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将杭城的喧嚣一点点晕染开。
谢屿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工作,驾驶车回到了家。这栋平层别墅环商山而建,位于半山脚下,清晨雾气缭绕时仿佛置身云端,故称半山云邸。
车辆平稳地停在独栋别墅前。推开沉重的木门,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却驱不散屋内的空旷,反而将他的影子拉得愈发孤寂。
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从银行赎回的房子——父亲谢振远留下的唯一遗产。
指尖抚过冰冷的玄关柜,五年前景象如潮水般涌来。那时他马上大四毕业,父亲谢振远经营的医药贸易公司和羽贝医技推进合作,事业虽不算顶尖,却也稳步发展,一家人的生活平静顺遂。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假药风波,将所有安宁击得粉碎。
市面上突然出现一批标注着“长林医药”供货的劣质抗生素,使用后多名患者出现严重不良反应,舆论瞬间哗然。
警方介入调查,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谢振远主导了假药的生产与流通。彼时的谢振远百口莫辩,为了躲避无休止的盘问与追责,也为了寻找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他仓促收拾行囊,决定前往瑞士躲一阵风头。
谢屿还记得父亲离开那天,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父亲给他打来最后一通电话,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甘:“小屿,爸没做过亏心事,等我找到证据,一定回来还自己一个清白。”
他当时攥着手机,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却没想到,那竟是父子俩最后的告别。父亲乘车途经阿尔卑斯山脉时遭遇车祸,当场去世。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谢屿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更让他绝望的是,随着父亲的离世,假药案的调查陷入僵局,最终因关键证据不足,无法判定谢振远的罪责,案件不了了之。
可“假药贩子”的标签,却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悄悄贴在了谢家人的身上。而作为父亲唯一遗产的半山云邸,早已被抵押给银行换取周转资金。
看着父亲一生心血付诸东流,想着那栋承载了他童年所有温暖记忆的房子即将易主,谢屿的心里像被刀割般难受。
他必须赎回这栋房子。这不仅是父亲的遗物,更是他对父亲清白的执念,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连接。
辞去热爱的医生工作那天,他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白大褂的口袋里,还装着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他知道,从踏入云山制药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可他别无选择。
如今,他终于重新站在了这栋房子里。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山景,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辉。他走到书房,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泛黄的报纸,头版标题赫然写着“长林医药涉嫌制售假药,负责人失联”。
报纸旁,是父亲留下的一个旧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多年来的供货渠道与合作商信息,这是他坚信父亲清白的唯一依据。他拿起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页面上工整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父亲的冤屈尚未洗刷,这空旷的房子里,还缺少一份真正的安宁。
他知道,赎回房子只是第一步,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这栋房子还在,只要他还在坚持,就总有一天,能还父亲一个公道。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微微晃动。谢屿将笔记本收好,转身走向客厅。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空旷的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曾经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份执念与救赎,只是此刻突然窗外皎洁的月光再次映在地板上,似雪般银亮透白,似乎支撑着他在漫长的黑夜里,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沙发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那串熟悉的数字……
“谢总监,你好,我是白伊!”对待工作,白伊一向很拎得清。
“我知道”他的嗓音带着刚沉浸在过往中的沙哑,像被晨雾浸润过的石岸。
“接上司安排,新药品的研发和临床试验推进的相关协议由我和你对接”,白伊顿了顿,“你看看是否方便加个微信?我再拉个群。”
“可以。” 谢屿简洁应下,挂断电话后,很快收到了好友申请。
申请人昵称是 “Yiyi”,头像是一张她在网球场挥拍的侧影,高马尾干净利落,阳光洒在发梢,透着股鲜活的韧劲,像极了迎风而立的蒹葭,清冽又倔强。
通过好友申请的提示音在白伊的手机上响起时,她正在整理项目资料。点开谢屿的主页,目光先被那个极简的昵称 “屿” 字攫住,心头莫名一动 。头像则是一片带芦苇丛的水域,朦胧在孤独的岛屿。每年深秋,芦苇荡随风起伏,水面映着天光,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风的声音。
【Yiyi:谢总监,我拉群了,相关资料我稍后发群里,你有空看看】
【屿:好】
工作群很快建好,除了他和白伊,还有众城律所的李律,沈夏,慕飞,与云山制药的秦泽珊。白伊将整理好的临床试验协议初稿、伦理审查要点文档一一上传,每一份文件都标注得清晰明了,能看出她的细致与专业。
【屿:这份协议里,关于受试者**保护的条款,还需要补充具体的加密存储方式和访问权限说明。】
谢屿很快看完资料,在群里发来消息,措辞严谨,直指核心。
白伊盯着屏幕,指尖飞快敲击
