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在火上烤得滚烫。
林溪动作利落地处理着鱼——刮鳞,去内脏,在溪水里洗净,抹上一点点从家里偷带出来的粗盐。鱼放在滚烫的石板上,立刻发出滋啦的声响,焦香混合着草木燃烧的气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苏蔓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看着林溪熟练地翻动烤鱼。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睫毛在下眼睑投出颤动的阴影。她做这些事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熟练,像早已在生存的磨砺中,把最基础的技能变成了身体的本能。
“你常这样自己弄吃的?”苏蔓问。
“嗯。”林溪点头,没有抬头,“有时候上山捡柴或者采草药,错过饭点,就自己抓点东西吃。我爸……他不让我带干粮,说浪费粮食。”
她说得很平淡,但苏蔓听出了话里那个“错过饭点”背后的含义——不是偶尔,是常常。
鱼烤好了。林溪用洗干净的大叶子包着,递给苏蔓一条。
“小心烫。”她说。
苏蔓接过来。鱼不大,外皮烤得焦黄酥脆,里面的肉却还鲜嫩。盐放得刚好,保留了鱼本身的清甜。她咬了一口,抬头看见林溪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很好吃。”苏蔓由衷地说。
林溪的眼睛弯了弯,低下头小口吃自己那条。她吃得很慢,很珍惜,连细小的鱼刺都抿得干干净净。
夜幕在她们吃饭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远山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然后,星星开始出现——起初只是零散的几颗,很快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铺天盖地,低垂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在城市里从未见过这样多、这样亮的星星,银河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牛奶路,横贯整个深邃的夜空。
火堆渐渐小了,变成一簇跳动的、温暖的红光。
林溪添了几根干树枝,火光又旺了些。她抱着膝盖坐在苏蔓对面,仰头看着星空,眼神有些放空。
“苏老师,”她忽然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海城的星星,也这么多吗?”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没有。城市光太亮,只能看见最亮的几颗。”
“哦。”林溪沉默了一会儿,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那海城……是什么样的?”
苏蔓想了想,开始描述那座滨海的城市——潮湿空气里咸涩的海风味道,老城区梧桐树荫下斑驳的光影,美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老楼,图书馆窗外能看到的海平面,还有傍晚时染红半边天的、瑰丽的晚霞。
她说得很慢,林溪听得很认真。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渴望的火焰。
“真好啊。”林溪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向往,“能在那么好的地方,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你也会的。”苏蔓说,语气笃定,“等你考上医学院,离开这里,你会看到更大的世界。”
林溪转过头,看着苏蔓。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老师,”她问,“你学画的时候,难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蔓愣了一下。
难吗?
当然难。但她的“难”,和林溪的“难”,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难。”苏蔓最终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布料,“但不是因为画画本身。是因为……总有人在提醒你,你该画成什么样,你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跳跃的火苗:“我爷爷,我爸爸,都是很厉害的画家。我从小就知道,我画的每一笔,都会被拿去和他们比较。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在画画,我是在完成一个‘苏家传人’的命题作业。”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就连最亲近的朋友,她也只是含糊带过。但在这个远离一切的树屋下,对着这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少女,她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林溪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说“我明白”,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听着,用一种全然的、不带评判的专注。
“所以,”苏蔓笑了笑,笑容有些涩,“这次来写生,我其实……是想画点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画点只属于‘苏蔓’的东西。但我对着画布坐了三天,一笔都画不出来。”
直到今天下午,在这个树屋里。
林溪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
“今天那幅画,”她小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就是只属于苏老师的。”
苏蔓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夜更深了。风有些凉。林溪把最后一点柴添进火堆,火星噼啪着溅起,又迅速熄灭在黑暗里。
“我们上去吧。”她说,“夜里会冷。”
树屋在夜色中变成一个更模糊的轮廓。爬上去时,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溪从角落里拖出那床旧棉被,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摊开被子,自己缩到靠里的角落,给苏蔓留出足够的位置。
“苏老师,你盖吧。我习惯了,不冷。”她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模糊。
苏蔓看着那床显然只够一个人盖的薄被,摇摇头:“一起盖吧,夜里会凉。”
林溪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又往外推了推。
两人并排躺下。空间很窄,手臂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苏蔓能感觉到林溪身体的紧绷,还有她身上传来的一种干净的、类似皂角的气味。
被子确实薄,但两个人的体温聚在一起,很快便有了暖意。
星空从没有塑料布遮挡的那一侧倾泻进来,洒在她们脸上、身上。银河璀璨夺目,偶尔有流星划过,拖出短暂而惊艳的光痕。
“苏老师,”林溪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明天还来画画吗?”
“来。”苏蔓说,“这个系列,我想画完。”
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那……我明天还给你抓鱼。”林溪说,声音里带了点小小的雀跃。
苏蔓笑了:“好。”
沉默重新降临。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苏蔓听着耳边的呼吸声,均匀,轻浅,逐渐变得绵长。
她以为林溪睡着了。
直到身旁的人忽然又开口,声音模糊得像梦呓:
“苏老师,你真好。”
苏蔓侧过头。
林溪闭着眼睛,睫毛在星光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她的脸在睡眠中放松下来,少了白天的警惕和紧绷,显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软。
苏蔓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拉高了被子,盖住她裸露在外的肩膀。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望向星空。
心里那种陌生的、温软的东西,在缓缓荡漾开。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清晨,苏蔓带着画具来到树屋。林溪有时已经在了,在溪边洗脸,或者坐在平台上看书。有时苏蔓需要等一会儿,才能看见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从小径那头匆匆跑来,手里往往还攥着个冷硬的馒头——那是她省下的早饭。
苏蔓画画。林溪看书。
休息时,她们会交谈。话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苏蔓讲美院的趣事,讲色彩的理论,讲那些困扰她的创作瓶颈。林溪讲她自学的艰难,讲那些医学名词如何在她脑海里慢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系统,讲她偷偷跑去镇卫生所,隔着窗户看医生给人包扎伤口时的心跳加速。
她们也分享食物。苏蔓带来的饼干和巧克力,林溪采的野果和抓的鱼。石板烤鱼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火堆旁的时间,是她们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苏蔓的画在继续。《树屋的第十七个夏日》系列,已经完成了三幅。一幅是午后的树屋与看书的侧影,一幅是溪边抓鱼的瞬间,还有一幅,是夜晚篝火映照下的、两人相对而坐的剪影。
每一幅,角落里都有那个模糊的少女身影。有时在画面中心,有时在边缘,但总是在那里。
苏蔓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画她。林溪也没有问。
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的、无需言明的联结。像两株在贫瘠土壤里偶然相遇的植物,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