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原谅母后...”
面前的女人雍容华贵,头饰凤冠,双目猩红,死死地按住周沁竹的肩膀。
这是哪里……?周沁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控制不了身体。
只见“自己”忽然伸出手,哭着叫喊着什么。
“母后!昭昭不要!昭昭不愿!”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答应母后,别想着复仇,别把自己困住,答应母后!”
女人笑着为周沁竹擦了擦泪,直到周沁竹点头答应才弯唇笑起来。
屋外刀剑交错作响,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宫殿弥漫着血腥味儿,宗明皇后回头望望,拉住周沁竹走到窗边,推入窗外池中。
“昭昭,游啊!游啊!母后求你了,游啊…”
周沁竹只觉脸上不断有热泪流下,自己拼命地挥动胳膊,呛入了好多水,心中莫名酸涩。
“擒拿北夏宗明皇后!擒拿乐安公主!”
讨伐声震天响,周沁竹潜入水底小心地躲着士兵,身上衣服湿透,繁琐而沉重。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出了皇宫,她不敢松懈,继续向前游着,出了城门。
周沁竹倚在郊外河边的树旁,大口喘着粗气,天色已经黑了,空旷荒野,连个人影也看不见,草丛中露出几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那是血腥味引来的狼狗,四方天灾皆起想,它们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周沁竹大叫一声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地又跑了起来,她没出过城,漫无目的地冲着,直到被逼到城墙下,身体贴上城墙,她还可以隐约听到城内的惨叫声。
周沁竹忍不住呜咽起来,随手捡起个木棍乱挥起来。
“别…过来…滚开啊…”
长夜漫漫,撕咬,血腥,嚎叫,周沁竹从没觉得如此无力,她拿起木棍拼命地刺着,直到尖锐的木刺扎入群首的右眼,连带着其他几只狼狗后退几步。
这样下去是死定了,她答应过母后要好好活下去,周沁竹使足劲站起身来,裙摆已经被撕扯地不成样子,上好的蜀锦此刻看起来和破布没什么两样。
不能死,起码现在还不可以。
周沁竹抹了把脸,将木棍折成两段,每截都有一个较尖锐的鞋面儿,恰好一手一个。
“本宫可是生在北国的公主,当我是爱笑懦弱的蛮夷?”
周沁竹瞅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去,别处打不过,刺眼睛总归算得上智取。
尖锐的爪子在娇嫩的皮肤上留下了道道血痕,周沁竹忍着痛正欲再上,几条狼狗却呜咽着夹着尾巴逃跑了。
周沁竹正疑惑,城楼上突然传来了击鼓声,城门轰地大开,血水汇成河流流淌出来,几队士兵高举火把鱼贯而出。
“加强巡视,宣平王入城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靠近驱赶不听劝阻者,格杀勿论!”
周沁竹紧贴城墙借着几棵灌木与茫茫夜色隐匿身子。
她不知道去往何处,他们是万不敢屠城的,自己这些年城内还是玩了个遍的,总会有些个倚仗,周沁竹沿墙边走着,听宫人说宫墙总有些狗洞可以偷溜出去,城墙想来也是如此,可是太黑太暗了,还要躲避巡视,直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她才发现那个小洞。
周沁竹比量着大小,好容易挤进去身子,努力一蹬整个身子才勉强进去。
城内的景象让周沁竹呆坐在原地。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想,那些曾在话本子中才看到的景象,如今…是实实在在地呈现在眼前了。
“屠城了…”
他们怎么敢?!这是纵观历史都少有的事情,怎么敢?
周沁竹指甲嵌进肉里,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
宣平王!
周沁竹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城内空无一人,准确说是无一活人。
隐约还能找到曾经热闹繁荣的影子,皮影戏的摊子还没收,卖糖人的爷爷糖水翻了一地,混着血水成了一滩诡异的红色。
人们的尸首挂在货铺上,台阶上,甚至有平躺在路中央被踩到血肉模糊的。
“阿福…”
周沁竹止住脚步盯着街边一孩童身影出神,隐约,她仿佛又回到那个被阳光浸润的午后。
“昭昭姐姐!呐,爷爷做的包子。”稚嫩的嗓音唤着周沁竹。
“啊…昭昭来啦?快,婶这又编了几串珠链,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周沁竹伸出手,笑着喊了声“刘娘~”,语气带着娇嗔,泪水却不自觉滚落。
“昭昭啊,又来看棋啊?这回猜谁赢?”
周沁竹有些傲娇地耸耸肩,“那必然是王掌柜。”
“好啊你,这么看不上你赵叔!”
“昭昭妹妹!”
周沁竹还在笑着,闻声转头。
“紫笙姐姐!”
“昭昭妹妹,我…我要成亲了。”
“成亲?好啊好啊,哪天?”
“嗯…定在十月十八,你…愿意来吗?”
周沁竹挥挥手,“当然,这可是大事,我怎么能不到场。”
“昭昭?你也要来参加我婚礼?你紫笙姐姐一闹就去找你,你定然说了我不少坏话!”
周沁竹转头看向紫笙身边比她高出一些的男生。
“喂,我是去看姐姐的,可不是去看你的,你要是对她不好,我就不是背后说了,直接告到御前!”
