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就在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
谢屿几乎承包了为白伊布菜、递水、点评菜色的所有“工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行云流水,体贴入微,却又在每一次与卓翼辰的对话中,或轻或重地强调着自己与白伊之间特殊的联结和过往。
卓翼辰起初还能维持风度,偶尔抛出一些他与白伊在工作或留学经历上的共同话题,试图拉回一些存在感。
但谢屿总能四两拨千斤地接住,或是以更亲密、更了解的姿态“修正”或“补充”,或是干脆将话题引向只有他和白伊才懂的细微之处。
白伊如坐针毡。她清晰地感受到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一边是谢屿那包裹在温柔体贴下的、近乎执拗的宣告,另一边是卓翼辰逐渐收敛笑容后、那审视而探究的目光。
她既因谢屿这种“绿茶”式的步步紧逼感到气恼,又无法忽略他们之间感情深处那份压抑的酸涩和不安。
当餐后甜点呈上时,侍者将一份装饰着金箔的巧克力熔岩蛋糕轻轻放在白伊面前。谢屿的目光在蛋糕顶端那缓缓融化的冰淇淋球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将白伊面前那杯冰水移开,同时将自己那杯常温的柠檬水与她互换。
“冰淇淋太冰,配着冰水容易刺激喉咙。你上次这样吃完,半夜咳了半宿。”
上次?咳嗽了半宿?什么时候的事?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谢屿莫不是疯了?白伊真觉得谢屿的绿茶属性凸显,这莫非是他的第二人格?说话的语气,动作,以及说出的这些内容全然不是她所认识的谢屿会做出来的事。
她明明记得他一向高冷,从前一般不搭理无趣的人,和别人交谈都是惜字如金。
以至于自己在大学时喜欢上他后很久都不敢迈出第一步……
卓翼辰握着餐叉的手指逐渐收紧了一下,脸上最后的温文笑意也淡去了。他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在谢屿和白伊之间逡巡片刻。
这几乎算是挑明了。
“谢总监连这样的细节都留意,实在难得。”
谢屿没有接话,只是将甜品叉轻轻塞进白伊微凉的掌心,然后极其自然地抽走了她指尖捻着的那张沾了一点酱汁的餐巾,换上了一张洁净温热的。
“小心沾到裙子,”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浅色的裙摆上,“这条裙子你很喜欢。”
说完他才重新看向卓翼辰,眼神沉静锐利,继续扮演绿茶的角色。
“卓先生过誉了。我只是……做我认为该做的事。”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更像是在警告。
修罗场,自此正式拉开帷幕。餐桌之上,气息凝滞,三人之间微妙而紧绷的关系,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白伊的手突然被他在桌下紧紧握着,抽不出来,也无力再去抽。
她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混乱。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谢屿踏入餐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再也回不到平静的假象之后了。
餐厅外,静夜的风带着凉意。谢屿一路将白伊拉到他的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近乎是将她“塞”了进去,然后自己迅速上车,落锁。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急促呼吸声。方才餐厅里的冲动与混乱褪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紧绷。
白伊揉着发红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怒视着谢屿:“谢屿!你发什么疯?你故意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屿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胸膛也在起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我想干什么?” 他重复着她的话,脸色不算好。
“我看到你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看到他对你笑,看到你……你对他笑。我发信息你不回,我担心你加班不好好吃饭,我像个傻子一样开车过来,结果看到的就是这个!”
他的情绪显然还在剧烈的波动中,话语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条理,只剩下最直接的情感宣泄:“他是卓翼辰!卓伟的儿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界都在传白家和卓家计划联姻?白伊,你告诉我,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我现在到底算什么?”
白伊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些发懵,她确实不知道什么联姻的消息,当然她也绝对不会做出联姻的决定。
但随即,被误解的委屈和连日来的压力也爆发出来:“谢屿,你讲点道理!我和谁吃饭,需要向你报备吗?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以什么立场来质问我?是,他是卓伯伯的儿子,他在工作上帮了我很多,我感谢他,和他正常社交吃顿饭有什么问题?”
“正常社交?” 谢屿猛地转头看她,眼中血丝清晰可见,“白伊,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好感,我也看得出来卓伟是什么意思!联姻,是吗?你们两家不是早有这个意向吗?现在是不是正合适?他年轻,家世好,没有包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帮你,所有人都乐见其成!那我呢?”
