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梦终醒·求一世缘

我虽贵为世子,可我知道,只有纨绔装弱才能生存,毕竟我父亲是唯一一位没有封地,被留在京中的王爷。

皇叔念旧,说父亲是兄弟中与他关系最为深厚的,封地之事一直未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留在京中,享受着荣华与忌惮;我自小便觉着生于京城是件不幸。

自从皇叔走后,就更无人提及此事,父亲依旧教导我藏拙装笨,可我觉着这位新天子与我年龄相仿,又是个温和之人,未将父亲话放在心上。

直到一次大错,我醉酒后,将天子年幼时让我当代笔一事,说与那帮公子哥听,很快传到天子耳里,他面上笑着,暗地里却设计将我困于禁阁,那里有一个疯子,最喜将人置于粪中溺死。

要不是父亲跪了三日,加上我命大,那疯子不见踪影,这才得救。

那时我才明白,父亲是对的,这位新天子看似温和,实则性子阴戾,做事狠辣。

那日宫门前,礼部尚书的儿子都敢欺负我了,还未离宫,耳目众多,我猜想,必是礼部尚书跟宰相那几个老狐狸,让他们的儿子来试探我;我便任由他们欺辱,他们说痛快了也就离去了。

他们说的越来越难听,我隐忍着,一身红衣袭来,恍若一阵风,她又坐于马上,眼前只觉红裙拂过。

她冲我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很亮,就像夜空中的星星,我仿佛被蛊惑般,楞在马前不让;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张扬,还打趣逗我,我却甘之如饴。

她驾马而去,红裙轻扬,长发也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虽未言明身份,但我知道她是谁。

敢在这宫门前骑马的,还一身红衣,明媚又张扬,这世界怕只有那裴女将军了。

传闻中裴女将军面若猛兽,身形魁梧,而且依性子行事,十分残暴。我却觉着她比这世间大部分人都真实洒脱,也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她的笑那样甜美,她的眼睛那般明亮清澈,她的声音也似百灵鸟灵动婉转。

后来,每到战事,我就会跑上京城最高的城楼,从早坐到晚,等那一份又一份捷报。

一位将军,不论男女,有了泼天的功绩,又手拿虎符,说不忌惮是不可能的;果然,天子要收兵权,那些大臣提议将她软禁,再赐一门没有威胁的婚事。

我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两天,没错,我想娶她!

于是,我故意在宰相跟礼部尚书儿子面前,说要娶兵部尚书之女,我将矛头引到自己身上,父亲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我知道我这计谋就要成功了。

对不起,父亲,就让我利用你这一次吧,你在朝堂上越是反对,那帮老狐狸才愈是会促成这桩婚事。

终于,一道圣旨,定了我心中悬着的石头。父母却愁容满面,总觉对不起我,我自知内疚,一五一十全然交代,母亲不怒反笑,说我与父亲一个德行,尤其婚事上都是一意孤行;父亲也只道一句,儿大了,有想法咯。

一般什么茶会诗社的,我都是能推脱就推脱,不能推脱,就当个木头人,坐上两三时辰。这次他们说我未过门的妻子是凶猛野兽,粗犷魁梧,我一时忘了父亲的警示,与他们争执。

正当我面红耳赤时,她又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替我解围。

我惊喜,真的是她,时隔三年又十个月,我终于又见到她了,只是她戴着帷帽,不愿露面,终归是姑娘家,会被旁人的闲言碎语中伤。

那时,我便开始,悄悄搜罗这世间奇人异士,各种江湖神医。

我不知她住哪儿,她也不愿说,我就日夜蹲守望月楼。她爱听说书,每每都在二楼那间包厢,倚靠窗边,听着说书人讲述自己的事迹;我包下她对面那间,也趴在窗边,听着她的英勇事迹,望着她时而欣慰时而羞涩的面容。

渐渐,我不满于偷偷瞧着她,开始找各种由头接近她,带她逛京城,搜罗各种新奇玩意儿。看着她欣喜惊奇的模样,我开始庆幸生长于京城。

大婚前夕,我带她去逛元宵庙会,那日她身着粉色裙衫,梳着双髻,她终于在我面前卸下伪装,展露出内心的小姑娘来,我心中大喜,同她穿梭于热闹中。

小姑娘心思细腻敏感,听到旁人的诋毁妄议,故意与我拉开距离,我瞪了四周人群,拉起她的手,冲她轻笑,带她到河边放河灯,我不想成亲前闲杂人等的胡言乱语扰乱我家小姑娘的心。

她那样洒脱真实善良美好的姑娘,只有我配不配的上她,没有她配不上我的说法,因为她配得上这世间任何一人!

