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许希最后一次站上天台时,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浸泡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清香味道。这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念那天,从卧室的纱窗外也飘来同样的气息——书上都说,这是新生的味道。

能遇见顾念,是她此生为数不多的幸运。但对顾念而言,也许并非如此。

如果能预见未来,她大约也会像其他家庭教师一样被顾念赶出去。可惜,她做不到。

一切开始于两年前的暑假。

江陵市的夏天是典型的温带季风气候,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快。从城东的医院出来往城西的住宅区赶,本还是凉爽的阴天,结果还在公交上,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一开始只是松松散散的几滴,像母亲手腕上吊瓶里的滴落的药液。还没过完江,车窗上就已爬满蜿蜒蛇形的水痕,公交车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来回摆动,仿佛手术室里跳动的心电图机。到站时,排水沟显然已经处于过劳状态:下水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却根本无法阻止即将漫上人行道的积水。

许希站在车站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顾不上外面的瓢泼大雨,转身就往小区里跑。这是辅导员介绍给她的兼职家教工作——雇主给钱很大方,人也很好,只是“那家的孩子实在有些奇怪。我是搞不定,不过你脾气这么好,而且钱确实多。就算坚持不下来,也多少能挣点。”

直到一身湿漉漉地敲响门前的那一刻,许希的一颗心还是砰砰直跳。她用力呼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屋里传来拖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她不自觉地站直,手心出了点汗。

“您就是许老师吧!”,一位老人家迎她进门,“快请进,路上辛苦了!”

“我……我是许希,您好!”

许希话还没落,老人家拿出一双拖鞋,又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我姓裴,是顾念的外公。”

老人引着许希来到沙发,自己则坐在一旁的木制摇椅上。另一边,一位老奶奶呆坐在沙发的一角,面无表情的看着电视里舌灿莲花的纪晓岚——想来这就是顾念的外祖母。

刚坐下,许希就忙不迭地把书包里的成绩单和奖学金证书拿出来。老人摆了摆手,递给她一杯热茶。许希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茶杯。

“我当然相信江陵大学的学生能辅导一个还没上初中的孩子。我这个外孙女学习倒没什么问题,人聪明也认真,只是身体不好,而且……”

老人的话停住了。卧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隔着茶杯逸出的热气,许希看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客厅里的他们。

“只是她性格不大好,只和我们亲近,和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处不好——也是我们惯坏了。”老人叹了口气,“没法去学校,但至少总要学点东西——我和她姥姥总不能陪她一辈子。“

“你先试着接触一下吧,”老人站起身,把电视机音量调小,领着许希进了卧室。

推开门的瞬间,许希听见铅笔尖断裂的脆响。一个小女孩正背对着坐在靠窗的书桌前写写画画。

逆光中的女孩缓缓转身,发梢沾着窗外漫进的雨雾,在灯下折射出细碎虹光。

“这是我的外孙女,顾念。”

“星星,这是许老师。”

卧室门在身后关上,门轴发出年迈的呻吟声,像极了学校解剖室标本柜的响动。许希感到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四面墙似乎向内移动了几寸,把她推向自己年轻的学生;房间里的床和柜子也在膨胀,甚至空气的密度都变大了。是因为没有开窗户吗?她一时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自己活像解剖台上一条搁浅的鱼。

“窗户已经打开了。”几滴雨水从纱窗潲进来,打湿了黑色的大理石窗台。女孩依旧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看着摊在自己膝盖上的橙色封皮的写画本。

这感觉仿佛不是她来当家教,倒活像奖学金答辩现场;自己身后也不是房门,而是展示着自己履历幻灯片的投影屏。唯一的不同是评委从学院里的老师们变成了顾念。

许希觉得有几分眩晕,仿佛身处于一个滚筒洗衣机的内部,理智像一件件湿漉漉的衣服一般纠缠不清。她攥紧自己的衣角,努力找稳一个支点,保持镇静;深呼吸一口,视线飘向窗外。

先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许希,现在是江陵大学医学院大二的学生……

要微笑,要微笑。语气放轻松,和蔼一点。

感觉要聊一下兴趣爱好,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总是需要朋友的。她应该喜欢别人和她聊画画吧?

