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七点,林溪从值班室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睡着。也许有过短暂的失去意识,但脑子里那些画面一直没停过——手术灯,出血点,家属的手指,走廊里的闪光灯。
她洗了把脸,换上白大褂,去交班。
科室里的人看见她,目光都有些躲闪。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假装没看见。林溪低着头,坐在角落里,听夜班同事汇报。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交班结束后,主任叫她去办公室。
“家属还在外面。”主任说,语气尽量平和,“医务处已经介入,调了病历和监控。你昨晚写的记录我看了,没问题。术前谈话签字齐全,手术指征明确,术中处理符合规范。”
林溪点头。
“但是家属不认可。”主任叹了口气,“他们坚持说是我们术前评估不到位,说病人只是阑尾炎,我们把人开坏了。隐瞒服药史的事,他们不承认,说病人没吃过阿司匹林。药监局的记录还在查,社区医院有开药记录,但家属说是治疗别的病,和这次没关系。”
林溪的喉咙动了动。
“林溪,这件事你没有任何责任。但家属现在情绪激动,你暂时不要和他们接触,避一避。”
林溪又点头。
“你先回去休息吧。”主任说,“今天不用上班,调整一下。”
林溪走出办公室,经过护士站时,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就是那个林医生……”
“听说手术做砸了……”
“家属在外面骂了一早上了……”
她加快脚步,走进更衣室,关上门。
更衣室里没有人。她的柜子在最里面,贴着写有她名字的标签。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林溪。
那是谁?
她打开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二十九条微信消息。
苏蔓的头像在最上面,红色的数字还在增加。
苏蔓:林溪你在哪
苏蔓:我去医院找你?
苏蔓:看到回我一下好不好
苏蔓:我很担心你
苏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苏蔓:……
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应该回。她知道她应该回。但她的手指像被冻住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如果她回了,说什么?
“我没事”?她有事。
“别担心”?她怎么能不担心。
“我想见你”?她不想见任何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样的自己。
她把手机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林溪没有回家。
她找了一家离医院很远的咖啡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点了一杯美式,一口没喝。窗外的人来来往往,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和世界隔开了。
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
她翻开病历的那一刻,有没有可能再多问一句?
“您平时吃什么药?保健品也算。”她问了,她记得她问了。病人说没有,什么都没吃。
她应该问得更具体吗?“您吃阿司匹林吗?氯吡格雷?华法林?”她应该把每一种药都念一遍吗?
可她只是术前常规问诊,不是审问。
术中出血的时候,她有没有犹豫?她止血的速度够不够快?她叫血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更早一点?
她站在手术台上,看着那些止不住的血,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是害怕,是紧张,是怀疑自己。她记得她的手很稳,但她心里在发抖。那种发抖,别人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她当时不发抖,会不会处理得更好?
如果她当时再冷静一点,会不会就不需要输那么多血?
如果她没接下这台手术呢?
如果她拒绝师兄呢?
可师兄的父亲在抢救,她怎么能拒绝?
她怎么总是遇到这种事?总是被推到这样的位置上,总是要做选择,总是要承担后果。
小时候妈妈问她:“你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
老师说:“你为什么总是想太多?”
同学说:“你为什么这么敏感?”
现在她问自己:“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搞砸?”
林溪把头埋进胳膊里。
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裹着外套也没用。
她想起很多年前,初中住校,有一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不敢告诉老师,怕被说娇气,硬撑着去上课。后来晕在教室里,被送进医务室,妈妈来学校接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不让人省心。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会给别人添麻烦,会让别人不开心。所以她学会了不麻烦别人,学会了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学会了假装一切都好。
可现在她藏不住了。
那些不好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林溪没动。
又震了一下。
又一下。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
还是苏蔓。
苏蔓:林溪,我找到你们科室了
苏蔓:他们说你现在不在
苏蔓:你在哪?我去找你
苏蔓:你别躲着我
林溪盯着屏幕,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想回。她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躲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但她打出来的字是:
我没事,别来找我。
发送。
苏蔓几乎是秒回:
你在哪?
