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家

从那天起,简宸就再也没踏进过挂着“功能影像实验室”的那扇门。

形式上,她已经被“请”出项目,陈越声也再也没给她发过一条信息。可没人记得撤去她这层楼的门卡权限,她仍旧每天晚上回到顶楼的小宿舍,隔着一扇屏幕,远程监护着顾念的心电图线一跳一跳往前走。

只要不出现在原型机旁边,走廊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陈越声没空管。

一代机还没拆卸,二代机的图纸草稿就摊满了他的桌子。身旁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参数,面前的电脑屏幕也因为建模软件一顿一顿的。他满脑子全都是下一代原型机:图纸怎么改,参数怎么推,线圈怎么重绕,接口怎么重排。所有原本是研究生、工程师的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月后,顾念从 ICU 转回了普通病房。他的日程表里又多了一项——就算她还在昏迷,也要给她戴上头盔电极,按照新方案指定的坐标去刺激某一块脑区。监护屏上、服务器里,新增一条又一条“回溯能量曲线”,按日期、药量、参数存档。

提前收集能量,对下一次实验至关重要——他得在投资人彻底失去耐心前拿出新东西。

每周的视频会议仍旧准点开始,却结束的越来越早。

最开始,投资人还能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模型、原理、进展。后来,幻灯片翻到一半,对面就开始打断:“好的好的,先这样吧,下周再聊。”再后来,刚说完“为了普适性,我们在二代机上加了一个新设计”,那边就客气地笑一声:“有实际结果再同步。”

没过多久,对面的摄像头也不再打开了。一次例会上,刚过一刻钟时,他总隐约听见椅子拖动、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响,像是预告对方已站起身,先行离开,只留下一个礼貌的头像静止地悬停屏幕上方。复盘时,陈越声总觉得,后面的半个小时里,盯着那页涂满橙红色标记进展表的,只剩他自己和摄像头里那张被扭曲形变的蠢脸。

晚上睡觉也不安稳。

半夜,他从梦里惊醒,耳边还萦绕着不散的低声絮语:“骗子……画饼的……空手套白狼……”。次数多了,白天在走廊里、在电梯里、在卫生间洗手时,他也会突然听见一两句含糊的嘲笑。

大脑里的声音让他烦躁,可他没有精力细想。如今,他的生活只剩下两个坐标:一个是装机器的实验室,另一个是躺着顾念的病房。至于简宸,不过只是顶楼走廊里一个有形且沉默的幽灵罢了。

两周后,原型机一号开始被一点点拆散。金属框架、线圈和控制板被卸下装箱。一摞摞纸箱承载着曾经那台巨物被分解后的尸块,把实验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又过了两个星期,电梯口重新被新的快递箱堆满。破碎的泡沫板像是从房间深处吐出来似的,直漫到走廊里。

简宸默默记录着陈越声的行踪。隔壁的灯原本是晚上十一点定时熄灭的,如今延长到凌晨两点。很快,白色的灯火就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安装声和调试仪器的低沉噪音通宵未灭。

清晨,简宸从病房出来,本想照常从门口绕过去,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点鲜艳的红色抓住——一份一指厚的文件压在快递箱最上头。雪白的纸上盖着鲜红的椭圆保密章,印泥似被晨露晕开,如同一团尚未干透的血迹。

简宸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一行醒目的标题映入她的眼帘:

“诺亚二号原型设计图第四版(机密)”

她心跳加速,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指尖刚要碰到纸角,一只手却从侧面伸过来,利落地把文件抽走了。

“你和这个项目已经没关系了。”陈越声撂下这句话,就转身回了实验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只剩下简宸一个人,伴随着身后初生的阳光,愣在走廊里。

黑夜里,顾念的心电监护曲线一跳一跳,在荧光屏上画出一个个尖峰。

简宸闭上眼睛,白天那枚血红色的印章仿佛还印在视网膜上。它歪歪地向右斜,正盖在标题的“版”字上面。冥冥中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不断摩挲着手里的一次性纸杯,忽然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赶忙从抽屉底部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拽了出来,又将里面的纸张一一铺在地面上——这是她自从三个多月前打扫实验室发现后,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份文件——那时,她还以为这是哪个粗心的同事留在这里的。