紫笙笑着,耳廓红得滴血,伸手拉拉周沁竹的胳膊。
……
千言万语从耳边飞过,各色各样的人物浮现眼前,突然天光乍碎,光芒过后竟然撒下一丝暖光映在周沁竹脸上。
“入冬了还这么暖,像春天一样。”
“昭昭,说什么傻话?你不说今日有事出宫吗?再不走你父皇可要抓你来了。”
周沁竹转头看到了端坐在镜前的宗明皇后。
我怎么…在皇宫?
“母后…好。”
“十月十八了,那家人确实选了个好日子,这么好的天气。”
宗明皇后不自觉望向自己的女儿,琢磨起她的婚事,转身问一旁的嬷嬷。
“你说陛下前几天提过的孙少将怎么样?”
嬷嬷笑笑,“老奴觉得甚好!”
周沁竹红了耳朵,有些恼地去摇嬷嬷的胳膊。
“奶娘~”
“好好好,我的小公主,谁也配不上我们的小公主。”
三人笑得开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这温馨的氛围。
“是父皇要你来抓我的?”周沁竹调皮地笑笑。
那人一脸惶恐,猛地跪下,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娘,公主,南朝军队包围了昇京,我们快逃吧。”
宗明皇后与周沁竹同时出声。
“什么!”
“怎么会?”
…
“昭昭,原谅母后…”
记忆衔接起来,光怪陆离的画面闪过脑海,像梦一样,虚幻又真实。
周沁竹瘫坐在街中央的迎亲队伍前,身边尸堆成山,身前是身着婚服的紫笙。
确实,她今天很美,可惜,新郎官还未掀开盖头,他再也看不到他的娘子,再往前的宫门上悬挂着皇室的头颅,有父皇的,有母后,有兄长,有尚未足月的弟弟,有即将大寿的皇祖母…
周沁竹看着发现自己的位置上赫然是奶娘的女儿,她身子骤然一僵,浑身血液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活下来了,为什么,为什么敌军会毫无障碍地攻到昇京城!
“为什么…”周沁竹双眼无神地盯着一个方向,她多想也死去,一了百了。
突然,几只马蹄进入她的视野,周沁竹缓缓抬头,对上一双不知什么情绪的双眼。
“乐安…”那人缓缓开口,一对剑眉皱得更紧,声音很轻,似乎是靠风传进周沁竹耳朵中。
周沁竹眼里多了几分光来又突然警惕起来,流露出恐惧,身子却不退后半步。
“你是…宣平王…”
男人抬抬手,身后军队向后撤了一大步。
男人低头看了看周沁竹,缓缓向她伸出一只手。
周沁竹呆呆地望向那只手,明明常年上战场,那只手上已布满老茧但却依旧修长分明。
“来。”
这是他说的第三个字,周沁竹眼中的狠厉突然消失,身子更加瘫软,却强撑着直起背。
她好累,仇人就在眼前,她知道,但她能做什么?和他打一架?和这群人打一架?对方丝毫没有因为她眼中的狠厉而有所顾忌,实力相差如此之大,你的气愤对他人构不成丝毫威胁,只像炸毛的猫咪,见了面,招招手,便撸顺了。
“相信我,好吗?”
男人见周沁竹依旧不为所动,叹口气翻身下马,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周沁竹,将人在马背上放稳,自己又翻身上马。
周沁竹依旧平静得不像活物,任由那人摆弄着,脊背依旧挺直。
那人想了想,还是将手从周沁竹腰侧穿过,拉住缰绳。
“得罪。”
周沁竹没说话,男人也不再说什么,清了清嗓子。
“依你们所见,北夏皇室已尽数诛灭,至于别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本将无需多言。”
男人四处看看,忽地抽出长剑,轻轻挑起地下的盖头,马匹向紫笙走近了些,手一扬,风吹着盖头,轻轻落在紫笙脸上。
周沁竹眸光一动,落下一滴泪来。
男人看了一眼垂了垂眸,转身驾着马匹走到队伍前面。
“回朝。”
队伍缓缓移动着,出了宫门,周沁竹瞥了眼护城河,身子一软,脊背终是挺不直,瘫倒在男人身上。
红色的…护城河…
几行热泪滚下,她终是忍不住了,低低抽泣起来。
男人停下马侧头看向她,眼中透出不舍,身后的队伍也逐渐停下,空气安静的只能听见周沁竹的哭泣声,十分凄厉,让人不免打寒颤。
“害怕吗?”男人柔声说着,“相信我,我不会杀你,但是回到南楚,要想活下去,一切听我的好吗?”
周沁竹闭上眼睛也不说话,缓缓才吐出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
“林骁。”
周沁竹听完忽地凄凉地笑笑,随后便没了意识昏死过去。
……
白光打在眼睛上分外刺眼,呼吸也极其沉重,周沁竹想动动手指,但稍微一用力就感到腹部剧痛无比。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沁竹觉得自己被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耳边有人说话也听不清,还有呼吸机的滴滴声,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味儿。
“林…骁…”
挣扎过后终于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病房里一阵惊呼,随后周沁竹看到了很多脸,陌生的,熟悉的,将她围了一圈。
人们乱作一团,嘴里激动地喊着。
“醒了,醒了!周老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