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马上就开始了,修则哥,你还要在这里吹多久的冷风啊。”江堰精心做的发型被海风无情地吹成了鸡窝头。他不禁在心中暗骂申城这十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方乌云忽而一亮,似在酝酿着风暴。
雷阵雨向来毫无征兆。
江堰叹了口气,又道:“方才你也听见了,我问的问题桉桉明显不搭腔,看来她是打算在伦敦定居不打算回来了……”
“蓝和资本的邓肯你了解多少。”
谭修则开口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也尝到唇舌间越来越浓的铁锈味。
“打听他干什么。”
江堰默默谢天谢地,他哥总算没准备在这夹板装一夜的雕塑,人会被吹坏的,这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折磨受。再说就算吹一夜的冷风,也不见得人家会心疼他半分。
谭修则道:“随便问问。”
江堰明显不信,心说你就嘴硬吧,但他还是将知道的全盘托出,“邓肯这人听说是个私生子,母亲是华人。本来是不被家族认可的,后来硬是凭着实力一路杀回斯科特家族夺权。掌权一年后突然收购了和家族企业不搭边的蓝和资本,至于为什么收购……”
他耸了耸肩,“没人知道。”
“这人性子古怪,猜不透又特低调,我这边也没啥有用的消息。”
“看来你还挺认可他的。”谭修则轻嗤声。
“这怎么可能。”江堰奉承话张口就来,“在我江堰心中修则哥你永远都是第一好嘛,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比得上你。”
谭修则没附和,也没出声,对他的不正经早就习以为常。
“修则哥,你就没别的想问的吗?”
“问什么?”
“比如桉桉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再比如邓肯和桉桉之间的关系……”
刚说完江堰就后悔了,他还真是一激动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今夜提宋桉的次数比这五年加起来都多。
江堰打量了下周围环境,幸好是在夹板上,修则哥就算想发脾气,应该也找不到什么趁手的东西砸过来。
总不能把他丢下去喂鱼吧。
谭修则敛眉沉默着,斜了身边人一眼。
他那张俊朗的脸完完整整暴露在白炽灯下,被照得没有任何血色。久坐高位,谭修则习惯将情绪都克制在那双乌黑的瞳仁中,让人根本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敢去猜。
过了会,他才审视地问:“所以你知道?”
“啊?”江堰没想到谭修则真会问,他简直是没事找事,自讨苦吃,嘴欠得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若真知道什么。
谭修则也真会把他丢下去喂鱼。
江堰怪不好意思地笑道:“嗨,桉桉怎么可能会告诉我她的事。她倒是狠得下心,这些年谁都不联系,也不知道在国外过得怎么样。邓肯的事我就更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都不用在老爷子手下没日没夜卖力,直接去做私家侦探都能挣个盆满钵满。”
谭修则轻哼声,毫不客气白了眼,“那你说什么,显得你了。”
“以后她的事,少在我面前提。”
说完人就走了。
江堰愣在原地,不带这么过河拆桥的吧。
脑袋一转灵机一动,江堰立刻有了什么不得了的想法。他从裤兜中掏出崭新的手机,熟练地点开好友群,手指飞快敲击着:【速度速度,旧日情人分手后再次重逢该如何破冰,支招有效者本少爷赏银二十万!】
/
游轮的宴会厅被装扮成华丽的古典英式巴洛克风格,墙壁上的金框油画同巨型浮雕更是精致到让人目不暇接,悬吊的鎏金灯熠熠生辉,一整支管弦乐团正在演奏。
“听说今晚邓先生带了女伴。”
“女伴?你确定?”
