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窗外的蝉鸣太吵,而是顾念今天太安静了。
她一边讲着题,一边留意到顾念的左手拇指指甲一直在抠着食指的第二关节。眼睛虽然盯着练习册上的数学题,但许希感觉她根本没在听。
“爷爷买完菜很快就会回来了,”许希只当这是女孩的分离焦虑,“还是先看这道题,分割法求面积……”
顾念没有回应,手指依然相互摩挲着,眉头蹙起,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你还好吗?要不要去看……”
“玄关柜上的那个不是电话,是小区内线;电话座机在电视柜那儿,红色那个。”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在复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许希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她听见外面传来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水杯摔碎的声音。
“许老师……”顾念虚弱地抬头,声音很轻。
但许希已经站了起来,快步朝客厅跑去。
医院观察室里满是消毒水和老旧胶质地板的混合气味。墙上电子时钟的红色数字无声闪烁,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安静的走廊上,只有护士们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不断回荡。
如果当时顾念没有未卜先知般提醒她电话的位置,如果顾念没有瞬间移动般从她厨房里拿来硝酸甘油……现在她外祖母会怎样躺在病床上?许希不敢细想。
“没事了,没事了。”她柔声安慰自己,也宽抚坐在身边的女孩,“爷爷去缴费了,医生也说姥姥没事了。”
女孩没有回应她,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病房的门把手,手指反复在写画本的边缘抠出一个又一个新月形的凹痕。
许希试探性地牵过她的手,顾念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上次,姥姥中风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我失败了,所以才……”女孩的哽咽被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切碎,眼泪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晶光,像极了两年前母亲氧气管上的冷凝水。许希看见她下唇的咬痕正在渗血,那是自己十七岁时在ICU门外留下的同款印记。
许希轻轻地走到女孩对面,缓缓蹲下,像按下时光倒放键。瓷砖的凉意穿透牛仔裤,复刻出那个蜷缩在急诊室墙角的冬夜——那时,她也是这样躲在角落,后背死死抵住暖气片的棱角,眼前是消失不了的担架的轨迹,耳畔是停不下来的救护车的嗡鸣。
她伸手抱住了顾念——女孩好瘦,她能摸到她凸出的肩胛骨;抽噎时不断地震颤,如同被困在琥珀树脂里挣扎的蝴蝶。
“星星……”她轻唤着顾念的乳名。
顾念没有回应,发间的茉莉花香驱散了消毒水的刺鼻。
“星星……”她环抱得更紧,声音在两人的耳畔盘旋。
“希希姐姐……”终于,女孩回抱了自己。
无声的泪水濡湿了许希的棉衬衫。
顾念埋在她怀里,二人紊乱的呼吸逐渐同频。许希感觉到,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像要攥住什么不再让它溜走。眼泪渗进她的棉衬衫,微凉,却烫得让她心口发紧。
从那天起,顾念不再客套地称呼她为“许老师”,只叫她“希希姐姐”,时常还带上撒娇的尾音。爷爷端进来的糖渍草莓,顾念也总会和她一起分享,甚至主动请求许希结课后一起吃饭时,也总要坐在桌子的同一边。曾经的噩梦消失的无影无踪。看着女孩的弯弯笑眼,许希相信自己终于进入了她的世界。
“她与其他孩子也没有多大不同。”当顾念又一次偷偷从许希身后靠近,双手覆上她的双眼,故意粗着声音玩“猜猜我是谁”的把戏时,许希想:“她具有正常社交的能力,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受欢迎的孩子。”
“我是觉得也许送星星去兴趣班可能更好一点——那里的老师们更专业,星星也能交到同龄的朋友。”一天饭后,许希和顾念的外祖父坐在沙发上聊天。顾念原本非要挤在外祖父的摇椅上,说是要看报纸。结果一听这话,立刻起身跑回卧室,砰的一声把门重重地关上。
“这孩子,我来说她。”
“没事的,还是我去吧。”许希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不说话就是默认我可以进来啦?”她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卧室门没有被反锁。女孩躺在床上,面朝着墙,背对着许希,一副赌气的架势。
许希在床边坐下,伸手去扶女孩的肩。顾念肩膀一抖,又往床里挪了几寸:“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走?我还以为我表现得很完美。”
“我们去学画画好吗?”许希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顾念也不说话。
“这些是你画的吗?”许希指了指顾念面朝的地方——略泛黄的墙面上有许多细小的横向铅笔涂鸦:长着天鹅翅膀的胖鲤鱼,踩着四个细高跷的马,共用一对翅膀的双头天使,还有一只用字母拼成的小猪、肚皮上面签着“GN”两个大写字母。“很可爱呀!”
