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苏府

翠石庵

软榻上躺着的老太太啜了口清茶,古井无波的脸上蔓延开舒色,仿佛皱纹都消下去不少,她的眉眼和神态与苏顼有三分相似,任谁看了去都会说母子一脉。

下首苏缦等苏老太太喝完这杯茶,脸颊浮上笑容,“翠微,将我抄的妙义莲花经和般若经给老太太奉上——”

翠微抱着经文到苏老太太身边,苏老太太那干枯磨损严重的手拂过上头朱砂抄的经文,露出些许宽慰,她看向苏缦的眸光带上几分和蔼。

“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是苏家苛待了你,难为你还有如此孝心,为我抄经,字迹娟秀,颇有大家之风。”

苏缦浅笑颔首,“祖母高兴便好——”

苏老太太不由地放松身体,同样笑答:“你这手茶煮得极好,字也写得好,人更是生得俊俏,不像是山里能养出来的女儿家——”

苏缦落落大方,毫无卑态,淡然一笑,“都是我母亲教给我的。”

苏老太太微微颔首,“不错——”

“你这茶煮得香,今日喝过,定然还会想念,你日后多来翠石庵走动走动,我也想再尝尝你的茶——”

苏缦站起身一礼,做足孝顺之态,“还望祖母倒是不会嫌弃孙女烦——”

苏老太太轻笑道:“哪里会?我这个老婆子年纪大了,就喜欢年轻人过来,可惜宝珠、云珠她俩都不常过来,我一个人也烦闷得很——”

苏缦眸光滑过一丝了然,苏宝珠的母亲魏夫人在这个家里似乎与老夫人有隙,魏夫人掌管家中,老夫人平时退后不会与其争执,只会在万不得已时和她冲突,至于云珠,受制于魏夫人母女,自然也不敢到翠石庵来,落人话柄,说成攀附。

苏老太太坐直了,“你陪我唠了这么会儿话,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让你的丫头去我的私库拿匹厚些的毛料缝制衣服——”

苏缦谢过老夫人,对身旁的翠微道:“你亲自过去抱回来罢——”

“孙女告退——”

苏老夫人笑着点点头,一旁的尤妈妈指挥身边的奴婢搀扶着她进去内室,走到苏缦身边,笑道:“老夫人上了年纪,容易困倦,我带翠微去库房挑料子去——”

苏缦欠身一礼,“多谢妈妈——”

翠微这厢跟着尤妈妈走了,兰穗随苏缦往锦心阁回,苏缦回过头问,“老太太一直这么精神不济吗?”

兰穗圆脸很讨喜,她性格也直率,听苏缦这么问,便道:“锦心阁的时候,老太太精神得很,还不时和夫人对上,给夫人立规矩,后来摔了一跤,就不再多管后宅的事情——”

苏缦噢一声,“父亲他出身邢安苏氏,老太太她可是邢安苏家太公的正室?不然怎么会养出父亲他这样有出息的儿子——”

兰穗听了,四下环顾,见没什么人,便偷悄悄附耳道:“四娘子有所不知,苏老太太她曾经是侧室,出身极低,因事被赶出了苏家老宅,我也是听我母亲,她是曾经大人府上的管事,说那个时候还不在这里住的,后来大人发达,苏老太太被重新接了回来——”

苏缦脚步一顿,侧首眸子淡淡,语气惊讶道:“竟是如此——原来你是家生的奴婢。”

兰穗的圆脸酿出梨涡,“所以,奴婢才能一开始在老太太身边当差,夫人她近些年苛待奴婢,许多人都不愿进落英院里做事,前些日子,见娘子行事颇有胆量,遂以实情相告。”

苏缦唇角绽放笑意,“如此,多谢——”

苏缦继续踱步,心中却想,怪不得她幼时回老家不曾见过祖父身边有老太太这号人,原是被赶出了府中。

回到院子里,小溪守在门口,见她来了,连忙行礼问好,苏缦轻轻点头。

进了院子,苏缦不急于进屋,而是绕着锦心阁逛了一圈,穿过廊道,见兰蕙站在苗圃指挥粗使的丫头修建花枝,打理园子,苏缦继续绕到尽头,是个小阁楼,寻常是站上去望风,没有可住的地方,苏缦继续往上,兰蕙忽然过来出现在她面前,慌忙解释道:“方才见娘子回来,要往这头去,兰蕙是想提醒娘子,老夫人曾不小心摔在上头滑落了下来,娘子还是不要轻易上去,伤了身体,可就不好了。”

苏缦定定地注视着兰穗,兰穗侧过身体,俯身行礼,她乍然听见歌声觉得熟悉,转过头问兰穗,“谁在唱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1)

……

调子缠绵幽怨,仿佛带着一种叹息。

兰穗侧耳听了几句,眼珠回转,答道:“是苏姨娘,她的金锁楼立在咱们锦心阁不远,所以有时候她的唱词会被走到这处的人听见,不过自从老太太摔倒,平时也没人来这里——”

苏缦噢一声,转过身往屋子里走,“既然如此,我便不过去了。”

兰蕙、兰穗簇拥在她身后,见她要离开,便也跟了上去,苏缦剪了香段进案边香炉,转而坐在桌案后临摹字帖,“我要练字了,兰穗,煮壶茶来——”

兰穗立即道:“是——”

只剩兰蕙一人立在桌前,苏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日子在府上,她感觉到兰穗明显比翠微沉稳多了,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条挑不出毛病,“你不去忙花圃里的事情,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兰穗欠身一礼道:“打理花圃上的要事奴婢已经和那些丫头们说过了,奴婢方才拦了四娘子,实属不该,所以来给娘子请罪——”