林溪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桌上。
咖啡馆的天花板很高,灯是暖黄色的,音乐是慢节奏的爵士乐。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像一座即将崩坏的孤岛。
她想起昨晚那个梦,草原上苏蔓远去的背影。
她想起苏蔓说“今天也想见到你”时的语气。
她想起苏蔓今天发的每一条消息。
她想起自己一条都没回。
苏蔓会怎么想?
苏蔓会觉得她冷漠吧。会觉得她不领情吧。会觉得她这个人太难搞了吧。
最后苏蔓会离开的。
就像所有人一样。
林溪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灯亮了,咖啡馆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像一个被遗忘的行李,搁在那个角落,没人来领。
晚上九点多,她终于起身,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风很凉。她缩了缩脖子,漫无目的地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那些念头追上。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她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灯,忽然想起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昨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毛衣,袖口上有一小块咖啡渍,是中午喝凉咖啡时洒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很多天。很多很多天。
手机没再震过。她不知道苏蔓有没有再发消息。她不敢看。
绿灯亮了。她没动。
又红灯了。又绿灯了。
她还是没动。
旁边有人经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她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回路边。
她不想引人注目。她不想被看见。
终于,她转身往回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回公寓?那里有苏蔓的痕迹,有苏蔓的味道,有苏蔓等她的可能。可她不能回去。她不能带着这一身脏东西回去,不能污染那个干净的地方。
去医院值班室?那里昨晚待过,那种压抑的感觉还在,她不想再回去。
去酒店?开一间房,把自己关进去,等这阵过去?
可她不知道这阵什么时候能过去。
手机终于又震了。
她拿出来看。
苏蔓:我在公寓门口等你
苏蔓:不管多晚,我都等
林溪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站在那里,举着手机,看着那两行字,看着苏蔓的头像,看着那个熟悉的备注名。
她很想回去。很想看见苏蔓。很想扑进她怀里,把这些都告诉她。
但她不能。
她不能让苏蔓看见她这样。不能把苏蔓拖进这个泥沼。她是一个人,苏蔓是另一个人。苏蔓应该有干干净净的生活,开开心心的日子,而不是陪着她在这里沉沦。
她打了几个字:
别等了,回去吧。
发送。
然后关机。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夜很深了,风很凉。她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停地走。走过一盏一盏的路灯,走过一个一个的路口,走过一家一家关门的店铺。
走到最后,她停在一座天桥中间。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河,车灯汇成两条光带,往两个方向流淌。她扶着栏杆,看着那些光,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有个人站在天桥上,说这座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现在她也站在天桥上,也觉得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不对。有一盏。
那盏灯在公寓门口,有一个人在等她。
可她不敢走向那盏灯。
因为那盏灯太亮了,会照出她身上所有的污浊。
---
晚上十一点,林溪推开公寓的门。
苏蔓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没头没尾的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用保鲜膜盖着,没动过几口。
林溪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膝盖软了一下。
她应该感到温暖。有人等她,有人给她留饭,有人在沙发等到睡着。
但她只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裹着外套也没用。她站在那儿,看着苏蔓蜷在沙发上的样子——腿缩着,胳膊抱着自己,睡得不舒服,眉头轻轻皱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你看,你又让别人受苦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拿条毯子给苏蔓盖上。走近了,看清苏蔓的脸,她停住了。
苏蔓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痕迹。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用手抓过很多次。
她在等。一直在等。
林溪的胸口像被人攥住,拧了一把。
她蹲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苏蔓。
睡着的时候,苏蔓看起来很小。睫毛垂着,呼吸很轻,脸颊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林溪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想把她抱到床上去。想躺在她旁边,听她的心跳。
但她没有。
她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像看一个自己不能拥有的东西。
苏蔓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林溪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
她没有开灯。黑暗里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胳膊抱着腿。
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
家属的手指。闪光灯。白挨刀。乱手术。
她翻开病历的那一刻,有没有可能再多问一句?
术中出血的时候,她有没有犹豫?止血的速度够不够快?
如果她没接下这台手术呢?
如果她拒绝师兄呢?
如果她今天没来上班呢?
一遍一遍。一帧一帧。
她没有错。主任说了,审查结果会证明她没有错。她理智上知道这一点。