那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要走上前去半蹲下和她说话?就这么站着会不会不礼貌?

好的好的,我就站在这儿……

也许应该在包里放些糖果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抱歉抱歉,不该这么随意揣测的……

客厅里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短短的几分钟格外漫长。顾念一句话都没说,可许希总有种古怪的错觉:那双眼睛不是在打量一个新来的老师,而是在对照一份早就存在的答案,逐条核对她的呼吸、语气和每一句话。她像一个信息黑洞,而自己这艘小飞船怎么也逃不开她的引力场。

"摸底卷。"女孩率先打破沉默。她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不同深浅的铅笔灰。当许希递出文件袋时,看着那颗普通的银钉,恍惚间,她觉得一切似曾相识。

在一旁的许希读完第三篇脑科学文献时,顾念把完成的数学卷子推到了她面前。

老人说的不错,他的外孙女着实聪明——连同压轴题在内全对。但整份试卷又完美得诡异——题干上没有一处记号,解答也没有一个错字改字,几何题的辅助线没有擦除痕迹,甚至答题卡上选择题的每个方框都被铅笔均匀完整地涂好,没有多出,也没有缺角,好像这份卷子上所有人为痕迹都被精密剔除。

这种诡异感像影子般寄生在许希的生活里。接连几天,即使躺在宿舍床上,她也觉得自己从未离开那间卧室。即使合上眼,许希仍能看见顾念铅笔尖划过的弧度——过于完美的弧线,像被圆规丈量过千百遍。

最初几日,她总梦见自己在讲解梯形面积公式。顾念的发梢会随着台灯角度变换光泽,当讲到第七遍"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以二"时,许希抬头看见四周墙壁上全是顾念的眼睛。

真正的噩梦降临于第五次辅导后的夜晚。梦中顾念的写画本渗出潮气,许希想提醒她雨水打湿了窗台,却看见自己的手掌正穿过顾念的身体——像插入一个全息投影——她径直拿起了那个本子。

泛黄的素描纸上是用铅笔画了一张又一张的潘洛斯三角形。随着指尖翻动页面,如定格动画般,三角形旋转起来,飞离纸张,在虚空中自转,像老式放映机的齿轮,“吱嘎吱嘎”地响。自己则被抛入这个永动的几何牢笼,成为了投影屏上的傀儡角色。

一开始,她在房门口局促地做着自我介绍。随着三角形“喀哒”一声旋转,她半蹲在书桌边,收拾碎裂的玻璃杯。下一瞬,她又在草稿纸上第三次解释追及问题,耳畔是女孩不解地发问:“为什么他们不能在开始前就相遇”?

三角形越转越快,狭小卧室里的床、书柜、桌子连同自己,都像滴进清水里的不同颜料,被向心力搅拌混合。失重的眩晕感让许希几近呕吐。隔着模糊的视野,她艰难地辨认着顾念——女孩坐在静止的风暴中心,低着头,捧着自己的写画本。

顾念忽然抬头,笔尖指向漩涡中的许希。一瞬间,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重连,许希被拽离飓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等你画累的时候,我教你折纸鹤好不好?"

一瞬间,三角形骤然静止,极速坠落回顾念的写画本。下一秒,女孩像被抽离了精神,倒向地面。

许希半跪着伸手接住坠落的顾念,像接住一片倔强的雪花。耳畔,石英钟的滴答声裂成双重奏。

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病房地板上烙下金红色的条纹。许希手中的苹果皮垂成长长的螺旋,在墙上投下青黑的倦影。

“希希,其实你每天不用这么来回跑的,还是多自己歇歇……”许希的母亲伸手抚上女儿加重的黑眼圈,满是心疼。

“妈,别这么说。”许希把切好的苹果递给母亲,“陈教授说了,这次新药效果更好,我来多了解了解,也是一种学习。”

母亲伸手接时,袖口露出青紫的留置针痕迹,像一截枯萎的藤蔓爬上手臂。“也不知道这次他又垫了多少钱,”女人叹了口气,“从初中开始他就一直资助你……”

