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借钱要还的

林曦点点头:“冯敏头上至少有两处伤。一处是磕碰,一处是钝器。”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冯老太爷,清冷的目光像是在审视某种腐朽的东西,“凶器是什么?”

一直沉默的冯益之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灯灭了……”

他闭上眼,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他撞倒了灯……我也不知道他撞到哪儿了……后来我受了打击,就回房了。柳氏收拾的房间,我不清楚。”

周晅听了冯老太爷那番漏洞百出的“失忆文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种事,”他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林曦,“也能忘?”他那表情仿佛在说:要是金吾卫的人敢这么回话,早被他拎去练武场加练到怀疑人生了。

林曦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得很有压迫感。

“《诸病源候论》里写过,大惊之后,神不守舍。”她慢条斯理地搬出医书,语气专业到让周晅觉得自个儿像个没读过书的莽夫,“有些人会忘掉当时的事,有些人会记混。他年迈体弱,又受了刺激,记不清很正常。”

周晅被这突如其来的“医学科普”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看着林曦那张“别问,问就是你没文化”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头扭向一边,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冷哼。

回到冯府,崔珩几人直奔后堂找上柳氏。

“老太爷屋里的东西,是谁收拾的?”

柳氏显然没想到他们会问得这么细,偏着头想了想,才迟疑地答道:“是府里的仆人收的。怎么了?”

“有没有清点过少了什么?” 崔珩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波动。

柳氏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理所当然:“没有。左右不过是些旧物,就吩咐下人收拾干净,该扔的便都扔了。”

二人从柳氏屋里出来,面色皆有些凝重。阿砚早就等在廊下,见自家公子出来了,赶紧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贴心地捧着一盏热茶。“公子,润润喉。”

崔珩接过来,抿了一口,递还给他。

“去找个仆人问问,冯敬从县衙回来后都做了些什么。”

阿砚点点头,转身去了,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问了。说二老爷回来以后,辞退了好些人。现在府里人手不够,忙得脚不沾地,问什么都不耐烦。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阿砚摊了摊手,一脸无奈:“他们不肯说,得使银子。”

崔珩听罢,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阿砚却没接,有些为难道:“公子,这太大了。人家找不开。”

崔珩低头看了看那块在阳光下晃眼的金饼,又看了看自家书童:“那怎么办?”

阿砚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您身上就没点碎银子?”

崔珩又往袖子里仔细摸了摸,摸到两袖清风。

“你自己的私房钱呢?”他理直气壮地看向阿砚。

“公子!”

阿砚声音都带了点委屈:“我的月钱上个月就被您借走买书了,还没还。”

崔珩瞥他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一句:“那就借这个月的月钱。”

苏幕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好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几块铜钱递过去。

“用我的吧,公子。”

她把那几枚还带着暖意的铜钱往他手里一塞。

崔珩看了看掌心,“多谢苏姑娘。回头让阿砚还你。”

苏幕摆摆手,豪气干云中又带着点精明:“不用谢,记得还我就行。” 她特意把“还我”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阿砚憋着笑,接过铜钱,一溜烟跑了。

苏幕站在原地,看着阿砚跑远的背影,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二分利。”

“……啊?”

崔珩露出惊愕神情,他显然还从未被人在这么几枚铜钱的小事上如此直白地催过债。

苏幕生怕他嫌贵,又贴心地补了一句:“不多的。”

崔珩语塞:“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堂堂崔公子,倒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利钱赖账。

苏幕却已经低下头,在那儿小声嘟囔:“我是童叟无欺的……”

那副小财迷的模样,配上她那股子江湖气的理直气壮,竟让崔珩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试图化解这微妙尴尬。

“要不……也跟过去看看?”

“好呀~”

苏幕一听有热闹可瞧,顿时把利钱的事儿抛到了脑后,兴冲冲地应了一声,便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开路去了。

阿砚揣着铜钱,快步朝柴房方向走去。

苏幕像只好奇的小猫跟在后头,崔珩则保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

柴房门口,一个身形佝偻的婆子正蹲在那儿劈柴,斧头落在木块上的声音沉闷而单调。阿砚凑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把那几枚铜钱往婆子粗糙的手里一塞。

“大娘,跟您打听点事。”

婆子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几枚泛着微光的铜钱,又抬头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阿砚。“什么事?”