“我敢肯定。我来得早,亲眼看见邓先生的私人秘书拿着件晚礼服,身后还跟着一群化妆师上了顶层包间。”
“邓先生出席活动可从不带女伴。也不知道是谁家千金这么幸运,能得邓先生青眼。”
“各位姐姐们,外国男人的花期都短得吓人。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谁家千金这么倒霉被他看上啊,您快别咒人家了。”乔幼臻不屑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绷着都不太好看,却无一人敢回嘴,纷纷避开。
乔幼臻趾高气昂地将香槟一饮而尽。
重新做好造型的江堰同谭修则走进会厅。
“修则哥!你怎么也来了。蓝和资本的面子这么大吗?”乔幼臻笑着迎上去。
“幼臻妹妹,我这么大一个人走在前面,你看不见吗?需要我给你挂一个眼科吗?”江堰伸手比划着自己的大高个,还不忘低声揶揄一嘴,“哪里是蓝和资本的面子大啊……”
乔幼臻走到谭修则身边,懒得搭理江堰。
谭修则暼了眼,语气不善,“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江堰瞬间就蔫了,捂着心脏一副受伤极深的小表情。乔幼臻瞧见后忍俊不禁,取笑他实在是活该。
“邓先生,宋小姐,这边请。”
随着礼仪小姐的声音传来,所有人带着探究目光在同一方向上汇聚。
江堰拿杯红酒一饮而尽,“得,今晚的风头都是那外国佬的了。”
乔幼臻嫌弃道:“今晚又不是你的主场,你出什么风头。再说了,蓝和资本如今在整个金融圈风光无两,谁不想巴结上这位邓先生啊。”顿了好一下,她兀地道:“不过这位邓先生看着真不像有四十岁的人啊,还挺帅的。”
“什么眼光啊……”江堰瘪嘴走开。
谭修则没看过去。
不用看,他也能想象出。她向来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极擅长利用自己身上的优点和揣测旁人的心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豁出去。
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就意识到这点。
如今的她,手段自然更加高明。
他逆着人群落座,有眼尖的认出谭修则来,小心翼翼上前给他敬酒,他便顺手拿了杯红酒回敬。醇厚的红酒流入咽喉,撩起一阵滚烫,舌尖也跟着发涩发麻得厉害。
敬酒的人瞧出谭修则兴致不佳,也不敢逗留讨人嫌。
谭修则莫名觉得烦躁,将剩下的酒饮完。
入口处聚光灯连连闪烁,宋桉挽着邓肯的胳膊,姣好的面容带着得体周到的笑容,再也没了曾经初入名利场的青涩和懵懂。两人迎着众人目光,并肩走入会厅。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如死灰复燃,愈演愈烈。
“宋桉?”人群中的宋卫东不可置信。
站在宋卫东身侧的青年,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睫毛难以自控地轻颤了好几下。
邓肯先带着宋桉落座,然后才走上台简单地做开场白,拉开了这场慈善拍卖会的序幕。下台后他向一旁的服务员说了几句话,便重新落座到宋桉身旁,行为举止尽显绅士派头。
没过一会功夫,那名服务员便端着一杯柚子茶放到了宋桉身旁。
柚子茶加了适量的蜂蜜,可以很好地规避低血糖,邓肯猜到宋桉今晚肯定没吃饭。宋桉笑着尝了口,连甜度都正合适,她不由得佩服邓肯做什么都可以如此细致周到。
乔幼臻坐在后头,瞧得仔细,“我怎么觉得邓先生的女伴越看越眼熟。”
“修则哥,我是不是在你家见过她啊?”
可不眼熟,你表哥的前女友。江堰心里讪讪想着,却没敢说出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分寸他还是有的。乔幼臻去年才回国,不知道也正常。
“你记错了。”谭修则语气很平,甚至平得有些诡异。
“你修则哥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家怎么可能会出现女人这种生物,连蚊子都得是公的。哎,这红酒挺好喝的,你尝尝。”江堰将手中的红酒递给乔幼臻。
乔幼臻被他带偏,语气很无语,“要喝我自己会拿。”
“嗯,是挺好喝的。”谭修则补了一句。
江堰笑道:“看,你哥都说好喝,没骗你。”
乔幼臻更觉得莫名其妙,没反应过来,接下了江堰递过来的红酒杯。刚才的话题就这么被揭过。
台上,拍卖师开始介绍规则和注意事项。
一件拍品接着一件拍品地过,台下参与举牌的人不少,不少拍品都以高价成交。这些人的心思昭然若揭,都想通过这次慈善拍卖会搭上蓝和资本这艘大船,豪不吝啬地砸钱。
来之前,宋桉看过今晚拍品的详细资料。她对一条1950年代的哥伦比亚祖母绿项链还挺感兴趣的。
轮到这个拍品时,宋桉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的号牌。
邓肯道:“喜欢这个?”