他逼近她,气息灼热:“我算什么?一个跟你父亲有仇怨的男人的儿子?一个连靠近你都怕给你带来非议和麻烦的人?一个只能躲在暗处,连发条信息都要斟酌半天怕打扰你的人?白伊,你告诉我,我到底……还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他的话语像一把把锤子,敲打着白伊心中最敏感脆弱的地方。看着他痛苦而急切的眼神,听着他话语里深藏的卑微与恐慌,她满腔的怒火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酸楚与无力。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白伊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压抑着疲惫和迷茫:“谢屿,我们现在……不该谈这些。”
“那该谈什么?” 谢屿不肯放过她,执拗地追问,“谈邢岩什么时候落网?谈我父亲的案件什么时候水落石出?这些我都可以等,但我不能等的是……是你离我越来越远,是有一天你身边真的出现了那个合适的人,而我连争取的资格都被时间和你心里的顾虑消磨掉!”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是,我们中间隔着很多事。你父亲的停职,邢岩的威胁,羽贝的危机……每一件都像山一样压着。可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因为这些改变过!五年前没有,五年中没有,现在更没有!我接近你,从来不是因为想报复谁,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到没有办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白伊,我可以等。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尘埃落定,等你有空间、有心力来考虑感情。一年,两年,五年,甚至更久……我都可以等。我只求你给我一个等的资格,不要现在就判我出局,不要因为那些我们无法选择的过去和尚未解决的麻烦,就把我推开,就把……别人放进你未来的可能里。”
“伊伊,给我一点安全感好吗?”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是几不可察的哽咽,那份深藏于冷静外壳下的炽热、卑微与近乎绝望的深情,终于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白伊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浓烈得几乎要烫伤人的情感,心防在那一刻,被剧烈地撼动着。
理智告诉她,现在确实不是时候,爸爸的事情悬而未决,邢岩在逃,羽贝内外交困,她自己的处境也微妙而艰难,实在无心也无力去经营一段如此复杂沉重的感情。
可是,情感却在胸腔里喧嚣。谢屿的这番话,他此刻毫不掩饰的痛苦与执着,像炽热的熔岩,冲刷着她冰封的心湖。
她想起重逢以来他的默默守护,想起他在她最需要时总是“恰好”出现的援手,想起他克制又深沉的目光……她无法否认,自己心里始终有他的位置,从未真正抹去。
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激烈拉扯,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拒绝吗?
她不忍,也似乎……不舍。接受吗?她又感到无比沉重和恐惧。
最终,她只能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望向窗外流光溢彩却模糊的街景。
“谢屿,我……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至少……等眼前这些事情,稍微明朗一些。”
这不算承诺,甚至不是明确的回应,但至少,不是彻底的拒绝。
谢屿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懈了一线,眼底那疯狂的光芒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执着的温柔。他缓缓收回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好。” 他低低地应道,“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但是伊伊,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要是因为觉得亏欠我,或者因为那些过去的包袱。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的走向我。”
他发动了车子,黑色奔驰平稳地滑入车道,朝着倾城湾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再度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来时截然不同。一种无声的、激烈的情感碰撞后的余波在空气中荡漾,夹杂着未尽的言语、重新涌起的希望,以及依旧横亘在前的、沉重的现实。
白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握过的温度和力道,耳边回响着他那句“我喜欢你喜欢到没有办法”。
心湖被彻底搅乱,波澜难平。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霓虹的光晕在车窗上拖曳出长长的、迷离的尾迹。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白伊仍侧头望着窗外,心绪如同窗外流转的光影般混乱不定,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了一下——有点干。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落入了谢屿眼中。他默不作声地倾身过来,靠近她这边,伸手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光线投入格内,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里面略作翻找。
“我记得……应该有支润唇膏。”他低声解释,视线在有限的物品间搜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过了路口,车子靠边停下。没等她说什么,他已干脆地关上了储物格,简短道:“等我一下。”
随即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朝着不远处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快步走去。
车门关上,将他身上那份紧绷的气息暂时隔开。白伊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个刚被他关上的储物格。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再次将它打开。
或许,是想帮他找到那支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润唇膏;或许,只是被他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近乎仓惶的温柔牵动了心弦。
储物格里的东西确实不多: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几支中性笔,一叠整齐的票据……
她又倾身探往另一个驾驶座旁的储物格,手指轻轻拨动,翻找着可能存在的那只唇膏。在靠近最内侧的角落,她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方形物体。
拿出来,是一盒烟。银灰色的烟盒,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感的光泽,旁边还挨着一只同样冰冷的金属打火机。品牌是她不认识的英文,但那股崭新又疏离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它们并非无主之物,也绝非存放已久。
就在她心神震动之际,她的手指在烟盒旁边,又碰到了另一个更小、更方正的盒子。她下意识把它也拿了出来。
目光落在上面,白伊的脑子“嗡”了一声,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发热,紧接着是更深的错愕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那是一盒未拆封的避孕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