顾念闷哼一声,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床上,脑袋埋在枕头里,格纹的枕巾被压成扭曲的引力场。
“听爷爷说,你以前很喜欢画画,他还给你做了个绘画集?”
顾念伸手指向门后挂钩上的红色纸袋。里面有顾念的奖状、证书,还有一个日历纸做封面的装订整齐的册子:白色铜版纸上用毛笔书写“顾念绘画集”五个字,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水彩或蜡笔画,顾念的外祖父还给每一张画配了一首打油诗,写在裁好的白纸上,和画画的素描纸装订在一起。
“这两只鸟儿圆滚滚的,很可爱啊!”许希看着一幅叫《小鸟开会》的画说。
顾念头都没抬:“这是我照着童话书上画的。”
“这只蜻蜓也画得很好啊。”
“右眼那个地方的颜色都涂花发黑了,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都说好看。”
“《拔萝卜》这张也很有趣,一个顶着大脑袋的人和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萝卜……”
“这都不是在素描纸上画的,背景里还有遮不住的田字格……”女孩小声地嘀咕着,声音闷在枕头里。
“别这么说,我只是想你其实也没有那么内向。多去和别人交往一下不好吗?何况,你平常不也总写写画画吗?”许希把顾念的头绳松开,用手指梳理她翻身时弄乱的发梢。
“为什么要外向?”顾念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皱着眉,略带愠怒地盯着许希,“你们说的‘外向’不就是活泼嘴甜,一见面就甜甜地喊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你们好,在饭桌上说吉祥话,在人前表演节目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希手中一滞,没想到顾念说话这么尖锐,“爷爷姥姥爱你,我也喜欢你,你不希望更多人喜欢你吗?”
没想到顾念一听这话直接把许希的手甩开,坐了起来:“喜欢我?他们喜欢我什么?他们都不了解我,他们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许希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她反应这么大。
“而且我很久没画画了。” 顾念从枕头下把自己的写画本拿出来,递给许希。下意识地,许希认为打开后会看见潘洛斯三角形,但其实这更像一个日记本,只不过大段大段的内容都被涂抹掉,每个段落大多只剩下最后几句话。
“希希姐姐,我和别人不一样,我能看到甚至不断回到过去。”女孩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录音机里的回放。
许希第一反应还是把这句话往“记性好、预判准、创伤后高警觉”那一栏里塞:“你是说,你记得很多细节,所以能提前反应?或者……你其实把所有可能都试了一遍?”
顾念没有回答,只是又一次指了指手里的写话本。
许希翻开最近的几页纸,里面的字句被无数道横线划过,层层叠叠,像一张布满裂痕的旧玻璃。她试着辨认其中的字迹,可有的地方被涂黑,有的地方字迹凌乱,像是被颤抖的手反复改写。好像它们不是记录,而是挣扎的痕迹:
医生说是心脏病突发
许老师说急救药叫□□
左边床头柜上的不是
……抽屉里没有
……
……在哪里?在哪里?
又晚了……
许老师说要遮光低温……原来在冰箱冷藏室……
……还是晚了两分钟,许老师一开始拿错了电话……
……
段落最后一行,没有被划去的部分记录了最终结果:
成功了,终于结束了。
许希盯着最后一行字,直觉告诉她:要是仅靠想象,顾念根本没必要把每一次失败都记得这么清楚。这不是精神科病史里“时间错位的妄想”,自己已经亲眼看见过那条“如果她没提前指路,结果会不一样”的岔路口了。
这是真的。
“所以我知道,其实没有什么人真正喜欢我。你看到的我的聪明是假的:在我的世界里,英语听力可以回放,数学题可以重讲,考试和游戏都能不断重复。但没有小朋友喜欢和总赢的人玩。
而且老师们其实只喜欢完美的我。希希姐姐你知道吗?我就只一次去正常地完成课堂听写——当然犯了些错误——老师就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说我粗心大意,骄傲浮躁。”
顾念面无表情地偏垂着头回忆往事,好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许希朝她身旁挪了挪,一把揽住了她。女孩顺势躺在了她的双膝上,眯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地白炽灯: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其实没那么强大,很多事情就是改变不了——我就是跑不快、跳不高,重来多少次也没用——所以体育老师才会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人对爷爷说我是个怪胎:看着像竹竿,其实是个秤砣——还好我有回溯能力,它是个礼物。没有它,其他人对我也会是这个态度。”
“可我好累啊,希希姐姐。”女孩闭上眼,右手扶上太阳穴,似乎有隐隐的跳痛,“反正他们也不是真正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去对他们笑,和他们握手拥抱,做他们的朋友呢?我为什么要去撒谎表演呢?”
