边是堆积的马粪,右边是一滩死水,中间还挤挤挨挨地塞满了菜挑子、驴车,以及在泥水里钻来跑去的孩童。
他下意识往左避让,险些踩进马粪里,狼狈后退时又差点跌进水坑,幸好被阿砚一把扶住。“公子,您站这儿别动。”
林曦神色如常,步履稳健地绕过秽物、跨过水洼,周晅紧随其后。经过崔珩时,周晅大手一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宽慰,便跟着林曦走远了。崔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泥泞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走了没几步,迎面挤来个菜贩,挑担擦着他的袖子一晃而过,还是在上面留下一抹翠绿的菜汁。卖菜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倒像是他挡了路。
苏幕轻快地凑到他身侧,顺手拈下那片粘连的菜叶,反手扔进卖菜的筐里。“还你了。”
她语气轻俏,拉着崔珩往干燥处避了几步。“公子,您这广袖实在太宽,最是容易蹭脏。”
崔珩看着那截染了污的袖口,有些尴尬地辩解:“这是时兴的款式。我……”
他心中不免犯了嘀咕,是否真该去置办几套低调利索的衣衫。
还没等他想明白,苏幕已从袖中摸出一根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青灰色布条。她上前一步,旁若自然地抓起他的袖子,三两下利落地缠在崔珩的手腕上,打了两个扎扎实实的结。
崔珩微怔,低头看去。
苏幕额前的碎发随风微动,那张巴掌大的脸近在咫尺,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许是刚才在市井中蹦跳避让,她的鼻尖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反衬得整个人越发鲜活灵动。睫毛如小扇子般垂下,在他心头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好了。这样就不容易蹭着了。”
苏幕拍了拍那截扎好的布条,抬起头,视线正好撞进崔珩那双如墨的眸子里。她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会紧么?”
崔珩似是还没从刚才那片刻的近距离接触中回过神来,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苏幕笑着补了一句,“这布条我洗过的,干净的,公子尽管放心。”
崔珩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知道。”
毕竟,若是他此时还出言嫌弃,那真不知道自己成什么样的人了。
一行人收起心思,继续往长街深处走去。
眼前的窝棚,说是住所,其实不过是几根歪斜的木棍支起的一块破布。
粗麻的布面上补丁叠着补丁,在冷风中被吹得胡乱鼓动,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显得格外萧瑟。
棚子底下铺了一层潮湿的干草,草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或坐着五六个人。旁边用碎石垒了个简易的土灶,灶膛里残火微明,上面架着个缺了口的陶罐,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出一股野菜糊糊的苦涩味。
棚子边拴着的绳索上,挂着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随风晃晃悠悠。
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正蹲在灶前,机械地拿着根树枝拨弄着火星。她身后靠着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孩子的哭声细如蚊蝇,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在风里止住。
棚子另一边,几个汉子正蹲在泥地上,手里攥着绳子、扁担等物,满脸愁容地等着人来雇佣。
看见崔珩一行人衣着不凡地走近,那几个男人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交织着对生人的警惕,以及一份“或许能挣几个钱”的卑微期待。
窝棚最里边的阴影里,还缩着个人。
与其说那是个人,倒不如说像个受惊的破麻袋。其他人都还在棚口张望生计,他却一个人死死缩在最暗的死角,抱着膝盖,脸深深地埋进怀里。
等走近了,借着微弱的光才看清——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几乎认不出人样,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暗红血痂。衣裳破烂不堪,袖子只剩了半截,露出的那截小臂上新伤叠着旧伤,看着触目惊心。
阿砚放轻了脚步,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缩,抬起头时,眼神里盛满了近乎崩溃的惊恐。“别、别打了……我没偷东西……”
阿砚下意识放柔了声音:“我们不打你。你是冯家的人吧?”