“二老爷回来以后,辞退的那拨人,如今都去哪儿了?”

一听这话,婆子的脸色猛地变了,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

“不知道。”

她没再多看几人一眼,猛地拎起斧子,继续狠命地劈向那块顽固的柴火。

阿砚站在原地,看看手里那几枚被退回来的铜钱,又看看婆子决绝的背影,一脸无奈。

苏幕从他身后绕出来,蹲到婆子身边,语气熟稔得像是家里的晚辈:“大娘,这柴劈得真好。”

婆子没理她,手中的斧头依旧不停。苏幕也不气馁,捡起一根劈好的柴在手里掂了掂:“松木的?烧起来旺,就是烟大。”她又捡起另一根,“这是榆木,禁烧。你们府上用的都是好柴。”

婆子终于舍得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意外:“小姑娘懂这个?”

苏幕点点头,一脸坦然:“我烧过的。松木烧得快,烟大能熏虫子;榆木禁烧,能烧一整夜。”

婆子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封墓道的时候用……”

苏幕这话还没说完,崔珩便从她身后绕了出来。

婆子抬头看见这位通身贵气的公子,脸色顿时变了变,忙不迭放下手里的斧子,有些拘谨地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这位爷……您、您有什么事?”

崔珩还没开口,婆子就已经开始拼命摆手:“府上的事我一个做下人的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府里面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崔珩愣了一下,他分明还什么都没说呢。

阿砚见状赶紧凑到崔珩耳边,小声嘀咕:“公子,您往后退退。您在这,这一身贵气压着,我们肯定什么都问不出来。

阿砚已经挤到婆子跟前,脸上堆着笑。

“大娘,别怕别怕,我家公子就是路过,没别的意思。公子,此地腌臜,要不你先避避?”

苏幕凑过去,蹲回婆子旁边。

“大娘,他人很好的,不用担心。”

婆子看看站在远处的崔珩,脸色缓了缓,又拿起斧子。

苏幕拿起另一把,帮着劈柴。

“大娘,您别理他。咱们聊咱们的。”

阿砚在一旁笑呵呵地递柴。

见两人这殷勤模样,婆子叹口气,“你们要问什么啊?”

“您在这府里二十多年了,肯定什么都知道。被辞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婆子叹了口气。

“西角门出去,往北走半里地,有个窝棚。都住那儿呢。”

闻言,崔珩还是忍不住插嘴。

“怎么住在那儿?没领到遣散银子么?”

阿砚在旁边小声帮腔。

“是啊,按律,提前解约得补三个月工钱呢。”

婆子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爷,您是贵人,您的家仆也跟着鸡犬升天,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难处。二老爷说辞就辞,一文钱都没给。我们这些人,拖家带口的,能去哪儿?那窝棚还是几个老兄弟凑钱搭的,先挤着,等找到下一家再说。”

说到此,她不由苦笑。

“我们敢去告么?告了,以后谁还敢用我们?”

崔珩默然不语。

的确,此地虽然离京畿不远,但离开了天子脚下,这江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也很难说清楚。可即便是在京畿之地,又能如何呢?

他想起父亲在大理寺为官的那几年,虽然也曾处理过不少案子,却从未听闻过“秉持律法”这种纯粹的道理。

书房里那些层层积压的状子,每一份都是字字泣血,可最后竟都不知道消失在了何处。

他也曾颇为忧虑,质问过父亲。

可父亲给出的答案只有一句——现在早已不是贞观年间了,唐律难道真的管得了所有人吗?

现在,那个残酷的答案就在他面前。唐律,从来都只管得了那些没权没势的平民百姓。

何其讽刺。

得了线索,崔珩叫上周晅和林曦,一行人往西角门走。

出了门,往北半里地,果然有个窝棚。

窝棚旁边蹲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洗衣裳,还有个年轻点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根绳子,等着给人捆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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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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