【Yiyi:收到,我今晚修改完善,明天发你复核。另外,临床试验的风险告知部分,是否需要结合 Ⅰ期的不良反应数据,补充更具体的概率区间?】
【屿:需要。】
谢屿秒回,随即补充,【Ⅰ期的静脉刺激反应数据我稍后私发给你,注意标注‘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Yiyi:明白】
【沈夏:明白】
【慕飞:收到】
【李律拍了拍Yiyi的扁桃体该发炎了】
芦苇摇曳,窗外光斑,氤氲盘桓。
第二天一早,白伊将修改后的协议在先私发给谢屿,附带了详细的修改说明。
【Yiyi:**保护部分补充了 AES-256 加密存储方案和三级访问权限;风险告知部分结合你给的数据,补充了不良反应的具体概率区间和应对措施。**保护部分补充了 AES-256 加密存储方案和三级访问权限;风险告知部分结合你给的数据,补充了不良反应的具体概率区间和应对措施。】
谢屿很快查阅完毕
【屿:没问题,我转发给秦经理复核,下午三点召开项目对接会,线上还是线下?】
白伊斟酌了一下
【Yiyi线下吧,涉及部分技术参数,当面沟通更清晰。地点定在云山制药的会议室可以吗?】
【屿:可以,我让人预留会议室】
挂断消息,白伊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文件,拿起外套。另一头握住手机的人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
吃完午饭,李律师忽然来电话说下午所里临时接了个紧急案子,涉及跨境并购的合规审查,客户催得急,沈夏也被叫去帮忙。
李律的语气带着歉意,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不过你放心,我对你有信心!你之前不是在药企工作过嘛,肯定对行业流程熟得很,这次对接的又是你已经修改过的协议,你一个人去完全能搞定!”
白伊无奈,也不知道李律哪来的自信,瞥了眼腕表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就要开会了,便也只能硬着头皮搭车前往云山制药。
虽没怎么来过药企,但白伊大致清楚技术部和会议室的方向。电梯门缓缓滑开,白伊刚迈步出去,便与秦泽珊、秦观的身影撞个正着。两人正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宇间带着对工作的专注。
“小伊?” 秦泽珊率先察觉她的存在,脸上漾开一抹意外的浅笑,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胳膊,白伊喊了声姐,再跟舅舅打了声招呼
秦观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许:“原来对接的法务成员是小伊啊,你能力强,而且自家人参与到这个项目来我就放心了。”
“舅舅过奖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白伊谦逊回应
“我们正要去 GMP 生产线视察新药情况,” 秦泽珊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方向,“协议的事你直接找谢屿就行,他已经在三楼会议室等着了,相关资料都已备好。”
“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白伊点头应下,侧身让开道路,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朝着会议室走去。
推开门时,谢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阅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而入,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投下错落的光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眼底无波无澜,只淡淡颔首:“坐。”
白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
“协议修改得很细致,秦经理已复核通过。” 谢屿推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指尖落在某一页,“今天重点敲定技术参数对应的法律条款,以及临床试验保密协议的补充细则。”
“这里关于技术数据的保密期限,我们希望延长至新药上市后五年,你看是否符合行业规范?” 谢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皮肤很细腻,淡妆柔和,耳朵上带着银色耳饰,阳光轻轻洒下,时而璀璨,时而绚烂。
白伊接过文件,逐字逐句审阅,职业本能让她暂时搁置了私人情绪:“五年期限合理,但需明确‘技术数据’的界定范围,避免后续产生歧义。另外,还需补充保密义务的解除条件,比如该技术已通过其他合法渠道公开等情形。”
两人围绕协议细节展开深入探讨,从临床试验受试者的权益保障,到专利申请过程中的法律风险规避,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推敲、字斟句酌。
谢屿的专业素养白伊早有预料,曾经的他早就在医学院闪闪发光,转行后不仅对制药技术了如指掌,对相关法律条款也有着精准把握,偶尔提出的修改意见,竟比她这个专业法务考虑得更为周全。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会议室里的讨论终于尘埃落定。
“大致就是这些,后续有补充我们再随时沟通。” 白伊合上电脑,起身整理文件。
谢屿也站起身,目光掠过她略带疲惫的眉眼:“已到饭点,吃个饭再送你回去。”
白伊下意识想拒绝,刚要开口,便听谢屿补充道:“还有几个保密协议的实操问题,趁用餐时确认,可避免后续单独沟通的麻烦。”
话已至此,她不便再推脱,只能点头:“好。”
云麓轩就在药厂附近,是一家老牌餐厅,白伊小时候和母亲,舅舅来吃过几次。装修极具格调,原木桌椅搭配水墨屏风,角落点缀着青翠竹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食物的鲜香,静谧而雅致。两人选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几株晚樱正悄然绽放。
在美国待了五年,对炸鸡汉堡牛排早已PTSD,这样的中式菜系正合白伊胃口。
服务员递上菜单,谢屿率先开口,点了几道招牌菜:“酸萝卜老鸭汤、蟹粉豆腐、白灼芥蓝,再加一份松露炒饭。” 他点的菜口味清淡,却皆是营养滋补的佳品。想到上次在西郊吃的那家“山舍”小馆,白伊倒是很惊诧这样一个清冷孤傲的人在吃上竟比自己还懂些。
菜很快上桌,酸萝卜老鸭汤色乳白,香气醇厚,舀一勺入口,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疲惫。蟹粉豆腐色泽金黄,入口绵软细腻,蟹粉的鲜香与豆腐的嫩滑完美融合。
用餐过半,谢屿忽然提起:“保密协议中提到的资料交接流程,后续需制定一份标准化表单,明确交接人、交接时间及核验方式,你觉得是否有必要?”