京城的日子喧闹又幸福,她天性活泼,逗得王爷王妃也是笑意连连,王府自裴华进门后,难得生机勃勃,整日欢声笑语。

于是,我们忘乎所以,忘了这片天地是在天子脚下。

那一年,朝堂上,都在针对父亲一人,今日你弹劾,明日他弹劾,只是都找不到证据,父亲清清白白,也熬不过日夜被讯,再回家时,脸都瘦了一圈。

父亲已做打算,等来年开春,南洲的樱花开后,我们举家离开京城。

四年间,江湖神医的药,不仅将裴华调补滋养成一朵牡丹,更是将她常年征战导致的不易孕体质治好。这次神医诊脉,发现裴华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宫里每月都来检查一次的太医,被我糊弄过去;就连裴华我也未说,前些日子,她刚央着我要去郊外玩耍。

她是属于林间的百灵鸟,不拘于牢笼,所以我想陪着她再自在一个月,游历这世间山水,等两三月时,我再告诉她,让她在王府好好养胎。

想着裴华已有身孕,我劝说父亲,早日离京,我怕裴华到时候七八月的身子受不了一路颠簸;我提议一个月后,告诉裴华她有身孕时,我们离京,父亲应允。

我沉浸在裴华怀孕的喜事中,和一个月后前往南洲,再不受这京城条条框框限制的欢喜中,放松了警惕,对于那次中秋宴一点防备都没有。

都怪我,都怪我,真的都怪我。

小斯们慌张跑来,说只闻敲门声,不见来者,正要关门时,却见地上躺着一个血人,说是姑娘时,我飞奔着跑出去,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还被门槛绊倒,结结实实摔折了一根手指,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台阶下,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人折磨的没有人样,那个畜生!那个禽兽!

我心一窒,颤颤巍巍爬过去,只见我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满身伤痕,无一完处,身上的血已凝固,混着尘土,手脚处血肉模糊,我拼着最后的力气,将裴华抱进屋,满腔的血再也压不住,一口吐出,可我不能倒,我要照顾裴华,等她醒来。

整整三天三夜,我按照神医的单子煎药熬药,裴华终于醒了,我当时在厨房熬药,撑不住晕了片刻,听到她的哭声,我连忙踉踉跄跄跑过去。

就这样,轻轻为裴华擦拭眼泪,我不能哭,都过去了,不提了,只要人没事就好,可触碰到他的皮肤,我的手止不住颤抖。

我突然庆幸没有告诉裴华,她已有孕的事,若她知晓,那样的打击下,神医怕也救不回这口气了。

只要人还在,日子可以慢慢过的。

她用尽力气抱住我,我不舍放开,可我不忍看着她血流不止;我为她轻轻擦拭伤口,再包上新的纱布,掖好被子,见她睡的安详,我就去熬药了。

我恨我自己,若是那夜....我没离开...陪在她身边的话....都怪我....

当我捧着药碗,一路小跑,却只见一地血迹,门大敞着,我手脚发麻,惊恐到呼不出一声,药也撒了,手烫红了,可我感受不到,只觉心痛地无法呼吸。

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沿着一路拖拽地血迹,只求能赶上,可越怕什么就越会发生,终是没赶上......

一路的血啊,生生爬到井边,她走时该有多痛啊......

我命人打捞上来,替她换上新衣,是那日宫门外,她骑着马,笑盈盈地与我对视时,她穿着大红华衣,脚踩赤云祥龙黑靴,明媚至极。

再套上红衣黑靴,她的眼睛却紧闭着,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当初那个捉弄我打趣我又保护我的女将军,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我将她安葬在城外竹林里。

王府被抄了,母亲将我藏在井中,那刺骨的寒冷覆盖全身,她那么怕冷,走前泡在井里得多难受啊。

我本欲随她一同去,可一个和尚将我救了上来。前几日,裴华走后,他主动上门超度,说是裴华当年收复南洲时,救了他。

我没细问,也不想管这些事,我只想再跳那口井,随裴华一起去。

他却拿裴华说事,说裴华的魂魄就在附近,我若是死了,她便不愿投胎。连死我都做不了主了吗。

我真是个懦弱无用之人,既护不住裴华,也陪不了裴华。

那个和尚让我乔装打扮,随他出城,可我不愿,我不能让裴华一人在这,那样太孤独了,我的裴华就太可怜了。

我穿着同她一样的服饰,日夜守在井边,陪她讲讲话。她在外人眼里是女将军,可我知道她内心只是个小姑娘,她也会怕疼也会哭;我的小姑娘,我要宠着她护着她,让她在我面前,可以卸下那些伪装的坚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那和尚再来时,见我半死不活,只剩半条命;依旧油盐不进,一心向死,便告诉我一个惊天秘密。

他说只要我肯乔装打扮,随他出城,去庙里一见便知。

常言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信他。

果真,他早已将裴华的棺材挖出,将尸身保存好,置于那间寺内。

他已摆好阵法,只要我抱着裴华的尸身走进,坚定心中所想所念。

我未有迟疑,就要踏进寺内。

和尚又警示我,这是第三遍了:“施主,这强求来的缘分,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管什么代价,我都要做”只要能救裴华,做什么我都愿意!

“好”终是拗不过我,和尚不再劝阻。

“你为下一世强求来的缘分,只有那一世,之后,你再无法入轮回。这世间,不管千秋万代,再无一个你。你可愿?”

“我愿!”

说罢,我走向那口棺材,轻轻抱起裴华。庆幸她的尸身依旧完好。

“施主,等等”

“切记,下一世,未见面前,即使忍不住托梦,也万万不能让她先看清你的脸,不然,就连强求来的一世都会失去......”

那和尚摸着佛珠,说着善哉。

我抱着裴华的尸体,许是太久没活动,一步一步有些吃力,我放慢步伐,小心翼翼抱着,生怕磕着绊着。

裴华,等我,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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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华殇
连载中福无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