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吧,帮他也是帮你。”
着一袭红色衣袍、朱唇玉面的少年,在伯隐面前挥动衣袍,带过一阵风响。一块面板旋即悬浮在空中,六行文字在其上散列开。
半小时前,人文社科图书馆单人研读间里,伯隐从午睡中醒来。
他愣神片刻,揉揉眼睛清醒过来。接着不紧不慢地打包好枕着入睡的软垫。一手摸向桌角的水杯要去接水,另一手从书包里抽出电脑并开机。
整理了几天文献,接下来可以动手写代码了。
从椅子间起身,他猛然惊觉:屋子里的气氛不对。
图书馆虽然开设单独研讨间,但并未在隔音方面下功夫。在研讨间学习的学生通常能听到隔壁翻书、敲键盘的声音。
而现在却安静得如处真空。
折身四下探望,这时伯隐才发现瘫坐在角落软垫里的白衣青年,和他怀中正襟危坐的红衣小孩。
伯隐一眼便认出小孩的身份——是昨晚带人消失的小鬼头。
他看向门侧,是锁着的,没有学生卡根本无法出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伯隐手扶着椅子,折身出去的脚停在半空,水杯结实地摔在了地上。
“红螺寺服务人员。”小孩在伯隐发出“妖怪——”尖叫前,提前说明了身份。
小孩一身枣红色古朴的长袍,粉雕玉琢的脸上映着薄红,先向伯隐行了一礼。
伯隐复又看向半蜷在他身后的青年人,五官并不年轻,却有着孩童一般单纯坦然的神色,正直直望着他。
青年身穿现代服饰,也许是近现代。伯隐说不上来。因为他能认出衬衫的款式,但似乎每一处细节和花纹,以及布料之间堆叠的层次,都透出不一样的时代味道。
呵,牧春。
呵,红螺寺。
麻烦真是一个接一个。
“昨晚,是你们在捣鬼?”伯隐迅速把桌面上的杂物扫进书包,拾起水杯开门要出。而此时,研讨室的门被强力锁死,他按了几下开门键,门闩却一直没有反应。“喂!小孩,放我出去!”
“大人别急。我们红螺寺向来秉承香客至上。”小孩缓缓道,“昨晚出了些小误会,是樊夜无心之举,今日便是来解决的。事毕我亲自送您。”
他似乎不怕伯隐开门逃出,也放任他大声叫嚷,“您省下些力气吧,这个空间被我暂时锁住,出不去也进不来。——空气也是。”
声音也是。
伯隐叹了一口气,“你们回去吧,红螺寺的香火钱是意外。安心拿着,我不需要你们的服务。”昨晚的体验已经够心有余悸了。
伯隐原本是想找人问责,但监控室的老师大概率不会相信“有人从三楼翻下毫发无伤,又瞬间回到三楼,修复破损的玻璃”这样的话。
小孩摇摇头,回绝伯隐的提议。“香客至上。”
“那么,昨晚是他干的?让整栋楼断电?”伯隐指了指青年人,不甘心地追问一句,“是他像狗一样乱啃人?”
“您似乎对我们的能力丝毫不吃惊。”小孩笑语嫣然,“是他。断电、啃人。今天就是来决断昨日之失的。”
“那我想要——”伯隐指着青年人,恶向胆边生。
他眼角却瞥见青年人一幅灿烂的微笑,伯隐觉得这人没有城府的模样不像是装的,“那我想要揍他”这句话被堵在喉咙口。
“怎么回事?他是……小时候因为什么烧坏了脑子吗?”伯隐话风急转,选择了不太客气但不至于失礼的措辞,在能撞碎中国玻璃的“强权”面前,合理表达他的愤怒。
“遇人不淑,不提也罢。”小孩摆摆手,“但樊夜现在心性的确皎洁如孩童。他昨日刚搜罗到一本书,深以为然,读完后就接到了你的任务。”
伯隐吃惊道:“我是由他负责?”