许希尝试在脑海里搜索安慰的词汇,思维却好像在被降维打击后直接停摆,只剩双手机械地穿梭在冰凉地发丝间编麻花辫。顾念倒不甚在意,她闭着眼睛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好像是学前班的时候吧,有一天我坐在茶几前一边学写字,一边等《动画城》,结果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盖好被子躺在卧室里了。房间好黑好黑,只有门缝里透过来客厅的暖黄灯光……”女孩向虚空中伸出手,仿佛在推开一扇门,“我听见《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我想,不要,我要看动画片,我还不知道今天小鲤鱼能不能拿到那枚金色鳞片。我就这么走回去,回到五点钟,坐在沙发上,等金龟子和哆来咪。不过,爷爷姥姥都不记得他们抱我回卧室的事了——我从那天起意识到,我和别人不一样。”
“那现在呢?爷爷姥姥知道你……”
“知道。”顾念的声音很轻,像是要融进空气里,“但不记得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沿着写画本的封皮缓慢地摩挲,“他们发现过我的本子……没办法,我得记下来。不然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们记得的时候也只觉得那是我的胡思乱想。”
她低头看着指尖划过的痕迹,嘴角牵出一丝微妙的弧度,不知是苦涩还是嘲讽。
“那我呢?”许希问出口的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顾念睁开眼睛,缓缓看向她,眸色柔和,仿佛冬日初霜下的晨曦。但这种温柔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一场深冬夜里的梦境,温暖,却带着无法逃脱的悲哀。
她的头微微偏了偏,嘴角轻轻一动,不是笑,却比笑更让人心疼。
许希心脏微微一缩,指尖泛起一丝战栗的凉意。她看着顾念缓缓抬起手,掌心覆上她的双眼,仿佛下一秒,世界就会陷入黑暗。
“我相信你,请让我记住吧。”她的声音像是跨越无数次时光的叠影,缠绕着悲伤与温柔。
顾念看着她,眼底闪过一瞬间的警惕。
她缓缓抬起手,像是下意识地要推开许希,但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真的可以吗?”女孩的声音轻得像风。
“当然可以。”许希坚定地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星星,在我面前,你不用回溯,不用完美,更不用那么累。”她的声音微颤,却坚定,“让我真实地陪着你,一起往前走吧。。”
顾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似有海浪在翻涌。
“我喜欢你,”许希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也喜欢我,对吧?”
她虔诚地乞求,仿佛此刻伏在她膝上的,是一位坠落的神明。
顾念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那你不要离开我。”
这是神明对她的唯一要求。
许希轻轻一笑,这次的笑容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试图掩饰的悲哀,而是带着笃定的承诺:“那当然,没了我,谁给你上课啊?”
她伸手刮了刮女孩的鼻梁,顾念一怔,随后鼻子皱了皱,嘴角弯起,发出细小的呼吸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毕业以后还要在江陵医院当医生呢,足够教你倒考大学了。”
顾念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小指:“那……拉钩。”
许希笑了笑,伸出小指,与她钩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认真地说。
“不许变。”顾念盯着她,眸光微微颤动,最后缓缓点头。
小指相互触碰瞬间,两个生命仿佛真的系上了一道无法解开的红线。
顾念起身,拿起枕头边的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静静地看了很久,才缓慢地拿起笔,在纸上第五次划掉“希希姐姐不记得我的事”,然后郑重地写下——
“她现在完全知道了。”
“谢谢你,希希姐姐。”
“谢谢你一直坚持和我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