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还在

但那个声音不放过她:

你不行。你不够好。你搞砸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打碎碗,妈妈的声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初中考第二名,妈妈的声音:“为什么不是第一?”

被同学孤立,妈妈的声音:“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后来这个声音变成了自己的。

现在它在说:你看,你又让别人受苦了。

林溪把脸埋进膝盖里。

凌晨两点,卧室门开了。

苏蔓站在门口,逆着客厅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林溪没动。

苏蔓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离林溪很近。

“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

林溪没说话。

“你一条都没回。”

林溪还是没说话。

“我去医院找你了,他们说你下班了。”

苏蔓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事实,没有质问,没有责怪。但那种平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林溪心上。

“林溪。”

苏蔓叫她。

“你看看我。”

林溪没动。

苏蔓伸手,想碰她的胳膊。

林溪往后缩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本能。缩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蔓的手停在半空中。

房间里很安静。客厅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只剩下窗外的车流声,远远的,像潮汐。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蔓问。

林溪的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她想把所有的事都倒出来。手术,出血,家属,闪光灯,审查,那些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的画面。她想说我现在很难受。我想说你能不能抱抱我。

但她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胸口,堵成一块石头。

“你说话啊。”苏蔓的声音开始抖,“你别这样吓我。”

林溪终于抬起头。

黑暗里,她看见苏蔓的神情在等待着。

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你看,你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没事。”林溪说。

声音是干的,平的,像一块晒裂的木头。

苏蔓愣了一下。

“你没事?”她重复了一遍,“你消失了三十多个小时,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我找到医院去他们说...”

“真的没事。”

“林溪!”

苏蔓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愤怒,是慌。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慌。

“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没有一起。”

林溪打断她。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没有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而且——而且那个声音在说:对,就是这样。就这样说。让她走。

苏蔓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的东西终于掉下来。

“你说什么?”

林溪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让她清醒一点。

“我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硬硬的,“没有一起。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的事?”苏蔓站起来,又蹲下,平视着她,“我们住在一起,睡一张床,你说这是你的事?”

“对。”

苏蔓像被扇了一巴掌。

她看着林溪,眼神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又变成一种林溪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林溪想移开目光,但她没有。她逼着自己看着苏蔓,看着自己造成的伤害。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苏蔓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知不知道我发了那么多信息,你都没回,今天打了多少电话给你,语音回复你关机了?”

林溪知道。

她都知道。

她更知道的是,苏蔓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心软。

因为如果她心软了,如果她让苏蔓留下来,苏蔓就会看见更多。看见她半夜惊醒,看见她莫名流泪,看见她陷入那些黑暗里出不来。看见她最糟糕的样子。

然后苏蔓会走的。

所有人都会走的。

与其等到那时候,不如现在。

“我没让你去找我。”林溪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递出去,扎进苏蔓胸口。

苏蔓的表情裂开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上门框。

“林溪,”她的声音轻得像气,“你在说什么?”

林溪不说话。

她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像一座雕像。

苏蔓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你不想让我担心,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想说发生了什么,你可以不说。但是你别推开我——”苏蔓的声音哽住了,她深吸一口气,“你别这样对我。”

林溪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掌心里有湿湿的东西,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她想说对不起。她想说我爱你。她想说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她想说你快走吧,趁我还撑得住。

但她什么都没说。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之间。

苏蔓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任何回应。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她在忍着,不想让林溪听见她哭。

林溪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心脏像被人用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拧。

她想起第一次见苏蔓的时候。想起苏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苏蔓说“今天也想见到你”时的语气。想起苏蔓睡着时往她这边蹭的样子。

那些画面那么好。

好到她不配拥有。

“苏蔓。”林溪开口。

苏蔓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希望。

“你回隔壁睡吧。”

那点希望碎掉了。

苏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溪继续说,声音平得吓人:“我想私人空间。你在这儿,我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

没办法崩溃?没办法坠落?没办法让自己彻底烂掉?

她没说完。她说不下去。

但苏蔓已经懂了。

她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溪。”

“……”

“那件睡衣,”苏蔓的声音哑哑的,“小恐龙那件。你知道我为什么买给你吗?”