它们有的带着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褶皱,油墨晕成一团;有的似被烟熏过,甚至烧的只剩半页。即使只剩下了一半,那枚被烤成了暗红色的印章分明和早上看到的是同一个。

简宸的脊柱一麻。她揉了揉眼睛,又深吸一口气,把手头还算完整的纸张按照页码重新排序。一些符号与线条组成了她熟悉的设计:双层交叠的线圈布局,和诺亚一号里一圈圈铜线的组合方式几乎一致;通道编号与场强参数的缩写,也和上一个操作系统的说明手册完全相同。不过,能量插入口从机舱外侧移到了内壁深处,控制开关也从外部挪到了舱内。简宸思忖片刻,明白这是为了便于单人操作进行的改动。

此外,在头部线圈的剖面旁边,多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喷射口。旁边的箭头指向一行英文字母。

简宸眯起眼,照着拼写在手机上敲了一遍。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

“咪达唑仑注射液:短效镇静、抗焦虑,可引起顺行性遗忘。”

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脸。简宸皱着眉,转头看向了还在沉睡的顾念——那个为了回到过去,主动选择记忆永久退行的女孩。

薛定谔的猫,一旦学会了观测自己,就无法在生与死两种状态间来回摇摆。

选择回溯的人,也只有在“时间不能倒流”这条标准答案暂时从脑子里褪去时,才能在混沌中从被锁死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段足以容纳自身的缝。

地板上散落的文件在她脑海里像拼图一样完全扣合。简宸颤抖着把文件重新放回了透明文件袋,塞回了抽屉最深处。

她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但无比相信,她手上的这一份也是诺亚二号的设计图。

新一轮展示的那天,顶楼比往常更亮一些。

太阳还没落山,功能影像实验室里所有的灯就都已大开,白炽灯的灯光把诺亚二号黑色的外壳镀得发亮。

控制台前已经架好了摄像头。大屏幕上挂着投资人的头像,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礼貌而简短地寒暄了几句,就催促他开始。

“好的,大约五分钟后您就能得到这次回溯的结果。”陈越声挺了挺腰板,仿佛连回答的语气都变得更庄重了。

他钻进新机舱,躺进那张像棺材又像按摩椅的座位里,随着玻璃罩缓缓落下播报参数,朦朦胧胧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声:“回溯时间,两年零……”

简宸站在门框后,手心里全是汗。她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生怕扬声器连同她的心跳声一起收进去。

当最后一项自检完成时,一声短促的“滴”传进简宸的耳朵。她飞快地冲进实验室,伸手“啪”的一声合上了那台连着远程会议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顷刻陷入黑暗,整个实验室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

她赶忙走回控制台,凭借经验将时间坐标再次往前拨动,又顺手用另一组空间坐标覆盖了原先的地点。新的输入上传顺利。果然猜测没错,控制软件没有大的变化。

她从硬盘端打开了安装文件夹,按记忆在脑子里把图纸翻了一遍,很快在密密麻麻的列表里找到那一项——咪达唑仑的输入通道。鼠标移到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小齿轮上,连点了三下。一个标注着“工程模式”的窗口弹了出来。她的指尖几乎没有停顿,立刻将剂量浓度,泵速上限和报警阈值全部拉到最大。紧接着,一小段尖锐的嘈杂声从扬声器中传来。那不是紊乱的电流声,更像是人类喉咙发出的急促的喘息。

噪音越来越大,从压抑的低吼迅速转变成撕扯的惨叫。她分不清这是吸入了过量药物的陈越声在挣扎,还是曾经被他一次次推入回溯的顾念在反抗。那些压抑在实验记录里的痛苦一股脑从扬声器里冲了出来,激得简宸手背上的汗根根倒竖。

不能再等了。

简宸猛地冲到机器侧面,抄起地上的螺丝刀,用力撬开了电路护板。“哐当”一声,整块金属板落在了地上。裸露的线圈紧紧盘在一起,铜线在高频电流下微微发热,散发出一股金属和油漆混杂的刺鼻味道。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块早就准备好的强力磁铁,使劲将它塞进线圈中心。场强监控条立刻往上窜了一格,变成黄绿色。机器也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

