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金鱼

“还是不对。”陈越声在屏幕前坐了很久,手指轻敲着桌面,目光却落在对面的学生身上:“这些模型都试过了?”

荧光屏上的信号图层层叠叠,如地质断面。脑电、心率、血糖、血压,每一条都像单独有逻辑,却在整合建模时彼此排斥,仿佛无法被纳入任何一种系统性的解释。

“都试过了。”许希点开文件夹中的折线图,一页一页翻给他看,“线性、对数、多项式……每一种模型对其中几段有效,但一到整体概括,就算考虑到异常值……也偏得很离谱。”

陈越声没有说话,视线仍落在某个跳跃点上。他用手指滑动着缩放条,把一段心率突变前后的信号截取出来,对照摄像记录标记的时间点看了一遍。

“这个时间段,记录显示她并没有移动——你怎么标记她回溯的时间点?”

“按照她自述汇报和摄像记录。”许希点开电脑里顾念上报的主观回溯记录,“她的报告里说她‘回去了’。”

“也可能。”陈越声盯着屏幕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光标调回数据图。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时间回溯不一定伴随着空间坐标的变化。”

“不过,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误判了自己?”他问。“这个‘回去’只是她主观上的?”

“……有可能。”许希迟疑了一下,“但从她前几次回溯描述看,她对时间的感知还是相当准确的。只不过……”

“只不过?”

“她自己也……没那么确定。”许希合上文件夹,语气略显迟疑,“我问过几次,她说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回去了,还是只是原地绕了一圈。”

陈越声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又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那几段跳变数据。

“上午十点零九分那一次,”他指着图上的一个尖峰,“你去病房,跟她确认一下。”

“现在?”

“现在。”他盖上文件夹,“最好趁她还记得。”

顾念住在附属医院神经监护区最西端的单间病房。走廊的深处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孤零零地亮着。

隔着门上的磨砂玻璃,许希看见顾念靠坐在病床上,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她没有敲门,只默默靠着门框,站在走廊上。

“……你不要去,爷爷……”顾念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哭腔。

“你真的要去养老院吗?”女孩低垂着头,说话断断续续,“可是你和姥姥去了那里……家里就没人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许希听不见,只能听见顾念一声接一声的低语与抽泣,语气却越来越急促:“不是说好了等我好起来就接我回家的吗?那你现在一个人去……那我回去了怎么办?”

“你是不是不想我了……”她的声音像猫在呜咽,断断续续,“那里就那么好吗?比家里还好吗?”

许希退后半步,站在走廊的另一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就匆匆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枕头边,整个人蜷缩进了被子里。

等了几分钟,门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许希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低声道:

“星星,是我。”

房间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下,过了几秒钟,门锁咔哒一声转开了。

顾念的眼圈和鼻头都微微泛红,像刚从哭泣里撤退回来。她没有多说话,只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腰际。

“刚才我……听到一点。”许希坐到她床边,语气尽量轻柔,“爷爷是不是想去养老院?我可以帮你和他再谈谈。”

顾念没有立刻答话,只把脸埋进了抱枕里。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你别担心。”许希握住了她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屋子安静了一会儿,似乎风沿着走廊从门缝里吹进来,轻轻拨动床头的挂帘。

她原本想问的那个问题,忽然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但陈越声没有给她太多时间。

十分钟后,他敲响了病房门,手里还拿着那份监测数据的打印件与摄像记录。

“顾念。”他仍旧是一贯的语气温和,“我注意到今天上午十点左右,你的监测数据有一小段不太寻常。我们想确认一下,那时候你有没有感到类似回溯的体验。”

顾念抬起头,看了许希一眼。

还没等顾念回答,陈越声打开了手里的平板,调出那段监控:画面里,顾念坐在床上,手搭在床沿,几秒钟后忽然微微偏头,但身体并未移动。

“你那时候,是不是试图回溯?”

顾念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下一秒,她脸上的血色仿佛被瞬间抽空。

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骤然按倒,脊背猛地后仰,眼白翻出,整个人剧烈抽搐。空气中响起令人窒息的“咯咯”声,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星星!”许希惊叫了一声,冲上去试图抱住她。

但她刚触碰到顾念的肩膀,就像撞进了一道力场,身体被猛地震开,整个人向后跌倒在地,手心发麻,耳膜里嗡鸣作响。

顾念的胸腔还在被硬生生撕裂,、血像新凿的泉眼一样从口中一股一股涌出,床单、地板,连同她手腕上那串星星手链都被染成了深红色。空气里瞬间弥漫出腥甜的气味。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衣服被扯破,锁骨处有明显的骨骼错位,指甲缝、耳后、手臂各处都是深红色的刮痕,像是被呼啸的列车强行拖拽穿过一整段隧道,痕迹深得几乎嵌进皮肤。。