苏缦放下手中的毛笔,左手抚过右边的水蓝袖口,头发上的白色流苏在光线的折射下隐隐发亮,她的语调也带上些漫不经心,“噢,你也是为了我好,不妨事——我毕竟是个外来的小姐,初到府上,什么都不懂,还望你多担待。”

兰穗立即行礼道:“怎会?奴婢就是奴婢,是伺候四娘子的,四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去做——”

苏缦露出笑意,“我知道你的心意了,待我出嫁之后,你们也会是我的依赖之人——”

兰穗当即道:“多谢娘子信任奴婢——”

苏缦笑盈盈地站起来,走过去,拉着兰穗的手,轻拍了拍,“好了,那你下去罢——”

兰穗神态波澜不惊,十分有礼地退了下去。

下一刻,苏缦脸上的笑意收起,她踱步回宽椅上坐下,这两个人都不是老太太的人,准确来说,是苏顼的人,现在她的婚事是苏顼的利益所在,真让她被人害,于苏顼的利益有损,这两个丫鬟暂时用了没事,她们不会害她。

不过,叫她发现的是,这个家还真是摇摇欲坠,分崩离析——

*

那头翠微抱着两匹布料往锦心阁去,路上的鹅卵石堆成的小道遇上了一人,拿着折扇白袍玉姿,玉冠幞巾,风度翩翩,她登时就识得,是府上的大公子,夫人的宝贝疙瘩。

她低头正欲绕过苏审言,却不妨被收好的折扇拦在腰腹,她诧异地抬起头,羞红了脸,“大公子,奴婢要回去当差,您别玩了——”

苏审言却绕到她身后,折扇别在腰带,换成双手环住,翠微立时慌了神,便想挣脱开,却听见公子吹气在她耳边,“翠微,我当怎么去翠石庵瞧不见你,原来你去了别处——”

公子他,竟识得她?

翠微便顿时僵住,眼看着公子的手滑到她腰间的翠色汗巾,一段一段抽了出来,放在鼻子尖嗅了嗅,她嗓音慌乱,羞愤至极,“公子——”

她抬手去拿,却被他那指节分明的手拉扯着,她的脸潲红,苏审言心知时机到了,开始盘问,“听说我多了妹妹,也不知好不好相处,翠微不如给我解解惑,我便放开——”

翠微脸红着只想逃走,却不由被苏审言的举动弄得心神荡然,开口道:“四娘子她好相处,平日喜欢给老夫人抄经,她还会煮茶练字、焚香绣花,同正经的大家闺秀没什么区别。”

苏审言眼中滑过一抹异然,“这么说,她倒是个处处完美的人?”

翠微却恰好在此时扒开他的手脱身朝他行礼,“若无要事,奴婢便回了,奴婢还要送衣料回去——”

苏审言却走近,袍下一双皂靴踩住她的翠色裙角,翠微抬起头,眼看见,苏审言将她的汗巾放进贴身胸口,他的手从她的发后滑到脖颈,她不自觉顺着他的力道仰首,他的另一只手指摩挲在她唇边,翠微的眼中渐渐生出胆怯,娇美的容貌愈发动人,苏审言心头微动。

“你要回就回,这汗巾还在我手里,好翠微,你难道不知,我喜欢你多时了?”

翠微的眼中露出讶异,似是不敢相信。

下一刻,苏审言蛊惑道:“你不如来亲亲我,我便放你离开,总不会误了你的事——”

看着苏审言俊美的脸,想起他平日里在府中高不可攀的样子,翠微不由地吻上他的唇,苏审言一笑,直接拉着她进了一旁的竹林,布匹落在石地中间孤零零的,无人来管。

翠微整了整弄乱的衣襟和裙摆,抱着两匹布,经过水缸的时候还照了照脸,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妆粉尤在,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发鬓微湿,脸颊微红,算不了什么,汗巾藏在袖子里,虽费了一番周折,不过总算是拿了回来。

想起方才苏审言的轻怜密爱,心中升起欢悦之感,脑海里乍然涌出要紧事来,连忙抱着布匹跑着往回赶,一到了院门,便问小溪,“四娘子她何时回来的?”

小溪眼见翠微跑得这么急,便如实相告道:“小半个时辰——别急,四娘子不是苛刻的主子。”

翠微点点头,便步伐如常地进了屋子,兰穗正伺候在苏缦身旁,苏缦见翠微回来,不抬头依旧抄写道:“做什么去了小半个时辰?”

翠微跪下,心还在颤,强自镇定道:“奴婢跟着尤妈妈翻找布料多花了些时间,谁知回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费了些功夫,奴婢有错——”

苏缦停下笔,兰穗过去拿这两匹布给苏缦,苏缦摩挲过,上面有轻微尘土,便道:“你既然摔伤了,便先回去休息,料子也只是脏了一些,还能用。”

翠微连忙叩头道:“奴婢多谢、多谢四娘子——”

翠微下去,苏缦拿笔的手却顶在下颌处,眼眸光亮微烁,兰穗偷瞧这位四娘子,乌发玉貌,沉思的时候,却是极为有气质,那双淡簇的长眉凌厉而威严。

这时,来了一个奴婢,自称是落英院的,苏缦能听见她和兰蕙的对话,不多时,兰蕙就进来,“夫人请各位娘子、姨娘去正堂,有事要说——”

苏缦站起身,“噢,回了来人,我这便过去——”

(1)《江南》两汉,乐府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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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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