温度显示从常温慢慢抬升,可离红色的过载区还有一大截。

“顾念……许希……”隐约间,她仿佛听见陈越声在喊她们的名字。

简宸心中一紧,环顾四周,在角落看见了备用电源和几截没用完的粗导线。她用嘴把绝缘皮扯掉一截,一根根铜丝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这一次,绝不能让他回来。

右手把铜线搭上备用电源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噼啪”炸开。剧烈的麻痹顺着手臂一路窜到肩膀,使她整条右臂瞬间失去力气,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铺面而来。

她痛得跪下去,指尖早已没了知觉。

不能停。简宸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用牙咬住胶皮,一边用左手把铜丝在电极上缠紧。

一瞬间,备用电源的指示灯发出刺眼的红光,场强条再一次往上跳。原型机整体震动起来。那台黑色的野兽想要挣脱锁链却被困死在原地,只能发出愤懑的吼叫。

“温度异常,准备进入保护模式。”监控曲线从橙色立刻变成红色。控制台上连续弹出几条警告信息:

“系统过载,紧急制动。”

机械总闸在角落里“咔哒”一声弹起,自动保护系统开始介入。

简宸跳起来,用还有知觉的左手紧紧握住那根把手,死命往上抬。可金属把手烫得惊人,灼热的温度像一条毒蛇,插入掌心直嵌进骨头里。她的皮肤瞬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关节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够了……”她已经记不得事前准备时计算的过热临界时间是多少秒,只能在心底大喊,用意志要求自己不要放弃。

在她即将昏厥的前一秒,一团刺目的白光在舱体上方炸开。随着一声金属崩裂的炸响,火花卷着烟一起冲上了天花板。

消防系统被触发,自动洒水器“哗啦”一声全开。冰冷的水帘从天而降,与尚未散尽的热浪撞在一起,迸出一股呛人的白雾。

简宸瘫坐在地上,左手仍高高抬起,四指还扣着那根把手。塑料融化和线路板烧穿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肉的腥甜,弥漫在温暖的水雾里。

直到她看清一行红色的错误信息在黑屏上闪烁,才缓缓松开手。

“回溯通路中断,返程程序执行失败。”

左手的感觉已经模糊成一团钝痛,血混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天花板的洒水器还在哗哗地往下落水,烟雾在半空中被稀释成一层灰白。

耳边仍残留着那段失真的嘶吼,仿佛时间的能量泄露了出来,仍在这个小房间内回荡。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份散落的文件被气流吹起,几页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滑落进原型机背后断裂的空腔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机器的轰鸣声渐止,线圈的震动也早已停下。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成功了。

那个执意要把时间推向过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简宸踉踉跄跄地冲回隔壁病房。脚底的水咯吱作响。

她伸手去推门,走廊昏黄的灯光斜切进漆黑的房间,在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床头的电子钟“滴”地一声,从 18:59跳到 19:00。

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头乐在走廊尽头的等候区响起,穿过这扇半开的门,带着空旷的回声,悠悠飘进这间小小的病房。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轻轻抖了两下,最后一个小尖峰缓慢滑落,拖成一条笔直的线。

“嘀——”的一声长鸣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简宸挣扎着爬到顾念的床边。女孩平躺在洁白的床单上,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只是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她抬起还在发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拨去那些粘在顾念皮肤上的电极片。胶贴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仿佛一个灵魂最后的叹息。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个消失。在最后那根细细的指夹血氧探头也脱出后,她把顾念的袖口抚平,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了被子里。

城市另一头,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迷蒙的灯光隔着玻璃窗映在顾念的脸上,简宸最后一次端详这个终于归于自由的生命。

不知为何,她觉得顾念在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跟顾念说的那句:“死亡不可怕,是爱的人来接你回家”。

那么此时此刻,在更远的那一端,会是谁在那儿等她?爷爷,姥姥,还是那个永远停在春夜天台上的女孩?

她叹了一口气,背靠在窗台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眺望向窗外。

华灯初上,星光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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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连载中知世Ka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