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宸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回办公室的时候还拎着半杯温吞吞的豆乳茶。她把杯子搁在工位桌角,顺手拉过椅背上的外套挡住刺眼的日光灯,趴在桌上打算眯一会儿。
但实验室从来都不是真的安静。比起大办公室角落里落地空调的低频噪音,更令她烦躁不已的是不远处传来的悉悉索索的闲话声。
“……我听说今年保研名额本来就要缩,结果她一个大三的本科生,直接被调成独立项目了?”
“我们博五的师兄都还得每周汇报,她呢?都不用来组会了,单线对接陈老师——你觉得这正常吗?”
“嘿,早有人说了,她从初中就认识陈老师了。要不怎么说人家背景深呗。”
“也不知道这‘项目’到底在做什么,反正我们是没见她做实验。”
声音是从办公室另一端几个靠窗工位那边传来的,不高不低,刚好够人听见。都不用睁眼,那两张挤眉弄眼的脸就已经吵到简宸睡不着觉。无论怎么调整姿势,那些无聊的闲言碎语总能像蚊帐里的蚊子一样从一只耳朵里漏进来。
“你们说够了吗?”简宸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她语气不大,却精准地打断了对话。
两人说话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面面相觑。
“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其中一个边挠着头边干笑着解释道。
“是啊,最近都在填那个意愿表,不清楚到底几个保研名额……”
简宸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冷冷:“有本事别在这儿背后嚼舌头,想说什么去教务处,或者直接找陈老师。”
两人讪讪地散了,仿佛刚刚被烫了一下,低头假装找文件。空气里只剩下豆乳茶的豆腥味和刚才话语残留的余温。
简宸回头时正看见许希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有点泛白的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她说不清她有没有听见刚才的内容,更看不清她的表情是疲惫还是漠然。
“吃完饭了?”简宸问。
许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陪我去买个甜筒吧。”简宸合上电脑离开工位,“走,出去透透气。”没等许希回答,她就拉过许希的手臂,走出了办公室。
系馆的走廊一向光线昏沉。日光灯混着投影仪残留的蓝白冷光,打在墙面上,泛着潮气般的钝色。许希跟在简宸身后,走得慢了一拍。
“我还得把实验数据整理一下……还有作业……”她低着头小声说,像是想找个理由留下来。
“拜托,数据哪天没得整理?” 简宸头也不回地道,“就因为事情太多才要摸鱼啊。你现在不学会偷懒,等直博之后你哭都来不及。”
说着,她已经推开了系馆的大门。昏暗走廊的尽头猛然亮起白昼的光。初夏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与树影,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舞台帘幕猛地拉开。许希眯了眯眼,迟疑着跟了出去。
简宸转过身看见她泛红的眼角时,怔住了:“你……哭了?”
许希下意识别过脸,抬手揉了揉眼角。
“老板说你了?”简宸语气拔高了半度,“这也太离谱了吧,跟个本科生要求这么高……”
“不是他。”许希连忙摇头,“我……期中没考好。上午刚被班主任叫过去谈话。”
“就病理学?”简宸一愣,“那门本来就没人能考好……系里不是流传一句话——‘期中的平均分不会高于人的体温’——你放心,老杨最后绝对调分的。”她笑道,“你别太紧张,反正陈老师肯定是要你进组的啊,这个时候没必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许希没有接话——简宸的话像递来糖果,而她接过来却成了一口苦药。她的眼神飘向前方的校道,树影斑驳地落在地砖上,像是某种无声的障碍物。阳光太亮,连脚步声都被照得单薄。她想起上午办公室里的光线却是另一种颜色——顺着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阳光是暖黄的,但在班主任语气平缓地说出“大三的绩点在保研里占比重很高”时,她却觉得浑身一冷。
“虽然我知道你最近也在忙实验,但科研不能当借口;你看你上学期的成绩其实就有点下滑……”
“虽然我们还要看综合评价,但你要是真想走学术路,许希,这个绩点……还是得尽量稳住。”
“你现在还来得及,下半学期要抓紧。”
“往年保研评测要求你也有,要按照上面的内容抓重点。”
“你自己也知道,你没有其他同学那么多保底的选项,你没那么多容错空间。”
她回到系馆的时候,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回响着。可现在走在阳光下,许希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
从东门出发,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马路,在对面新开的网红冷饮店门口停下。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玻璃门一推开,一股冷意扑在脸上,像是骤然跌进冰面下。店内却人声鼎沸,几个高中生正围坐在角落拼桌,饮料杯叠得比脑袋还高,掷着骰子,笑声一浪接一浪地溢出。收银区旁的饮品台前站着等单的情侣,旁边还有个戴耳机的女生边看剧边搅拌芋圆。天花板音响里循环播放着那种清爽感十足的日系city pop,叮叮咚咚的旋律像糖浆滴进气泡水。到处是咀嚼声、笑声,还有透明吸管穿过封膜的“啵”一声脆响。
点单区上方的灯箱翻滚着限定新品的广告,芒果冰沙、椰椰布丁、桂花冻奶茶,配料表下方还标着甜度和冰量的推荐比例。简宸站在平板点餐机前,扫了一眼菜单,很快下单了一杯椰青多多三分糖少冰,又顺手添加了新出的红糖珍珠。
“你呢?”她转头问许希,“喜欢喝什么?”