“妈!”许希递上一张纸巾,帮母亲擦了擦嘴角,“陈老师是看我成绩好才资助的,现在又让您优先用实验药——这叫科研与临床互助。”

“我是觉得你太辛苦,而且咱也不能总欠着……”母亲的手覆上许希的记账本,最新的一页上记着顾念外祖父听说她的情况后硬塞给她的车马费。

"不是欠!"许希反握住那只布满针孔的手,"等我进了陈老师的课题组,就是正式研究员了。"

走廊飘来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黄昏正顺着输液管滴落。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母女俩的谈话——一个身穿亚麻衬衫的高个子中年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向许希招了招手。

“陈老师好!”许希赶忙从病床边起身上前,“没想到您周末还在这边。”她闻到陈教授身上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知道他大约刚从实验室出来。

“做科研,工作努力些是应该的。”男人只是微微笑了笑,掩上了门,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陈越声的脚步声在地砖上叩出稳定节拍,许希隔着半步跟在他身后。走廊转角处的荣誉墙上,二十年前的青年陈越声正在照片里擦拭显微镜,眼下青黑与现在的她如出一辙。

许希知道自己该主动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题,只得低着头,看着走廊上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映这的暖烘烘夕阳的模糊光影。

“这是你母亲最近的一次诊疗报告和CT图,虽然脑部阴影面积没有减小,但好在也没有继续增大压迫视觉神经。这周头痛与呕吐的发作次数也少了四分之一。至少证明这次的实验药方向是对的。”男人一手递给许希一份报告,一手拿出钥匙,拧开了办公室的门。

深色的实木门上挂着一个冰冷的金属名牌:

陈越声

江陵大学医学院教授

江陵大学附属医院副主任医师

许希抬头接过报告的瞬间,看见金色的阳光镀在那道名牌上,连同陈教授本人的发丝都仿佛发着微光,她只觉得喉咙发紧:

“谢谢您,陈老师!”

陈越声示意许希坐在会客沙发上,自己坐在办公椅上,把显示器转向许希的方向,开始点评她完成的文献综述: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学生里,最有潜力的一个:专业基础好,比我当年还要踏实——第一次写综述,还算不错。不过有几个问题:其一,文献参考的引用格式不太对,不过这是小事,以后注意就好。”

许希听着,双手摩挲着衣服上的拉链,低头“嗯”了一声。

“此外,你的英文水平还要提高一下:有些地方理解的不大对。”陈越声把文档上的标红批注指给许希看,又起身从书架上“江陵大学创新奖”的水晶杯旁拿下一本英文版《认知神经科学》递给她:“倒不是说需要你英文多流利。其实你多读读就会发现专业上需要的英文阅读其实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你先从这本书学起,既是专业课的补充,也能锻炼你的阅读理解。拿去看看,不用着急还我。”

“谢谢陈老师,我一定多多努力。”许希红着脸,接过了书。

“我当学生那会儿,英文水平还不如你,那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多学习工具。只能每天抱着辞典躲在厕所里打着台灯啃文献到凌晨两点,宿舍管理员还以为闹鬼。

此外,我也想再给你提些高要求:除了总结别人的研究结果,你也可以多提出一些自己的观点和看法。”

“但我感觉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比较幼稚?”许希小声地回答。

陈越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第一篇论文投稿的时候,审稿人是怎么骂我的吗?他说实验设计幼稚得像个高中生。”他指尖抚过书桌角落一本边角卷曲的旧笔记,“说起来你下学期就大三了,如果你时间够的话,想来我的组吗?”

这是许希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幕——自己收到了尊重崇拜的老师的进组邀请。许希郑重地点了点头,窗外的晚霞如梦幻般五彩斑斓:

“愿意的!多谢陈老师!我一定认真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她不知道,此刻陈越声正凝视她攥紧专业书的手指,恍惚间看见二十年前在解剖室对着标本通宵画解剖图的自己,连中指上的茧的位置都如出一辙。他伸手在书脊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笑着说:

“这本书的内容不难,我相信你完全可以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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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
连载中知世Ka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