小孩点点头,算是回答,“他很怕生,你不要吓退他。第一次接任务,他就是被书洗脑,才做了傻事。”
“什么书?”伯隐想到青年人亲人的一幅狗样子和一身蛮力,弱弱猜道,“……《霸道总裁俏媳妇》?……你们是不是搞错我性别了?”
“呃……”听到玛丽苏小说名,小孩一脸“你很懂嘛”的样子看着伯隐,“不,不是,没有。”
“伯隐,男,单身,辛巳年芒种生。你很阔绰,寺里上下都认识你。”
“书的话……可能比这还遭,你不会想知道的。”
伯隐原以为这是个恶趣味的玩笑,却没想到是一座前朝的古寺跟随时代发展,开拓线下相亲帮扶任务。
是的,单纯似伯隐,在超自然力量面前,他还坚信,这座求姻缘的古寺,提供的【24小时贴身服务】,仅仅是帮有缘人相亲。
顶多是有初出茅庐的小员工,做得出格些,亲自出卖了色相。
伯隐依旧连连拒绝,他有心恋爱,但无心受樊夜帮扶:两人唇齿碰撞的感觉现在仍挥之不去。而谁又能下得去手去揍一个被歹人毒坏了脑子的孩童?
两人又客气地来了几轮对话,小孩心知劝不动,陡然面色一沉:“要不要接受服务由不得你。”
“红螺寺把任务外包,只有完成任务才能给法力提成。现在又与你绑定。樊夜等不了一年了。”
樊夜听罢,似是委屈,将小孩搂得更紧。
伯隐极力忍下对他们强买强卖的愤怒,面带微笑问:“樊夜是您的?”
他是你爸爸吗?分多少法力提成与你何干?又与我何干?
“是犬子。”小孩从青年的怀中挣出一半。
“……”
“小孩,”伯隐吃惊地看向状如父子般亲密的两人,一时反应不过来,“你第二性征开始发育了吗?”
“……”
“幽幽爹爹,”青年再次将小孩揽进怀里,“他瞪我。”
小孩抽出手来抚了抚青年额头,平静地看向伯隐。“在下车幽。年龄你不必担心,够做你祖父的父亲。”
“我儿有天赋,不能让你成为他成才路上的绊脚石。今日你若不给回复,就别出这门了。”
伯隐想起车幽提到过,他密闭了整个房间,所以空气也是无法流通的。眼前这小子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心善,不讲道理时也是不顾人性命的。紧张心理作祟,他呼吸似乎困难起来。
强权面前无人权,伯隐抹了一把脸,努力换上一幅和颜悦色的神色谈判,“所以,只要樊夜拿到足够多法力,12个月的期限并不是死的是吗?”
车幽的无理压迫让伯隐生理性不适,而他似乎必与樊夜同行;所以伯隐无奈接受条件,同时想将相处时间缩得尽可能短。
“他要拿提成,提成的来源是要与我朝夕相处、看我收获爱情获得。那有没有更快的办法,一次性多拿些法力?”
屋内沉寂了很久。
“有。”车幽道,“帮他找回记忆。同时,别让他成为恶人。”
伯隐一时不能将“找回记忆”和“变成恶人”挂钩;也闪过一丝迟疑:为什么这个折中的办法,听起来如此容易,而车幽一开始瞒着不说。
却只见着一袭红色衣袍、朱唇玉面的少年,在伯隐面前挥动衣袍,带过一阵风响。一块面板旋即悬浮在空中,六行文字在其上散列开。
“选吧,帮他也是帮你。”
“这六句是?”
“他的六段记忆。你将负责改写结局。”车幽斜眼看向后侧方的伯隐,“如你所愿,完成一段记忆换一个月的法力。如此六个月后,你们就都自由了。”
伯隐眼神徘徊于这几句看起来都很眼熟但都不知出处的话,陡然品出了车幽话里的余韵:自己屈于淫威,从金主爸爸堕落成了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