许希怔了怔。那排菜单在她眼前晃动得飞快,像是填空题里的多项选择,每一个都需要她知道自己的偏好才能作答——但她根本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奶茶还是果茶,不知道椰冻和芋圆哪种口感更柔软——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几分糖。她感觉身后排队的顾客在盯着她看,都来不及犹豫,只能下意识地伸手,点了首页左上角那个最便宜的红豆冰沙。
正要掏手机付款,手指刚碰到口袋里的记账本——她习惯性地想记下这一笔支出。可等她抬起头,平板上已经跳出“支付完成”的页面。
简宸轻描淡写地晃了晃手机:“老板上次给我发‘窝囊费’——就上学期那个项目。你帮得也多,这杯就当作分红。”她嘴角扬起一个得意的笑,“何况叫你陪我来的,不请你说不过去吧。”
“那多谢简师姐了。”许希顺着她的语气笑了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外阳光明亮,玻璃上映着树叶的倒影。桌边的糖包和抽纸盒因为客流量太大早已空空如也,一只被小朋友遗落的气球孤零零地被拴在窗户外面。简宸撑着脸喝了一口,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
“说起来,那个项目现在整合成文章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陈老师说下个月可以投出去。”
许希的眉头舒展了一瞬,她轻轻笑着试探地问道:“真的吗?太好了……那也算是我第一篇‘有名字’的文章了吧?”
“当然。”简宸用吸管戳了两下杯底的红糖珍珠,语气轻松,“作者次序排在前面——光靠你那堆表格和流程图我都省了一半功夫。”
“后面再看药学院和附属医院那边的进度——大约大半年,等早期实验和临床审批过了,你妈妈也能试用这批药。”
听到这话,许希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意,像是窗外阳光落在融化的冰沙上——虽然温暖却迅速消散。她忽然有点想起刚开学那会儿,陈越声说她“精力分布太广”,让她单独照料顾念后,便把她从简师姐的项目里调了出来。当时她也没有太多反对,甚至来不及思考。但现在回头看,只觉得那句“你要对顾念负责任”的话,像是写在某份协议纸缝间的附加条款,引诱她一步步走近不再能抽身的陷阱。
“对了,”简宸问,“你现在做的那个项目怎么样?自己一个人感觉怎么样?”
许希怔了怔,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冰冷的水珠滑落下来,顺着她的指节一路滴进袖口。脑海中浮现的是顾念坐在实验椅上、满脸苍白的样子,耳后的贴片探头延伸出几根纤细的线缆,一直连到她桌边的设备上——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轻声说了句:“还好吧。”
她不好。
她们都不好。
这些天顾念总是坐在病床一隅,脖颈上贴着传感贴片,眼神却一日比一日黯淡。实验室记录板上写着“测试极限变量”,温度、噪声、闪光、情绪诱导……虽然许希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每一次外界刺激之后,顾念的回溯能力都像被拉紧的弦,发出一种几近撕裂的回响。
“她目前情况稳定,”陈越声曾低头翻阅记录,一边吩咐许希,“但理论模型里还有空缺。如果能构造一个精准的诱发机制,我们也许能推动一次完整的全时段回溯。”
“你是她唯一可信赖的对象,”他说,“实验需要你在场。”
“控制”、“可复现性”、“应用价值”……这些词,他强调了一遍又一遍。那时,旁边的顾念在强光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花板,小声地对她呢喃:“希希姐姐……还有多久呀?” 带着清澈的眼神,顾念像只在水里挣扎的小兔子。可许希却如同只拿着镊子站在岸边,看不下去,又救不了。
她不知道——不知道还要多少时间,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只能一边用左手握住女孩柔软的手背,一边涂改了生理峰值的数据,把那一次“未反应”的回溯写成“受刺激后轻度反应”——早点向陈老师交差,就能早点送顾念回家。
在沉默中,许希没有抬头。她盯着冰沙顶上的红豆酱慢慢融化,像是它们也在一点点被淹没。
犹豫中,许希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一个人带一个项目,是不是……不太正常?”
简宸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你不会是听了那谁谁嚼舌头的事吧?”她皱起眉,“有些项目早期本来就不让公开,尤其是像你这种‘点对点’的设计,没什么好奇怪的。老板那样做,是信得过你。其他人说什么,真不用理。”
她顿了顿,语气一派理所当然:“自信点,说难听点,他们这是嫉妒!‘怀璧其罪’你懂不懂?”
