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绿茶

小时候白卓两家的聚会并不少,卓翼辰对白伊的印象还停留在“沉稳安静漂亮的姐姐”。

知道父亲擅自安排自己进羽贝后,最开始他确实感到十分不满。但在与白伊的几次接触后,很快被她的冷静、专业和清冷的气质所吸引。

那份源于世交的好感,迅速掺入了男性对优秀异性的倾慕。他受过最良好的教育,深谙进退之道,他的“帮助”总是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

而白伊对卓翼辰似乎没什么印象,因为她从小就很讨厌白桦带着她参加这些没有意义,全是利益的聚会。后来父母离婚后,她便跟着母亲,这样的聚会也就减少了。

这天下班时分,法务部空荡的走廊里,最后几盏灯也依次熄灭,只剩下白伊办公室门缝下透出的一线执着的光。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滑过七点半,窗外杭城的霓虹渐次亮起,织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网。

白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上移开,落在旁边早已凉透的半杯咖啡上。胃部适时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提醒她忽略已久的食物需求。

与美国合作方的协议分歧卡在一个关键的“责任上限”条款上,对方态度强硬,而她必须为羽贝守住底线,同时又要避免合作破裂。这种在钢丝上跳舞的滋味,并不好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轻柔而规律的叩响。她抬头,只见卓翼辰斜倚在门框边,手里晃着车钥匙,脸上带着清爽的笑意,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还在跟条款较劲?”

他走进来,很自然地看了眼她屏幕上停滞的文档。

“我就猜到你还没走。走吧,别看了,再怎么看那些字母也不会自动变友好。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主厨是托斯卡纳来的,做的海鲜意面和提拉米苏都很地道。赏个脸,让我这个空降兵也有机会和白总监吃个饭。”

白伊确实饿了,头脑也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僵木。她看着卓翼辰真诚的眼睛,又瞥了眼屏幕上令人头疼的条款,犹豫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跟资本家斗智斗勇啊。走吧,就当是……中场休息,战略补给。”

他的比喻让白伊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松动了些。持续的孤独作战确实令人疲惫,而一顿像样的晚餐,一个暂时远离工作压力的环境,听起来极具诱惑。最终,身体的疲惫和对一顿热食的渴望占了上风。

她合上电脑,拿起外套和手包,点了点头:“那……好吧。谢谢。”

卓翼辰笑容加深,很绅士地侧身让她先行。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几分钟前,羽贝大厦楼下,一辆黑色的奔驰刚刚无声地滑入停车位。谢屿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今天结束与警方的一次冗长情况通报会,又处理完云山积压的几项紧急事务,时间比预想中早了一些。窗外暮色四合,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白伊。

他们各自被命运的漩涡推向不同的忙碌轨道。他忙于配合警方梳理邢岩可能遗留的线索网络,追踪资金流向,同时还要稳住云山因技术研发可能产生的涟漪;她则深陷羽贝内部的重重阻力与合规建设的千头万绪之中。

两人之间的联系,减少到近乎静默。但他每天都会习惯性地在固定时间查看手机,给白伊发消息,叮嘱她好好休息,借着汇报案件情况的借口关心她的生活。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今天他发了两条信息,一条是下午发的“记得吃晚饭”,一条是半小时前问的“还在公司吗?”,都石沉大海。

这种静默让他心绪不宁。他知道她必然在加班,知道她面临的压力,知道她或许无暇顾及。

但知道归知道,秦泽宇的那番话更是加深了那份挥之不去的牵挂和隐隐的不安,还是驱使他绕路来到了羽贝楼下。

他只是想看看她办公室的灯是否还亮着,或者,如果能“偶遇”,或许可以送她回家——一个简单到近乎卑微的愿望。

他推开车门,春夜的凉风拂面,夹杂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息。目光精准地投向羽贝大厦十七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灯,还亮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瞬。他犹豫着是直接上去,还是在楼下等。

就在他抬步准备走向大厦入口时,旋转门内走出了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白伊,米色西装裙,里面是丝质衬衣,略显疲惫,但身姿姣姣。在她身侧,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微微偏头与她说着什么的,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身量很高,姿态放松而从容……

谢屿瞳孔微缩。

男人脸上带着自然而专注的笑意,正对白伊说着什么,白伊虽然没怎么笑,但侧耳倾听的姿态,是放松的,没有面对工作时的紧绷。

谢屿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似乎有一刹那的逆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看到卓翼辰很自然地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线条流畅的银色保时捷Panamera,然后为白伊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手还体贴地护在车门顶上。白伊略微停顿,弯腰坐了进去。

引擎发出低沉悦耳的轰鸣,银色跑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璀璨的灯河之中。

谢屿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缓缓蜷缩,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胸口那团骤然爆开的、混合着冰碴与烈焰的剧痛。

他知道最近发生了太多事都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他根本没有任何身份和资格再去靠近她。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可以理智,可以默默等待。

但此刻,亲眼目睹白伊坐上另一个男人的车,而自己发给她的消息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手机里,未被回复……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恐慌和嫉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黑色的奔驰如同沉默的猎豹般窜出,朝着那辆银色保时捷消失的方向追去。

“翡冷翠”餐厅内,灯光是精心调试过的昏黄柔和,墙上装饰着仿古壁画,空气中漂浮着橄榄油、烤面包和新鲜罗勒的香气。舒缓的爵士乐低回。卓翼辰预定的位置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旁边是一面酒架,很有格调。

卓翼辰很会聊天,两人都曾在美国留学,有一些共同话题。话题从美食、旅行见闻,巧妙地过渡到一些商业案例和行业趣事,既不过分探询工作,又能展现他的见识,很是轻松愉悦。

白伊确实感到了久违的放松,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充,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她甚至难得地对卓翼辰讲的一个关于美国FDA审查的冷幽默,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处的光线似乎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了一瞬。白伊背对着入口,并未察觉。但坐在她对面的卓翼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略带诧异地看向她身后。

白伊若有所觉,正要回头,一只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已经重重按在了她身侧的桌沿上。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此刻却充满压抑风暴的雪松冷冽气息。

她愕然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谢屿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深灰色的羊绒混纺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但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餐厅这一角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舒缓的音乐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

“伊伊,”谢屿故意开口这样叫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这位是?”