林溪不说话。

“因为你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恐龙。你说你觉得自己像恐龙,太奇怪了,没人喜欢。我说恐龙很可爱啊,你说那是你觉得。”

苏蔓的背影在抖。

“我买那件睡衣,是想告诉你——有人觉得你可爱。有人喜欢你。有人不管你什么样,都会喜欢你。”

她终于回过头。

满脸的泪。

“可是林溪,你好像不相信我。”

林溪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苏蔓等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咔哒一声。

不是大门。是卧室门。苏蔓出去了,但没有离开公寓。林溪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回原处。然后是沙发的轻微声响。

苏蔓没走。

她睡在沙发上。

林溪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赢了。苏蔓不在了——不在这个房间里。但也没走远,就在外面,隔着那扇门。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她没有。

她只觉得空。像一个被掏空的壳,风一吹就会倒。

凌晨四点,林溪从卧室走出来。

客厅里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她看见苏蔓蜷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缩成一团。沙发太小了,她睡得不舒服,眉头皱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林溪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卧室,拿了那条毯子——苏蔓常用的那条,灰色的,软软的——轻轻盖在她身上。

苏蔓没醒。

林溪蹲下来,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苏蔓的脸。

睡着的时候,苏蔓看起来很小。睫毛垂着,呼吸很轻,脸颊上有干了的泪痕。

林溪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手指悬在半空中,离苏蔓的脸只有几厘米。

停住了。

她没有资格碰她。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疼。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撕。

但那个声音在说:对,就是这样。疼就对了。你活该。

林溪站起来,回到卧室,关上门。

她没有再睡。

就坐在床边,靠着墙,等天亮。

周六早上七点,林溪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苏蔓醒了。

她听见脚步声,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厨房里轻微的响动。然后是煎蛋的滋滋声,咖啡机咕噜咕噜的声音。

像每个普通的周末早晨一样。

林溪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应该出去。应该面对她。应该解释,道歉,或者继续推开她——不管怎样,她不能一直躲在这个房间里。

但她动不了。

她就站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听苏蔓一个人做早餐,一个人摆碗筷,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她听见椅子动了。脚步声靠近。

然后门上轻轻响了两下。

“林溪,”苏蔓的声音,比昨晚平静一点,“早餐在桌上。我……我先回隔壁了。你如果想说,随时找我。”

停顿了一下。

“我等你。”

脚步声远了。大门开了,又关上。

林溪慢慢蹲下来,背靠着门,把脸埋进膝盖里。

苏蔓走了。

她应该松一口气。

可她没有。

她只是蹲在那儿,听着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听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听着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她站起来,打开门,走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一份是她常吃的,全麦吐司,煎蛋,一小碟水果。另一份是苏蔓的,咖啡只喝了一半,吐司咬了一口,旁边扔着用过的纸巾。

纸巾上有干了的泪痕。

林溪看着那份咬了一口的吐司,看着那张纸巾,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椅子。

她想起无数个周末的早晨。苏蔓赖床,她做好早餐去叫她。苏蔓闭着眼睛说再睡五分钟,她等五分钟再去,苏蔓还是闭着眼睛。最后她把苏蔓抱起来,苏蔓挂在她脖子上,迷迷糊糊地说“你真好”。

那些早晨那么好。

好到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现在——

林溪坐下来,坐在平时苏蔓对面那个位置,可是对面空无一人。

她伸出手,拿起苏蔓做的吐司,放进嘴里。

凉的。硬的。有苏蔓的味道。

她嚼着那片吐司,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她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话。

“没有一起。”

“我没让你去找我。”

“你回隔壁睡吧。”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进苏蔓胸口。她亲眼看见那些刀扎进去,看见苏蔓的血流出来,看见苏蔓哭着问她“你在说什么”。

而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她有什么资格哭?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

她想起那个声音,从小到大跟着她的那个声音。它说你不配。它说你会搞砸所有事。它说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

它说得对。

她果然搞砸了。她果然把苏蔓推开了。她果然——

等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吐司,看着桌上那份没动过的早餐,看着对面那个空椅子。

她推开苏蔓了。

苏蔓走了。

可苏蔓走之前说:“我等你。”

林溪愣在那里。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愣在那里。

她说我等你。

她没说分手。没说我们完了。没说我不想再见你。

她说我等你。

林溪攥紧那片吐司,攥得面包屑从指缝里掉出来。

她想起昨晚苏蔓的眼神。疼的,碎的,但一直看着她。一直在问。一直在等。

她想起苏蔓说:“你好像不相信我。”

她不相信。

她从来都不相信有人会真的留下。

所以她要先走。要先推开。要先说那些狠话,这样苏蔓离开的时候,她就可以告诉自己——看吧,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可是苏蔓没有离开。

苏蔓说,我等你。

林溪把那片吐司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隔壁那栋楼。

苏蔓的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她看见一个影子,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那个影子很小,很远,但她知道那是苏蔓。

苏蔓在等。

林溪把手按在玻璃上,按在那个影子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相信。

但这一刻,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她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她还在。

其实现实生活中,我也不赞同接受别人的救赎,因为害怕伤害到别人。

去救赎一个人太不现实了,但是总是祈祷希望,能看到亮光。

起初以为我是抑郁症,但是cptsd很难被发现,是在第二次比较大崩溃时尝试找了心理咨询师,才了解到这类心理问题。

但黑夜总会过去,我们总能等到明日清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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