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夫人带着婢女们走出屋子到了桥边,拦住正欲闯进来的同安郡主,“郡主,我是你父亲的正头夫人,是符府主母,你这样直接闯入我的院子,可知道什么叫礼数?”
同安郡主心中着急,她派去的人没有接到苏缦,却见到苏家的马车还停在外边巷子处,仔细思量,除了这位继母,还有谁要叫走她。
同安郡主再也不记得要掩藏装饰自己,而是直接道:“让开——我要寻苏缦!定然是你将她藏了起来!”
蔺夫人讥讽一笑,“既然是郡主的客人,您自己没看好,过来找我要,这是哪里的道理?”
同安郡主攥住蔺夫人的胳膊,“既然是我的客人,夫人也当知道我寻人心切,还不让开,且让我搜寻一番——便知道口中真假!”
“本夫人的院子凭何让人随意搜查?郡主是想诬陷我——若是让老爷知道,郡主哪怕是郡主,也要担一个不敬母亲的罪名!”
蔺夫人甩开同安郡主的手,神情露出无限嘲讽。
同安郡主攥紧拳头,眼中含泪,“胡说!你是因为符罗绮迁怒苏缦的,你以为你是这府中的夫人就是我的母亲了吗?我的生母是寿安公主,皇族血脉,你同父亲在她活着的时候可曾敬过她?你身为乳母之女同他在府中勾勾搭搭,可曾敬过她?如今又同我说什么‘不敬母亲’,你也配?”
蔺夫人眼中划过一抹锐利的沉色,一脸备受伤害,侧过身子姿态柔弱地穿过桥边,到了桥的另一处。
同安郡主见此连忙踏步往屋里去,却被一声呵斥,“符绿绮!”
同安郡主脚步顿住,熟悉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蔺夫人捂着心口倚靠在父亲符忱身边,父亲身为武将,气势自有骇人之处,此刻目光如炬,刺得人仿如针扎油煎,她心头那股惧意上来,原本在庙庵养成的怯懦心绪又渐渐翻涌不止。
父亲步步逼近,声如洪钟,“你方才都说的什么?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同你母亲道歉——”
符绿绮心中抗拒上升,却在这名义上的‘父亲’面前,强撑的神态镇定渐渐维持不住。
“唔唔唔——”
一个女子手绑绑绳,扬手一拳将追出来的单婆子打晕在地,嘴里还有塞着白布,见到这处的场面,便踉踉跄跄地往这头来,这场景太过突兀,以至于原本还占据上风为夫人出头的符忱一时愣住。
这女子便是苏缦,她在冲出来之前,已经和单婆子说好,她按照她说的做,她不要她性命,她也平安无事。
蔺夫人慌了神,看向身后的奴婢眸光发厉,直盯得奴婢低下头,不敢对视。
同安郡主稳定了心神,连忙过去,帮苏缦解开绑绳,悄悄道:“姐姐,还好你来得及时——”
苏缦轻嗯一声,“你这位继母欺我初到府上,派了身边的奴婢将我和身边丫头骗到这里,意欲动私刑——”
郡主微微点头,“我明白——”
蔺夫人装作一脸震惊的模样,“她是什么人?怎么会跑进我的院子里?老爷,吓死我了——”
符忱回过神,听她这么说,便轻抚她肩背,同安郡主回过身,指着蔺夫人道:“夫人,明明是你擅自用奴婢骗走了我邀请入府的贵客,你如何还能作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来欺骗我父亲?”
蔺夫人却扯住符忱的袖子,“相爷,你知道自打郡主回来之后她就不喜你我,如今还要过来同自己的人谋划着一道在你面前诬陷我——相爷,我们自小相识的情分,当年就算因为公主我被赶到庄子上,我也对你没有分毫怨言,郡主回来,即便我有三个孩子,也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平日多有殷勤,谁知她一过来就是硬闯,还说我骗走了她的贵客,简直是荒唐——”
符绿绮心中总算见识了自己这位继母,一次比一次更不要脸面,更无耻,怪不得当年娘亲不得不进宫请求把她送走,这才家宅安宁,后来她回了家,本来还对父亲有几分期待,却在父亲对继母的无由偏宠中磨得失望许多。
符忱看向狼狈的苏缦,陷入思绪,“你是何家的女儿,怎么在我府上——”
一时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缦身上,蔺夫人的眸光发紧,如毒蛇一般缠着苏缦,苏缦却是一笑,欠身一礼,“小女是苏侍郎府上的四娘子,今日应郡主请柬前来赴宴,却不想贵府夫人贼喊捉贼,明明绑了我和贴身丫鬟要私刑教训,如今被我逃出又说成是我与郡主串谋,真是令小女惶恐——”
说着,苏缦亮出自己的请柬。
很快有丫头上来拿了过来递给符忱,符忱看过后,扭头看向蔺夫人,“玉君,绿绮的朋友,你怎么能私自扣留?”
