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的庇护

直到第四天下午。

苏蔓正在给第三幅画收尾,林溪在她身后轻声念着生理书上的段落。风很轻,阳光很好,一切都平静得像之前的每一个午后。

然后,一阵粗暴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叫骂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生锈的砍刀,猛地劈开了这片宁静。

“林溪!死丫头你给我出来!”

苏蔓的画笔顿在半空。

林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木板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僵在那里。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脚步声已经来到树下。

“我就知道你又躲到这鬼地方!”是林溪父亲的声音,“你哥的衣服你还没补好?”手里还抖着一件灰色宽松带折皱的西装外套。

林溪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淹没她的羞耻和愤怒。

“我补好了……”她的声音很小,在颤抖。

“好个屁!”男人怒吼,“赶紧给我滚下来!补好了不会熨平嘛,眼里没活嘛,你哥明天还得去见人家,这回再出岔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溪没有动。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木板的缝隙,指节泛白。那是一种无声的、绝望的抵抗。

苏蔓放下了画笔。

她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树下站着的不止林溪的父亲,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头发抹得油亮——是林溪的哥哥。他正不耐烦地踢着树下的杂草,嘴里嘟囔:“爸,赶紧叫她下来,我还得回去试衣服呢。”

苏蔓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转回头,看向林溪。林溪依然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小得可怜,像暴风雨前蜷缩起来的树叶。

“林溪。”苏蔓轻声叫她。

林溪抬起眼睛。那双总是倔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绝望的水光,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向她求助的渴望。

苏蔓对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然后,苏蔓重新转向树下,开口时,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林溪现在是我的暑期写生助理,我们在进行重要的艺术创作。根据学校规定,实践期间,助理的时间由指导老师全权安排。”

树下的父子俩都愣住了。

林溪的父亲眯起眼睛,打量着苏蔓:“什么助理?什么老师?我咋不知道?”

“我是海城美术学院的老师,苏蔓。”苏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权威感,“林溪同学在协助我完成一组重要的作品,这关系到她的社会实践评价,也关系到我们学校的艺术项目进度。您现在的行为,是在干扰正常的教学和实践秩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溪哥哥那身滑稽的西装上,语气更淡了些:

“至于熨衣服这种事——我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有工作能力的成年男性,应该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个人事务。如果不会,可以学。这不应该成为耽误一个准高三学生备考和实践的理由。”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林溪的父亲张着嘴,显然被这一连串的“学校规定”“社会实践”“教学秩序”给砸懵了。他或许不怕打骂女儿,但他骨子里对“老师”“学校”这些字眼,有种根深蒂固的敬畏。

林溪的哥哥脸涨红了,想反驳,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苏蔓趁热打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其实根本没信号,但她举着,做出要拨号的样子:

“需要我现在联系县教育局,或者我们学校的实践管理办公室,就‘家长干扰学生正常社会实践’这件事,做一个正式的沟通和备案吗?”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

林溪的父亲狠狠瞪了树屋一眼,又瞪了瞪儿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厉害!晚上回家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拽着还想说什么的儿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树林重归寂静。

苏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转回身。

林溪还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无声地滑过脸颊。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看着苏蔓,眼神里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种……仿佛第一次看见世界另一种可能性的、茫然的醒悟。

苏蔓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溪才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

“苏老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刚才说的那些……”

“是假的。”苏蔓坦白,“你不是我的助理,也没有那个规定。”

林溪睁大了眼睛。

“但有时候,”苏蔓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面对不讲道理的人,你需要用他们能听懂、并且会害怕的语言。规则,身份,书面程序——这些是他们理解不了,但本能会躲避的东西。”

林溪呆呆地听着。

“你父亲怕的,不是我,是‘老师’这个身份背后代表的东西——学校,教育局,还有可能带来的‘麻烦’。”苏蔓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要记住,林溪。你想离开这里,想学医,光有梦想不够。你还需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利用规则,学会在必要的时候,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

这些话,太现实,太冷酷,不像是一个画家该说的。

但苏蔓知道,林溪需要听这些。她需要知道,对抗暴力,不只有忍受和逃跑,还有更聪明、更有力的方式。

林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心。然后,她慢慢握紧了拳头。

“……我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夜幕降临了,苏曼停下手中的画笔,躺了下去,在树屋里仰望星空。

“林溪,你妈妈呢?”苏曼回想白天的事情,忍不住发问。

“妈妈在隔壁镇子打工,偶尔回来。”林溪说着理了一下碎发。

“你妈妈知道这些事吗?”苏曼仰着的头转向林溪。

“嗯,妈妈说让我忍一忍,读个好大学以后就会好了!”林溪也转头回望苏曼,苏曼看到林溪脸上有一丝担忧。

“怎么了,感觉你有点不安!”苏曼深处右手抚摸着林溪的头。

“因为,妈妈身体不好,我,我很担心她!”林溪眼睛里有液体在往外溢出。

这是苏曼认识林溪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倔强的她留下了眼泪。苏曼一时不知所措,内心后悔自己提到妈妈这个话题,左手将右手卷起的衬衫袖子揭下来,帮人擦眼泪,一边哄着,“小林溪是大孩子了,不能随地大小泪!”

林溪被这句话逗笑,往人袖口蹭了蹭,眼泪不再流了。

两人便不再讲话,看着星空发呆。

但躺在被子下时,林溪第一次,主动往苏蔓身边靠了靠。她的额头轻轻抵在苏蔓的肩膀上,很轻,像一只试探的、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苏蔓没有动。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感觉着肩膀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重量。

心里那种温软的、荡漾的东西,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更汹涌,更难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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