许希没回应,只拿勺子搅了搅红豆冰沙,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渗出来,沿着舌尖弥散,可胃里却空落得厉害。
冰凉从舌根一路蔓延,像吞下一小块未化的霜雪,却很难说是嘴里的冰还是心里的寒凉让她微微打了个冷颤。
“你不会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人的闲话吧?” 简宸察觉她在发呆,伸手在许希眼前晃了晃。
许希忽地收住了目光,像是抓住一个不那么遥远的话题:
“简师姐,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说着,她在手边的小票上拼下一个单词:“Algernon”:“我不记得专业课上有这个词。”
“Algernon?”简宸歪过头看着那行小字,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说的是……阿尔吉侬?”
许希更不解了,只能顺着点了点头,顺嘴扯了一个还算自然的谎话:“我在……我舍友电脑上看到的。”
“《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吧。”简宸笑了笑,“我小时候可喜欢这本书了,还买过人文社出版的精装本呢。也推荐你去看看这本书。”
“所以主人公叫……阿尔吉侬?”
“不不不,”简宸摇摇头,“主角叫查理,阿尔吉侬是实验用的小白鼠。”
“小白鼠。”许希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沉默在店里的背景音乐里。
简宸在对面的座位上兴致勃勃地介绍主人公查理如何通过手术变成智商天才,如何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又如何不得不接受智力的再次衰退。她语气轻松,带着回忆中的温度。可许希却只觉得胸口窒息、耳膜轰响,像坠入海底般什么也听不见了——周遭的一切变得无比遥远:仿佛一瞬间,点餐台的叫号声、斜对角的亲昵情侣、对面的简宸、甚至面前的红豆沙冰,都和她隔了一整个海的距离。
“小白鼠。”就是这三个字,把她整个人击穿了——Algernon,是她无意间瞥见的陈越声电脑显示屏上那个存储了所有顾念相关的数据的文件夹的名字。
她原以为只是个随机起的代号,以为陈越声不过是习惯性用外文命名资料夹。她甚至一度告诉自己那可能是一种基因工程模型的名字,或者某种未公开的致病突变点。
可现在,一切都指向那个最糟糕的猜想。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组文件夹的截图。文件夹下的子目录被分类得整整齐齐:“PreTrigger_Response”、“Recovery_Observation”、“GeneMatch_ID.3”、“TrialReport_v6”……它们安静地躺在桌面一角,像一排排标本抽屉,等着被拆封、命名、剖析。
她的心忽然被什么攥紧了。
杯中的红豆冰沙已经融化大半,甜腻的气味在冷气循环中愈发浓烈。许希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空气像是从鼻腔直冲进胸腔,却怎么都填不满那块越来越空的地方。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再接话,只能像个机器人一般无意识地点头回应。终于,在谈话的末尾,她的眼神游移地看向窗外。窗台上那只被阳光晒蔫的气球,在空调风中无力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某个缩小了数倍的心脏——不再跳动,却仍被一根细线强行吊在空中。
结束后,简宸回了实验室。许希站在校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过身,朝附属医院方向走去。
今天医院走廊十分安静,连空调风穿过通风口的声音都格外尖锐。陈越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像是在等待某种必然发生的来访。
陈越声正在处理邮件,没抬头,只伸手示意她把记录本放在桌角。桌上的荧光屏投下冷蓝色的光,旁边还摊着一页绘图纸,上面画着她熟悉的回溯模型——比之前更密集,层层叠叠地标记着变量线索,看上去已经完成了进一步建模。
“实验数据我看了。”半分钟后,他终于合上电脑,看向她,“你上周加的那组‘无干扰下轻度反应’,做得不错。”
许希点了点头,没说话。
“不过有一个问题……”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语句压到某种语气的轨道上,“你不觉得,她的回溯行为总有界限吗?”
许希没有回答。
“无论是她主动,还是受到外部的牵引——”陈越声继续说道,语气平缓,“无论是惊吓、疼痛,还是你实验中的各项心理暗示,她不仅缺乏时间与空间回溯的绝对自由,她还缺乏‘主动权’。”说着,他又从显示屏中调出一页幻灯片: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式,赋予她在回溯中的‘主动权’——也就是自由选择的能力,那么理论上……”他顿了一下,“她可以在未来,控制回溯的时间长度与目标时点。而我们,也可以进一步放大她的能力,甚至最终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在时空上的自由。”
说到这里,陈越声的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臂舒展开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是真正的自由,不只是简单随心所欲,而是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对个体而言,是掌控选择;对研究而言,是掌控变量;而对科学家而言,自由,是在混沌中构建秩序的权利。”
“顾念这样的个体,注定无法自己完成演化。但如果我们能替她——精准介入、引导回溯,塑造她的时间认知,那么……我们能实现的也许不仅仅是修正过去,而是重写未来。”
“……你觉得呢?”
他双手抱臂,默默看着许希,像是在等她意识到这套逻辑的美感与未来。
而许希只是点了点头,像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那样,顺从、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她口袋深处,手机屏幕早已悄然亮起,红点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她在进入前就点开了语音备忘录,录音功能正无声地运转着。
门外的光线越发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越声平稳的嗓音,与手机里悄然录下的一切。
“我再整理一下数据,回头给您发邮件。”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