蔺夫人微怔,旋即道:“老爷,你信我,我哪里是那样的人——”
符忱果真犹疑了些,将请柬掷落于地,“苏四娘子,我的正妻好歹是官封的清平郡夫人,朝中命妇,何必要绑你这个小娘子?诬陷某的夫人,须知是有后果的——”
苏缦瞥了一眼符绿绮,她眼中的黯然,她看得明白,心中感叹,原来绿绮的家人竟然是这样,她教给她去博取他父亲几分同情,定然其中的委屈不胜言说了。
苏缦淡然一笑,“凡事都有证据,小女在相爷面前不敢信口开河,你只须派自己的人去柴房一看便知,我的婢女还被绑在那里,至于蔺夫人绑我的缘由,是因为蔺夫人因为我同郡主结交,而罗绮娘子自从秋蟹诗宴后声名远播无人来访心中气恨,见我不过是个小官之女,便以婢女欺骗我过来,擅自绑了我,要用私刑折磨解恨,夫人说,我父亲官位低微,即便杀了我也是没有关系的,我父亲知道了,还要上来跪谢,我全家也要感恩戴德——”
“听了夫人这么说,小女心中感慨,原来相爷竟然是如此杀伐随意之人——”
说着,苏缦跪在地上,“还请相爷饶小女一命,我与定王有婚约在身,怕是不能轻易将自己的性命交给相爷,等我回去,必然和全家说清,以后父亲入朝绝不敢比相爷走得更快,母亲宴会也绝不敢比蔺夫人多说一句话,我那与罗绮娘子交好的姐姐宝珠也绝不敢不来拜访于符三娘子——”
苏缦说的听者伤心,闻者泣下,直把符忱说得不好意思,脑子一团浆糊,“什么?苏四娘子,你这话实在是让人误以为某是那种以官压人之人——再说,你同定王有什么关系?”
苏缦拿出袖子里的凤凰玉佩,“定王前往滑州治水,临行前送小女贴身玉佩,不日回来便要同小女成就姻缘之好,所以特请向相爷留一命,以免日后定王追溯缘由,让您不知何事——”
符忱抚须,蔺夫人注视着那块凤凰玉佩神情惊异,转过头对符忱道:“谁知她说的真假,老爷,她是在混淆视听——我们府中出了这等事,实在有辱门楣,郡主为了陷害于我,竟然如此做,郡主之心对妾之心实在深恶,以后不可再让旁人随意上门,对这愚弄于老爷的女子交给我严加惩戒才是——”
符忱却抬手,“去柴房寻寻,是否有那个婢女?”
不一会儿,小厮领着翠微过来,符忱看着她身上那一身茶渍,顿时便脑袋清明了几分。
他按下蔺夫人的胳膊,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蔺夫人舒了口气,符绿绮眼中划过一抹失望,苏缦却淡然问道:“不知相爷,能给小女个解释否?”
符忱开口道:“苏四娘子在府上被招待不周,是我府上的错漏,那婢女心怀不轨,绝非是本相之意,郡主与四娘子是至交好友,心有感知,避免那婢女意图栽赃于我夫人头上,实为有功,等捉出那婢女,定然严加惩戒——”
蔺夫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倚靠在符忱身边,“老爷,多亏了你明辨是非,险些让我错怪了郡主——”
符忱拂过蔺夫人乌黑的发鬓,两人对视之间柔情缱绻。
这时,苏缦开口道:“既然有错当罚,那么有功也该赏,我看这家中的婢女疏于管教,平日定是治家不严,我曾听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不齐何以国治?相爷身为朝中重臣,自然也知晓家齐的道理,日后我若与郡主赴约还遭遇此等的事情,怕是郡主身边无一人得立锥之地,还请相爷让郡主长掌管家中,让不受蒙蔽之人为治,这样,才不负相爷英明。”
符绿绮侧首深深凝视了苏缦一眼,眼中动容至极。
蔺夫人轻拽符忱的袖口,符忱这次目光却掠过苏缦手中的玉佩,最终道:“你说的不错,有错当罚、有功当赏,我久居朝中,却许久没听说过这句话,实在欣慰——从今以后,治家之权交给绿绮,以免府中再出现骇人听闻之事,有失体面——”
符绿绮欠身行礼,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女儿,“多谢父亲——”
符忱微微颔首,蔺夫人面上流露不喜,符忱这次却没有多说,而是同蔺夫人一同进去屋子里头,迎面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人过来,欣喜地叫道:“父亲母亲——”
符忱抱起小的那个,同他轻言细语,好不怜爱。
进了屋子里头,避开孩子们,蔺夫人恨声道:“你做什么那么给她面子?”