他的目光钉在卓翼辰身上,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礼节,只有全然的审视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

白伊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

短暂的错愕后,她放下餐叉,试图保持平稳。

“谢屿?你怎么……这位是卓翼辰,恒元生科卓董事的儿子,现在在羽贝运营部。”

她介绍得简洁,刻意省略了可能引发更多联想的词。

卓翼辰已经恢复了镇定,他站起身,身高与谢屿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是另一种经过良好教养打磨后的从容。

他礼貌地伸出手:“谢总监?久仰。家父提起过您,云山的技术骨干。我是卓翼辰。”

试图将这场面拉回正常的社交轨道。

谢屿的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冷得让卓翼辰几乎要以为对方会无视。但最终,谢屿还是极快地、几乎算得上敷衍地与他握了一下,一触即分,力道不轻。

“卓公子。” 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寒暄上,重新看向白伊。

目光掠过桌上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又落在白伊微微错愕的脸上,最后,才仿佛刚注意到卓翼辰的存在。

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带着疲惫的弧度未曾改变,只是眼底深处暗流翻涌,像是平静海面下即将成形的漩涡。

他轻轻颔首,客气得近乎疏离,随即又转向白伊,声音压低,裹着一丝装出来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委屈,“伊伊,我给你发了消息,打了电话,都没回。我……有点担心。在附近处理完事情,想着你或许还没吃,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桌面,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谈正事了。”

嘴上说着“打扰”,身形却未动,甚至更贴近了白伊的椅背一些,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无声地圈划出领地。

白伊被他这接连的“伊伊”和明显带着情绪却又克制着的语气弄得心绪纷乱,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屿已经将视线重新投向卓翼辰。

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得体”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语气甚至称得上“商量”:

“卓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也还没吃晚饭,看着你们这桌菜挺丰盛的……不介意多加一副餐具吧?”

他话说得礼貌,眼神却平静地迎上卓翼辰的打量,里面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一种“我知道这不合适,但我偏要如此”的笃定。

这完全不是白伊印象中所认识的谢屿。

没等卓翼辰明确回答,他已经抬手,极其自然地向不远处的侍者示意了一下。

卓翼辰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

从谢屿出现,到那一声声亲昵的“伊伊”,再到此刻近乎强硬的加入,他已然清楚感受到这个谢总监对白伊绝不止于普通同事或旧识。

他维持着良好的教养,嘴角勾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谢总监说笑了,当然不介意。只是没想到谢总监这么晚也还没用餐,看来云山最近确实事务繁忙。”

这明显就是在暗指对方不请自来可能另有缘由。

“是啊,忙起来就忘了。”谢屿顺口接道,侍者已经敏捷地为他加好了座位,就在白伊身边,与卓翼辰相对。

他从容落座,动作优雅,却无形中改变了桌面的格局——他成了白伊最亲近的屏障。

“伊伊,”他仿佛一点也不在意桌上微妙的气氛,极其自然地拿起白伊面前那杯只喝了一点的水,很娴熟地放到自己这边,同时将手边干净的餐巾轻轻推到她面前,柔和说道,“你刚动过刀叉,擦擦手。”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想起对面还有个人,对卓翼辰抱歉地笑了笑,“卓先生别见怪,伊伊有点小习惯,容易忽略这些细节。”

白伊看着被他处理过的水杯和手边的餐巾,颇为无语,心里那股气恼和无奈交织得更甚。他这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卓翼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谢总监和白总监认识很久了吗?”

“有些年头了。”

谢屿轻描淡写地回应,并不细说,转而拿起菜单,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的,“这道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看着不错,伊伊,你之前不是提过想试试鹅肝?就是不知道这里的酱汁会不会太甜,你不太喜欢过甜的。”

他侧头询问白伊,像是旁若无人的坐在自家餐桌旁。

白伊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常操作弄得有些无力招架,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卓翼辰轻笑,适时插话,将话题引向他和白伊共同熟悉的领域:“说到口味,白总监之前在加州留学时,倒是很能接受那边偏甜的口味。我们上次聊起加州理工大附近那家法餐,她还说那里的舒芙蕾做得特别地道。”

“是吗?”谢屿切鹅肝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白伊,“伊伊在美国的事,我倒知道得不多。那几年……联系少了。”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留白的空间里仿佛有无尽未尽的言语和遗憾。

随即,他又自然地接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不过她胃不好,甜食还是适量。卓先生可能还不清楚,她下午要是喝了咖啡,晚上再吃太甜的,容易睡不着。”

白伊偏过头看他,给他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让他适可而止。

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疯,怎么梦到哪句说哪句,是谁告诉他的自己胃不好,还不能下午喝咖啡?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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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连载中竹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