那人盯着阿砚看了好几息,见对方确实没有恶意,那股紧绷的劲头才慢慢缓下来,微不可察地了点点头。“是、是二夫人屋里的……”
旁边一个正在拨火的婆子冷哼一声,插嘴道:“是以前的。现在?哼,跟我们一样,都是被撵出来的丧家犬。”
那人把头低了下去,不再吭声,整个人显得更萎靡了。
苏幕轻手轻脚地从后面挤过来,蹲在他另一边,歪着头仔细打量他脸上的伤。“他们打的?”
那人依旧沉默,只是瑟缩着往墙根缩了缩。苏幕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擦擦。”
小厮低头看着那块帕子,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一时间竟没敢伸手接。苏幕也不在意,直接抓起他的手,把帕子硬塞进他手里。
崔珩往前走了一步,问道:“你就是那天晚上,去给二老爷送密信的那个吧?”
林曦在那个被打得缩成一团的孩子面前蹲下身来。
她一如既往地沉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捏了捏他那细瘦如柴的胳膊,顺势将破损的袖子撸了上去,手腕上一道深红的勒痕赫然入目。
孩子吓得想往回缩,却被林曦稳稳按住。“别动。”
她的声音虽淡,手下的动作却极轻缓。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指尖蘸了些清凉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那道血痕上。
“皮外伤,养两天就好,没什么。”
周晅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咱们军中受这点伤都是稀松平常的……”
林曦抹药的手顿了顿,始终没有回头,语气却如冰碴子般落地有声:“他不是你的兵。”
这一句话直接把周大将军剩下的话全给堵在了嗓子眼儿里,他张了张嘴,凑到崔珩身边吐槽:“公子你看,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吧。”
崔珩点点他脑袋,一脸无奈。
这功夫,苏幕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那双灵动的眼珠在崔珩那截刚扎好的袖子上转了一圈,才小声问道:“公子是知道什么了?”
崔珩点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周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让他写供词,画押。”
“这……”周晅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堂堂大将军此时竟显得有些局促,“我带兵打仗还行,哪会写这种弯弯绕绕的供词呀。”
林曦慢条斯理地把手上的药瓶塞回袖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只写药方。”
这一句话,直接把周晅求助的话茬子给截断了。
苏幕坐在一旁看这几位大佬在大眼瞪小眼。
崔珩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眨眼眨得飞快,像是眼里进了沙子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阿砚。”
阿砚应声上前,熟练地铺纸研墨:“公子您说,我写。”
崔珩略一思忖,缓缓开口:“具状人冯氏家仆某,年十余……”
周晅很自觉地贡献出自己的背脊给阿砚当桌案,阿砚忙着低头记录,还不忘吐槽:“公子,您这词儿也太雅了,咱们能不能说句人话?”
崔珩虚瞪他一眼,却也改了口风:“……于某年某月日,奉主母命往邻县传信,亲见二老爷冯敬接信后连夜策马归府……至亥时三刻,府门已闭,二老爷叩门良久,守门童子亲见……”
半晌,阿砚小心地捧起那张纸,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恭敬地递给崔珩。“公子您看。”
崔珩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原本从容的表情便僵了一瞬,语调里透着几分无奈:“你写的是‘冯家跑腿的小子,十几岁’?”
阿砚理直气壮地猛点头:“对啊,一个意思。”他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公子,您那词儿实在太雅,这词儿他们一听就明白。”
崔珩看着那张“大白话”供词,气极反笑,抬手无奈地指了指阿砚的脑袋。
阿砚赶紧缩了缩脖子,捂住额头:“……公子!”
崔珩受不了他撒娇,终究还是将纸折好,稳妥地收进袖子里。“……写得好。回去有赏。”
谁知阿砚非但没高兴,反而像是受了惊吓,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苦着一张脸,嘀咕道:“公子你这么说的时候,通常是不太有好事发生的。不要扣我工钱呀!”
周晅在旁边听得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结果换来崔珩一个冰冷的眼刀。“行了,走吧。”
一行人这便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