“非常有必要。” 白伊抬眼回应,“标准化表单能减少后续纠纷,我回去后就着手制定,发你确认。”
一顿饭吃得从容而高效,离开时,夕阳正为庭院的竹枝镀上一层暖金。谢屿主动提出送她回去,白伊没有拒绝,两人一同走向停车场。
车子平稳驶离云山制药,沿着滨江大道前行。车内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与窗外掠过的风声交织。
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江景,手机忽然响起,她接起电话,语气轻快:“喂,妈。”
“小伊,忙完工作了吗?” 秦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暖意,“听你舅舅说律所派你来药厂对接相关事项?”
“是的,刚结束。”在工作上,白伊并不想跟家人有太多交谈,尤其这次还是牵涉到自家药企。
秦茹似乎也察觉到白伊的情绪,立刻切换了话题:“你爸给你买的车怎么样?”
“挺好的,只是我太久没碰过车,还不太敢开。”
秦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等小宇有空,让他带你练几圈。”
白伊想起秦泽宇最近正忙着陪陆玥准备订婚,忍不住轻笑:“不用啦妈,泽宇哥正陪着玥姐呢,我就不打扰他们了。车子先停在小区里,等周末有空,我自己慢慢练就行,放心吧,我能搞定。”
“也是,过段时间妈妈休假带你去练一练吧。”
“嗯嗯。”白伊颇为赞成的点点头。
“对了,你吃过饭了吗,现在在哪儿?”
白伊抬抬头,旁边的人专注开着车,她慢慢开口:“吃过了,刚跟技术部谢总监谈完相关事项,正麻烦他送我回家”
秦茹有些惊讶:“技术部谢总监,是谢屿吗?他人不错,跟他谈我很放心……药企很放心。”
这句话好像有些歧义,也不知道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他有没有听见刚刚通话内容,白伊忽然感觉脸颊有些烫,“知道啦,那就先不说啦,妈再见。” 白伊迅速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回包里。
车内又恢复了鸦雀无声般的寂静。
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谢屿,他依旧集中注意力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俊,睫毛长而密,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出此刻的情绪。白伊松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滨江的夜景正铺展开来,落日熔金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流淌,远处的跨江大桥亮起次第的灯火,像一串缀在夜色里的珍珠。江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涌入车内,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竟让人有些心神安定。
就在这时,谢屿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不像工作时那般严肃,倒添了几分烟火气:“不敢开车?”
白伊一愣,脸颊瞬间又热了几分,含糊应道:“嗯…… 太久没开,有点生疏。”
“正常,” 谢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深邃,“我刚拿驾照那会儿也是这样。”
“真的假的?那你后来怎么开这么好的?”
“被我导师硬逼着练的,” 谢屿回忆起往事,嘴角笑意更深,居然也开起了玩笑,“他说医生手不能抖,开车也一样,不然以后出诊都得靠腿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其实开车跟打网球有点像,都是熟能生巧的事,找对感觉就好了。”
白伊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没底:“道理我懂,可一想到要上路,就有点发怵。”
“我周末有空。” 他紧接着开口,坦然说出五个字
白伊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他自然得像是在提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城西有段路车少人稀,风景也不错,适合练手。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陪你去练练。”
白伊的心猛地一跳,有些犹豫:“可是…… 会不会耽误你休息?”
“不会,就当是换个地方看风景,总比窝在家里对着实验数据强。”
“可是……”嘴上想顽固这拒绝,心里却已经悄悄松动。
“早点熟悉你以后来药厂开车也会方便些”
白伊觉得他这人真的很奇怪,一时听不出究竟是嫌送他麻烦还是真想带她开车。
可是男色误人,看着他顶着这张绝世而独立的脸说出“我周末有空”时,她的确心慌地不知道如何拒绝。
只能皮笑肉不笑:“那…… 那就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
车厢里的气氛竟然鬼使神差的变得轻松起来,江风依旧吹拂,灯火依旧璀璨。白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江景,像是被时光尘封的过往,在不经意间又开始小心翼翼的靠近。
车子平稳地驶入倾城湾小区,停在 5 号楼下。谢屿熄了火,转头看向她:“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 白伊解开安全带,是真诚的感谢。
“应该的,周末我联系你。”
白伊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晚风拂过,弥漫着小区里淡淡的梅花香,她回头看向车内的谢屿,挥了挥手:“开车小心。”
谢屿颔首,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直到19楼的灯光亮起,才发动车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