病房的报警灯亮起,红色的闪光交替着照亮顾念的脸——睫毛上还沾着血迹,胸口剧烈起伏,像在无声地呐喊。护士和医生飞速赶来,陈越声拉起许希,让她先退到一旁。监护器上的各项指标疯狂跳动,失控的信号像极端风暴,似乎整个世界正在崩塌。

顾念脱离了生命危险,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

被转入监控病房后,陈越声和许希一同去见了顾念的外祖父。

“……我知道你们尽力了。” 老人坐在病房外的小会议室里,眼神平静,却透出一种决绝的疲惫。

“我的身体恐怕也时日无多。”他轻轻一笑,“上次体检结果不好,年纪大了,也只能保守治疗。”

许希低头不语。

“所以这才联系了养老院,至少以后她姥姥也有人照应。”

“我就一个请求。”他转过头,看向许希,“你以后……能不能常带她去看看她姥姥?她还记得人的,我怕没人跟她说话,她会孤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这事,我只拜托你。她也只听你。”

许希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陈越声:“陈教授,星星以后就麻烦你们照看了。她心思细,也倔,麻烦您多担待。”

陈越声郑重地点头,没有多言。

那天傍晚的夕阳从窗外洒进医院长廊,金红色的光落在老人苍老的手背上,如同烛火在照亮渐行渐暗的命运。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感叹道。

那句本该说在江河之畔的古语,此刻落在病房门外,像是一句注定要被继承的告别。

夜晚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陈越声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几页监测数据的打印稿。窗外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未解的变量,一遍一遍叩击他的神经。

他已经记不清第几次翻看这些数据了。所有的数据全都反复查过,却依然缺了一块。像拼图,像公式中被遮去的符号,怎么都对不上。思路卡在原地,他从椅子上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圈圈回响。

走了几圈后,一阵刺痛忽然从脚趾上传来——他低头,发现自己撞上了桌腿。

陈越声弯腰揉了揉脚,抬起头,无意间看见了书房角落里那只鱼缸:

玻璃缸里的水草在水泵排出的气泡里轻轻摆动。几条红色的小金鱼在水流中穿梭游弋,其中一尾正艰难地逆着水流,朝着靠近气泡源的位置一点点前行:它的尾鳍急促摆动,全身紧绷着,努力对抗着水流的阻力。

陈越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从抽屉里取出小鱼网,把那条金鱼轻轻捞了起来。水从细密的网孔中滴落下来,发出轻响。

“时间究竟是什么?”他喃喃低语。

他把鱼握在手中,翻转过来,指腹掠过它腹部的鳞片。金鱼在他掌心挣扎入水,溅起几滴湿凉。他默默凝视着那片再次游向气泡中的红色:“是了,哪有逆流而行还能轻轻松松的呢?”

他回望向桌面上的数据——“也许,除了时间与次序,还有什么维度……她还是能回去了,只是需要付出代价。”

他忽然站直身子,快步走回书桌,翻出之前做过的那组拟合图,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几秒,取出笔在上面画下了一道新的辅助线。

他看着它渐渐闭合,嘴角动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

“也许,我们可以往回推一推了。”

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他眼里那道悄然成形的公式。

第二天上午,天色阴沉,云层像没睡醒似的低垂着。许希刚走进系馆,就接到了陈越声的消息。

“她醒了。”陈越声放下手中的水杯,开门见山,“我希望你去问她几个问题。”

“现在?”许希站在桌前,有些迟疑,“她才刚清醒没多久,身体……”

“我知道。”陈越声没有看她,语气依旧平稳,“我有了一些新的猜想,越早验证越好。”

许希抿了抿唇,还是摇了摇头:“陈老师,她已经受了很多苦。要是再提回溯的事,她会不会……”

“你想放弃?”陈越声打断了她。他的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量。

“许希,她的病情确实跟回溯有关,所以我们必须查清楚原理。你知道,如果我们现在停下,就等于让她自己去承担后果。”

“但……”许希握紧了手里的文件,“如果她不回溯,就不会再受伤了,对吧?让她回家,陪陪她爷爷姥姥,不行吗?”

“你这是在逃避责任。”

陈越声静了一秒,声音低了些,却更重:“她的伤,是因为一次回溯?还是多次堆叠?你确定吗?你敢保证以后她不会再发作,不会再出事?”

许希下意识攥紧了指尖,肩膀僵直了一瞬。

他的语气一寸一寸压下来:“你是可以让她走出医院、离开你。可你能保证她真的不会再回溯了?你能保证下一次,她不是在没人发现的地方直接猝死?”