“感觉常青会喜欢,想买给她。”宋桉如实回复。
邓肯记得那个姑娘,宋桉的大学室友,天赋异禀的神外医生。两人在伦敦曾有着共患难的深厚情谊。宋桉无名指那枚从不离身的素圈戒指便是她买的。
两年前她因家族内斗出车祸伤了手筋,再也做不了手术,挺可惜的。
“眼光不错。”
邓肯接过宋桉手中的号牌,高调举起来,语气散漫道:“六百万。”
慈善拍卖会的主人家出手,原以为没人会再追加,忽然有一男声阻止了拍卖师准备敲下的拍卖槌。
“七百万。”宋卫东举起手中的号牌。
邓肯虽然意外,但看都懒得看是谁在跟他竞价,再次举起号牌,“一千万。”
宋桉点开聊天页面,许常青在问她情况。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许常青:【居然还有人敢在邓肯的场子跟他抢东西?】
宋桉:【宋卫东】
许常青立刻发了个了解的小猫表情包:【你那便宜表哥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东西。】
宋桉看着手机屏幕,轻笑出声。
这边,邓肯大手一挥,已经把项链的价格抬到了三千万。
起拍价也才三百万。
宋卫东身旁的青年出声提醒,“表哥,外婆今晚让你来拍卖会是为了结交邓先生,不是让你向邓先生立威来的。”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宋卫东气急败坏,不过他没再举牌。
三千万拍条项链,他还没那么人傻钱多。
乔幼臻下意识抿了口手边的红酒,惊道:“是宋卫东疯了?还是邓肯疯了?总不能……是我疯了吧。”
“女孩子家家,什么疯不疯的。”
江堰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看不明白呢,这是邓总一掷千金只为换美人一笑。”
乔幼臻啧啧两声,“还真是财大气粗。”
“无聊。”谭修则冷哂声,丢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开。
乔幼臻还在状况外,但看见谭修则头也不回就走,想都没想就要跟上去。
江堰立刻拉住人,“看上什么,我拍给你。”
“这么好?”
只要你别那么没眼力见,你修则哥现下可不想有人跟着他。
江堰故意道:“不要就算了。”
“要要要。”乔幼臻还是舍不得这个狠狠宰江堰一顿的机会。
离开宴会厅,竞价的声响越来越淡,直至完全消失,耳根子终于得以清净下来。谭修则思绪很空,漫无目的走着,一路兜兜转转,最终不知为何又去了夹板。
可惜外头下起阵雨,他只能倚在门框上。
天空同海面已彻底连成一色,看不见月亮。雷电沉闷地响着,雨淅淅淋淋下个不停,雨珠带着漫天潮气滴落,涟漪一圈圈荡开时纵横交错,夹板已蒙着层湿漉漉的水痕。
此时此刻,谭修则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抹白皙的倩影。
他紧闭眼深吸口气,仍忘不掉。
刚才在夹板看见宋桉的一瞬间,没有任何缘由,他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竟然是快点过去,生怕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他想像曾经一样伸出手,紧紧握住她,感受着与她十指相扣的安心和柔软。
然后一点点捂热,她那双一年四季永远冰凉的手。
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都不重要……
想到这,谭修则皱着眉扯起唇,越发觉得有这个想法的自己荒谬又可笑,哪有人明知是陷阱还往里面跳的。
她就是个没有心的骗子,根本就不需要他多此一举。
也有人快他一步。
隔着距离,他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只能看见她肩膀上那件不合身的铅灰色西装,柔顺的青丝在风中扬起。
她对那人笑得很放松,很好看。
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了。
明明在他面前,她曾是最爱笑的。
她总爱将全身心都依偎在他怀中,亲密无间地搂着他的脖子。笑的时候,她会露出一排整齐小巧的白牙,两颊浮出隐隐约约的梨涡,眼睛弯成皎洁的弦月,不知羞地盯着他看。情到浓处时她会贴着他的唇瓣,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全名,乐此不疲。
后来呢,他不记得了。
关于一个骗子的记忆,有什么必要记得那么清楚,只会徒增心烦。
海风带着雨水灌了进来,那股凉意瞬间让人醒了神。谭修则抿着唇,舌尖不慎碰到刚才咬出的伤口,细细密密的刺疼如同后遗症般疯狂涌了出来。
顽固不化,经久不息。
他几乎自虐般再次咬向那处伤口,阴沉着的脸却无波无澜。
雨还在下,静悄悄地浸透了灵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Chapter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