符忱揽住蔺夫人,“哪里是给小女娃面子?是给定王,我这个女儿,本就是个讨债鬼,当年若不是尚公主,我早就入了中枢,娶了你,如今我们一家五口,我是为了你们考虑,陛下年纪渐长逐渐脱离太后控制,说不准太后有了换人的心思,定王年少出众,卖几分薄面,也算是人情往来——”
“你冲动了些,苏侍郎好歹是朝中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三品大员的家眷,你也敢绑了来,真不怕掉脑袋——”
蔺夫人转身抱住了符忱的脖颈,倚靠在他身边,“奴家本来就是贱妾出身,自然见识浅薄!女儿受辱,容不得旁人跳脱——哪里是你当年亲眼见着我被赶出府去那般绝情?”
符忱连忙轻哄,“毕竟那时要做官,我虽是功臣之后,却自幼立志能入中枢为官,得中进士却不得不娶了她,只能图谋以后,我那是不得以为之,你我之间的情意从小便是,我偏向你甚至比孩子们都多——”
蔺夫人这才露出笑颜,拉住符忱的衣领,似开玩笑问道:“你把我的管家之权给了她,她欺负我和孩子怎么办?”
符忱抚摸蔺夫人的肩背,“自然不会的,你行事冲动,我是怕你闯出祸来,她的性子是不敢如此的,总归我会护着你同孩子们——”
蔺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却还是缩在符忱怀中,表露温柔小意。
房门外,符绿绮擦拭了眼底迟来涌出的泪珠,心中下了决定,她以后不会再哭了,像苏缦姐姐一样,要去学会变得强大。
符绿绮转过身,拉住苏缦的手,愧笑着道:“姐姐,今日是我家中的事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
苏缦轻轻摇头,眼中流露一丝心疼,整理她的鬓发,温声道:“不是麻烦,我很心疼你,绿绮——”
符绿绮难过的情绪按耐不住,猛地抱住苏缦,喃喃道:“姐姐——”
眼睛落在远处却是神情一怔,看到桥下残荷边,一袭灰袍,腰束劲带,脚踩皂靴手挎长剑的年轻男子,激动叫道:“哥哥,你终于来了——”
苏缦听到声音,松开绿绮,绿绮连忙拉着她的手往桥下走去。
符融旭看见桥上的陌生少女一袭狐狸毛蓝缎披风并着水蓝裙摆,耳上的金珠摇曳,伴随着残荷秋风,眼中尽是枯荣后的无边冷寂,一时怔住。
直到绿绮到了面前才反应过来,符绿绮拉住符融旭的袖口,“哥哥,你是见到丫头通知你我说的寻人过来的吗?”
符融旭一向克制,却在小妹面前有几分的温柔,点头道:“我刚下值,听见你身边的丫头说便赶过来,怕你斗不过蔺氏。”
符融旭回忆起,自己特意提了剑,刚好中途过来,看见少女言之凿凿地为绿绮请求治家之权,他那个偏心偏到极点去的父亲,还能低头首肯,他不经心中掀起一丝波澜。
在符府中,只有他和妹妹是至亲,父亲和别人才是一家人,他少年之时甚至都不知道亲人为何种滋味,做官之后才能请求父亲让妹妹回来。
妹妹,就是他心上的珍宝,愿意维护妹妹的人,他不自觉就带上了好感。
绿绮轻轻摇头,“没关系,还好苏缦姐姐在——”
绿绮拉着苏缦的手,朝符融旭解释,“这位就是曾经在山中救了我的姐姐,苏侍郎家的女儿——”
符融旭听人说起过,苏侍郎家接回来外头养着的女儿,他没有丝毫轻视,而是眼眸流露如水般干净的亮度,带着一丝温柔,“苏四娘子安好,我是绿绮的兄长,符融旭。”
苏缦微微颔首,举止既不疏离也不亲近。
符融旭心头又是一动,却转头道:“既然来了朋友,便不耽误你同苏娘子叙旧——”
绿绮笑着点头,便牵着苏缦的手便往自己院子里头去。
符融旭脑海里翻涌起方才桥上的惊鸿一瞥,心头又跳快了些,顿时脚步加快,回了屋子里头,翻看公文卷宗。
万人迷不愧是万人迷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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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