陈越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许希的双眼:“她外祖父把她托付给我们。你要是现在松手,对得起他吗?”

许希怔住了,像是被什么戳到了最柔软的部分。

“我们一直都在记录她的异常点,而你,是唯一一个在每次异常前都和她接触过的人。” 他语速放缓,“她相信你,也依赖你。如果我们放弃这次机会,以后再出事,你会怎么想?”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许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攥着衣角,低头不语。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继续下去,也有可能像昨天一样,再次伤害到她……”半晌,许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那就要承认一个事实——科学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陈越声缓缓靠回椅背,叹了一口气,“居里夫人研究放射性物质的时候伤害了她自己的身体;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解剖室里的大体老师,你又不是没见过。可你现在……只是去问几个问题。”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遗憾般的喟叹。

“如果这种能力出现在我身上,我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做实验。你呢?”他反问她,“如果你有顾念一样的能力,你难道不会愿意去把这件事弄清楚吗?”

许希咬着下嘴唇,没有说话。她低下了头,第一次觉得,从办公室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是那么刺眼。

陈越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递了过来:“照着我邮件发给你的问题问。尽量不要影响她情绪,但关键细节要问清楚。”

她接过录音笔,手指微微发凉。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风从走廊上的窗缝里挤进来,拂过耳侧的碎发。不知为何,许希忽然想起初二生物书上记录的在放大镜下观察小鱼尾巴上血管的实验。她从来没真正做过这个实验——那所县级中学没有这样的硬件条件。但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插图的下面有一行字:

“小心不要弄疼小鱼哦。”

可就算疼痛,鱼也会流眼泪吗?

夜已深,屋内灯光晦暗。鱼缸前的地板反着玻璃水纹的波光,陈越声坐在沙发上,掌心握着那支刚回收的录音笔,反复播放其中的语音。顾念的声音断断续续,显得有些迟疑,又透着几分勉强,像是某种被抽空了强度的回响。

「你能看到非常久之前的东西吗?」「不能……就一小段,一下子就……就好像浮了一下……太久的事,看不见……」

「所以也不能回到很久以前?」「也就……一两个小时……太久的话……就是到不了……很累……」

陈越声边听边用手指轻轻搅动水面,水流在他掌间绕出旋涡,鱼缸里的几条金鱼敏感地散开。那尾通体赤红的小金鱼仍在原地挣扎游动,试图朝着气泡源靠近,却始终难以前进一步。他凝视着它,像在看一个试图解释的符号。

“都说时间如流水,”他开口,带着一点自嘲,“原来是真的啊。”

他用手将那条鱼又捞了上来。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滴落,滑进地板缝隙。那小东西仍在拼命挣扎,尾鳍拍打着他的指节。他却只是用拇指轻轻按住它,像是在掂量一块即将被摆上实验台的样品。

“确实,所有的移动都要对抗阻力——登高要克服重力,回溯也要克服时间的引力。”

录音笔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

「回去之后能动吗?」许希的声音响起。

「能动……但不总是……有的地方像……墙……碰不到……就像梦里那种……你知道的……」

「现在呢?你能回去吗?」「……可以回去……但我动不了……你看着我就不行。就算回去了,我也只能坐在原地……像……像是钉住了……」

陈越声轻轻一笑,像听见了什么印证式的答案。

“原来时光的河流也不宽敞,还有峡谷和暗礁。”他说着,指甲逆着鱼的鳞片刮过,酥酥麻麻的触感沿着小臂胫骨传导到大脑皮层,发出指甲刮过黑板毛玻璃般的刺耳声音。金鱼猛烈地抽搐,尾鳍本能地扑腾,却根本挣不脱他的手。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那怪不得会受伤。”

录音继续播放。

「……昨天……我动不了……太乱了……有地方崩了……」

“崩了?”陈越声复读这几个字,眉头皱起。他的指甲深深抠进了鱼皮,金鱼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

“回溯不是纯粹的时间跳跃,”他喃喃自语,“是把一块生理存在强行拉回另一个动态系统……如果空间坐标对不上,就会错位、撕裂。”

“真有趣啊,薛定谔的猫如果不知道自己被观测,也能处于叠加态。结果一抬头发现盒子被打开,主人正在看它,然后一瞬间它就——”陈越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金鱼,嘴角绽出一个诡异的笑,“死了。”

他随手把金鱼扔进垃圾桶里,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先前做过的那组图。他给几个特定的点标记上“immobile”,然后点击更新——

新生成的模型曲线,忽然比原先整齐了许多。

“看来,除了时间、次数……还有空间位移导致的阻力。”

荧光屏在他脸上映出幽暗的光。他敲下最后一句注释,眼神沉静如水:“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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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连载中知世Ka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